第3章
表舅拿腦袋蹭了蹭她,她這才平靜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
「回來就好,吃飯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其實我們狼族是不喜歡人類的觸碰的,更別說這樣親密的動作了。
看見我震驚的目光,表舅翻了一個白眼:「怎麼?老子當得了狼王,也當得了孫子。」
原來真的愛一個人的時候,霸氣孤傲的狼王,也是可以妥協的。
我:「表舅,那你可以給我舔毛嗎?最近有點打結了。」
「滾。」
也不知道是誰傳出的風聲,說我和表舅把所有被偷的狗都救出來了。
大家開始誇哈士奇這個品種好,被抓了還知道回家。不愧是拆家小能手。
鎮上的人都很感謝我們,家門口塞了不少東西。
什麼狗窩啦,磨牙棒啦,還有不少牛肉幹。
農村老奶奶的感謝更樸實,往院門口塞了不少大米,說是感謝我們。
那些狗狗就更不用說了,每次有好吃的都會放一點在我家門口。
9
這天阿奶說要帶我們去鎮上打麻將,我在門口等了半天,也沒見她起床。
阿奶打麻將最積極,怎麼可能賴床呢?
我趴在門邊敲碗,每次我一敲碗阿奶就會出來給我喂吃的。
這一次我等了許久,她也沒出來。
表舅最先發現阿奶不對勁的,見阿奶沒醒,用爪子扒拉了她一下。
表舅用那不甚標準的狗叫汪了幾聲,阿奶依舊沒有回應。
我這才知道,原來在裝狗這條道路上,表舅也沒有那麼嫻熟。
我嗖的一下跑進阿奶的房間,看著阿奶緊閉的雙眼,內心罕見地升起了一股惶恐的感覺。
我舔了舔她的手,好在還是溫熱的。
看著不再從容的表舅,我從狗洞跑了出去,來到了經常喂我吃火腿腸的小賣鋪。
叼著他的褲管就往家裡拽。
「旺財是你啊!」
他揉了揉自己的雞窩頭,就準備去給我找火腿腸。
我拽得更用力了,這個時候誰還吃火腿腸啊。
他一邊捂著自己快要拽掉的褲子,一邊哎喲哎喲地叫喚。
「來財有話好好說,我的褲子褲子,要掉了……」
我隻好松開他,對著他委屈地嗷嗚一聲。
他好似聽懂了,沉默了一會「是你家出了什麼事情嗎?」
我委屈地嗚了一聲。
一步三回頭地帶著他往家裡趕。
最後阿奶被一輛會叫喚會發光的車子接走了,
小賣鋪老板見我們也想上去,攔住我們。
他摸了摸我們的頭,輕聲說:
「王奶奶是去醫院看病了,這車子不能坐小狗的,你們乖乖在家裡等她回來。」
可是,阿奶知道回家的路嗎?
我們乖乖地站在原地,等車發動,我和表舅才開始拔腿狂奔。
他說,隻有家人才可以坐裡面,可能我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家人。
但是,我們是唯一在意阿奶的「人」了,我們不想缺席她最脆弱的時刻。
那車子跑得好快,我隻恨自己早上吃少了,每次我想慢一點的時候,就看到表舅在前面悶頭直衝。
這條老狼,平時能躺著絕不站著,這會跑得四肢打擺還在賣力向前。
表舅撐不住的,我得衝最前面,見狀我不由得加緊步伐。
車子穿過田間小路,
一路向繁華的城市駛去。
表舅早就告訴過我,城市很危險,這裡的人類更為聰明,若是知道我們是狼,就會被鐵籠子帶走,然後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不想被帶走,所以從不曾踏足。如今卻顧不上那麼多了。
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大樓面前。
我們看著阿奶被一群人推進一個房間裡,我們躲在樹叢裡,看著人來人往。
後來我看到了阿奶的孩子,她們焦急地在走廊裡踱步,我們想往前看得更清楚一點,卻被拿著鐵棍的人類驅趕。
他嘴裡念叨著:「哪裡來的流浪狗,快走,不然把你們抓走了。」
我和表舅隻好躲回樹叢裡,一連躲了五天。
肚子響個不停,我眼巴巴地看著那扇門。
這幾天我們都不敢走遠,生怕錯過阿奶。
表舅油光水滑的皮毛變得黯淡,
曾經養出來的小肚子也消失了。
白天人多,我們隻敢晚上出來找點吃的。
阿奶又被這群人帶去了別的地方,我們進不去,隻好守在樓下。
晚上,我照常翻垃圾桶,一個人類幼崽站在遠處,他一直站在那裡盯著我。
我抬頭,靜靜回望他。
我聽見他指著我說:「那個好像外婆養的旺財。」
有人打斷他的話:「胡說什麼,旺財在老家,哪裡能跑這麼遠。走吧。」
他又不放心地回頭看我。
「可是,真的很像啊,旺財鼻子上也有個疤。」
我看著他被人牽著走進了一個小小的箱子裡,然後消失不見。
我記得小胖的氣味,於是晚上我和表舅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地找,終於在幾個小時後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阿奶好似有心靈感應一般,
突然睜開了雙眼。
我和表舅就站在門邊看著她,見阿奶睜開眼,我們這才悄悄地走了過去。
阿奶身上插了好多管子,她眼裡蓄滿了淚水,手顫顫巍巍地舉了起來。
她哭了,我們拘謹地站在她的病床前,生怕把其他人吵醒。
阿奶努力伸長雙手想摸摸我們,她哭了:「這麼遠的路,你們怎麼來的?」
「乖乖,你們受苦了!」
10
阿奶住院的這些天,我們一直在醫院周圍轉悠,白天醫院裡人多,保安看到了會趕我們。
後來見我們不走,還叫了其他人來抓我們。
他們拿著網和繩子,其中有好幾次我們差點被抓走,後來還是憑借著當狼時矯捷的身手躲過。
我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胖乎乎香香的狼狼了。
阿奶手伸過來的那一刻,
我猶豫了,還是沒有把頭放過去。
他們說我們身上有很多細菌,而細菌這東西會讓人生病,我害怕傳染給阿奶。
可是就這猶豫的功夫,阿奶的手已經放在了我的頭上。
她艱難地拂去我頭上的樹葉,捏了捏我的耳朵。
我聽見她小聲地說:「乖乖,回家去吧。過兩天我就回家了。」
阿奶最終沒有和我們一起回家。
幾天後,我看見小胖淚流滿面地被他的父母帶走,我看見阿奶被推上了另外一輛車。
我和表舅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有什麼東西扎在我腿上,我瞬間失去力氣,意識模糊。
我聽他們驚呼:「這他媽不是狼嗎?叫我們抓狗隊的幹嘛?草,狼是保護動物吧?」
「差點喜提銀手銬。」
醒來時,
我和表舅已經被人關在籠子裡。
他的籠子早被咬開,見我醒來,他開口:「阿奶被他子女接走了,不需要我們了,我去找個動物園養老,你還年輕,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
說完這句話他走了。
他走了,沒帶我?!
腿麻麻的,我隻能無能狂怒。
我又被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抽血,做檢查。
幾天後,他們又把我關在車子裡運走,他們管這叫放生。
鬼要放生啊,我千辛萬苦流浪到人類的領地,費盡心思地裝狗,他分分鍾又給我抓了回去。
阿奶,我還沒找到呢!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放生呢?
我心下憤然,但我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我怕我太兇,他們一害怕又把我丟得更遠,太遠了我真的找不到阿奶了。
我不知道表舅去了哪裡,隻能一隻狼獨自沿著公路行走。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的,這不就是我來時的路嗎?我再走一遍,一定可以見到阿奶的。
我看著路上的路牌發呆,有一瞬間懷疑人生,怎麼我們狼族就不讓幼崽上學呢?
如果我上學了,我一定知道回家的路。
這一刻我十分想表舅,他那麼聰明,一定會懂的吧。
我的毛色越來越粗糙,身形越來越瘦小,大概是我變醜了吧,投喂我的人越來越少。
象徵著新年的煙花放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我又一次餓得不行,想進村偷雞吃的時候,路邊來了一個姑娘,她給了我一根臘腸。
她嘟囔了一句「慢點吃」,那熟悉的鄉音,讓我瞬間想起了阿奶。
我頓時淚流滿面,我知道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地界。
我離阿奶不遠了。
12
又過了三天,我回到了熟悉的新安鎮。
關於歲月的計數早已變得模糊,我實在說不清到底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鎮子上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曾經坑坑窪窪的柏油路如今變得嶄新瓦亮,鎮子裡支起了很多我不熟悉的招牌。
我找到了那個我熟悉無比的院子。
看著院子門口那生了鏽跡的鐵鎖。
我沒忍住輕輕的嗷嗚一聲。
狗洞雜草叢生,好在我如今瘦小,鑽進去毫不費力。
院子裡的那棵梨樹依舊結了很多果子,青青的、小小的。
我嘗了一口,好酸啊,梨子怎麼也不甜了。
我圍著院子轉了一圈,沒有阿奶,也沒有表舅。
我垂著尾巴出了院子,沿著馬路走了一圈又一圈,
這路上也沒有阿奶的氣味了。
我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阿奶走了,再也沒有人叫我乖乖了。
狼狼我啊,偷偷在路上嗚咽啜泣了一路。
我漫無目的地在鎮上逛了一路,終於在某個地方嗅到了一絲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我沿著馬路一直走一直走,才在山坡上看到一個熟悉的瘦小身影。
是表舅。
我走了過去,輕輕在他身上嗅了嗅,我的表舅,已經走了好些天了。
那地上有阿奶的照片,路過的鄰居告訴我,阿奶就埋在這裡。
他說表舅半年前就找到阿奶了,然後就一直留在這裡,到這裡時,它已經很老很老了。
我蜷縮在他身邊,我想他活著的話肯定想揣我。
我猜他會說:「回去吧,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做一隻狼!一隻真正的狼!
」
可是表舅,你當時不是說,你決定找個動物園養老嗎?又為什麼會回到這裡呢?
回到這個讓狼開心又傷心的地方。
我蜷縮在他身邊,陷入迷茫。
太陽東升西落,而我,沒有家了。
沒多久鎮裡人發現表舅S了,他們一邊哭一邊把他埋在阿奶旁邊。
這些人曾給我和表舅投喂過不少零食,知道我是狼後眼睛裡也帶著恐懼。
可是這一刻,他們還是心軟了。
他們看著我,遞過來一盤肉。
「旺財啊,慢點吃。」
其實狼也會掉眼淚的,隻是人類不知道。
吃完這頓肉,我轉身離開,我啊,要做一頭孤狼,大S四方。
離開小鎮的那一天,我又看到了小胖,他長高了,這一次換他追了我一路。
他說:「是你嗎?旺財?」
「旺財跟我走吧。」
他想抱我,被我躲開。
我用眼神告訴他:「老子是狼。」
他哭得像個燒開了的開水壺,嗚嗚嗚的。
我就靜靜地看著他哭,等他哭完了,我就走了。
他跟在我後面跑,一邊跑一邊道歉。
「旺財,對不起,怪我當時沒有認出你,讓你被人抓走了。」
我甩了甩耳朵,這些啊,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一路北上,終於在大雪封山前回到曾經的領域,曾經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回到這個地方。
如今踏入這裡才知道,可能這才是我的最終歸宿吧。
這裡沒有蛋黃派,沒有王中王,沒有阿奶。
有的隻有一望無際的雪山。
這一次,
我喪彪,終將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13
後來我的狼孫子問我,他說:「爺爺,聽說你曾在人類的世界流浪過一段時間,你懷念那段流浪的日子嗎?」
那時我已經是頭老狼了,腦子已經有些不聽使喚。
我望著遠方,沉吟許久。
其實我記不太清了,但總覺得,那裡好像有過一個人類,她曾對我很好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