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年他抗下所有罵名「強娶」我,轟動了整個修仙界。
婚後我們恩愛非常,逐漸成為所有人眼中的神仙眷侶。
直到那天,他那位早年隕落的小師妹S而復生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
我慌亂地想留住他,而他竟然怕我對那位仙子不利。
抬手一揮,把我打入了十八層水牢。
1
碎冰浮在水面上晃動,白霜霧影重重。
守衛古井無波的聲音從很遠的頭頂上空傳來——
【寒山弟子謝滄月,刑滿釋放。】
話音落,沉重的玄鐵鏈猛地破水而出。
我被捆著四肢,跟著從水牢深處拽了上去。
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清晰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讓我趴在地上怔了好半晌。
我抬起頭,慢慢打量四周。
水牢的守衛已經退入黑暗,前方那扇緊鎖的陣門,也已經打開。
有一席溫暖的日光,從外面灑了進來。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摸著自己完好的身軀,摸著柔軟的心肝脾肺和靈力充沛的仙骨。
開始止不住地,劫後餘生地渾身發顫。
前世白凝仙子魂飛魄散,我的師尊兼道侶閻鶴也走火入魔。
所有人都怪我,怨我。
我被活生生剝去仙骨,淪為廢人。
又被白凝的追隨者們抓住,丟去了正鬧飢荒的人間,被一群眼冒綠光的兇惡災民,碎屍分食。
在此期間。
那位曾允諾會護我一世周全的師尊。
曾告訴我不論何時何地,隻要我喚他他就會來的夫君閻鶴。
從始至終,都沒有回應過我一次。
我是帶著無盡的絕望和痛苦S去的。
S前我恨恨地咒罵了一萬遍。
願來世化作兇絕惡鬼,向所有欺負我、辜負我的人索命。
可等我真的重生後。
我忽然發現。
我心中竟然意外地很平靜。
2
在陰暗嚴寒的水牢裡關了三個月。
走出去時,陽光都變得格外刺眼。
我抬手在額前擋了擋。
和前世一樣,後山禁地的不遠處,已經聚集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
為首的,正是來接我的仙尊閻鶴。
以及站在他身旁,早已經利用這三個月,吸收完閻鶴一截仙骨,
重塑肉身的白凝仙子。
「還受得住麼?」
閻鶴須臾間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他眉峰微蹙,清冷出塵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擔憂。
前世的這會,我正滿腹委屈。
好不容易等從水牢裡出來了,想找閻鶴撒潑訴苦。
但第一眼就看見他和白凝站在一塊,距離親近。
郎才女貌,仙氣清絕,猶如一對璧人。
像根針一樣刺痛了我的眼。
我心中憤怒扭曲,把閻鶴的關心也當成了訓斥和責怪。
登時我便控制不住地上前把他們分開,紅著眼眶衝閻鶴大吼大叫,狀如潑婦。
全然不顧周圍還有眾長老弟子在場。
最後的結果,是白凝一臉受傷委屈,閻鶴再度冷了臉。
而我被關了禁閉室,
罰抄清心咒八百遍。
我越是敏感尖銳,所有人越是討厭我。
白凝什麼都不用做,眾人對她的疼惜就越來越多。
就連閻鶴也愈發覺得我不可理喻。
和我夫妻離心,漸行漸遠。
可他們都忘了。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性子。
是閻鶴曾經的溺愛給了我恃寵而驕的底氣。
我一直都是如此。
是閻鶴的愛變了。
才顯得我,如此嫉妒扭曲,面目可憎。
後來我跌入泥濘時,不止一次地仰頭苦想。
情愛變質以後,還能稱得上愛嗎?
我沒能想出答案,其實答案也已經沒有了作用。
畢竟我S的時候。
和閻鶴僅存的那點夫妻情誼,支撐不了他來救我的念頭。
我臨S前最後一刻都在恨,但也在期盼。
千分之一的渺茫幾率。
期盼他隻是想罰我,讓我知錯。
隻要我認錯就好了。
那雙閻鶴曾經誇贊靈氣的漂亮瞳眸,SS盯著灰白天空,充血後睜得極大。
可是沒有。
他沒有來。
我突然打了個寒顫。
側身避開了閻鶴想為我披上的雪白大氅。
3
閻鶴的動作頓住了。
他垂眸不語,凝視著我。
我意識到不妥,恭遜地補充說:「多謝師尊。」
「水牢雖然苦寒,但於修行也有益,我還受得住。」
我察覺到閻鶴的身體微僵。
但恍若未覺。
轉身謙卑地向周圍的宗門長老們一一行禮。
在看向白凝時,我猶豫了下,很短暫的一下,也向她行了個弟子禮。
周圍的竊竊私語開始有些控制不住。
我聽見有人狐疑地說我是不是被關傻了,怎麼忽然轉了性子。
也有人惡意揣測說我肯定是故意裝的,想以退為進。
還有說的更難聽的,但我都不以為意。
我吸了吸鼻子,渾身還是湿漉漉的。
此刻隻想回去喝一碗熱乎乎的姜湯,哪怕不放糖也好。
拜別完眾尊長我就想走了,毫無留戀。
直到這時,一直緘默,氣息低沉的閻鶴,突然開口。
「為何突然叫我師尊?」
我停住腳步,明白他的意思。
在今天和他生分之前。
我從來都是沒大沒小,目無尊卑地叫他——阿鶴。
阿鶴。
真是個熟悉又久遠的稱呼。
在我之前,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叫眼前這位天之驕子,仙道馗首。
我以為我是獨一無二的。
可前世我發現白凝私下也會這樣叫他,而他卻毫不介意之後。
我就再也不叫了。
湿潤黏成縷的發絲還在往下滴水。
我回頭,向他露出個挑不出錯的得體笑容。
笑著說:「先師徒,再夫妻。」
「師尊這次的教訓,我明白的,弟子謹遵教誨。」
閻鶴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難得出現了被誤解的錯愕和慌亂。
但不等他開口解釋。
我就已經再次拜別,轉身果斷離去。
寒山苦行,作為全宗門內最險峻高聳,也是靈脈最充沛的山峰,
山上有著終年不化的堅冰。
但我卻極度畏寒。
當初閻鶴將我帶上山時,曾不滿我總是瑟瑟發抖的模樣。
作為師長,他對我要求高且嚴苛。
為了逼我克服,數次讓我頂著漫天大雪修煉。
他會要求我光著腳穿著單薄的衣服跑操、去後山的極寒瀑布下打坐。
又或是直接睡在冰床上,硬生生把冰床睡融化。
我敢怒不敢言,每次都在他走後不停掉眼淚。
原以為這樣的地獄訓練會讓我適應。
可一年後。
當他再次將凍得唇齒發青,渾身僵硬的我從雪地裡撿走。
漫天飛雪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無奈的嘆息。
他終是心軟了。
從那天以後,千百年間一片蒼茫素白的寒山,忽然停止了落雪。
仿佛嗜睡的寒冬終於自覺拽著白袍離去。
將這座恍若被遺忘的苦寒之地,讓給了春天。
冰雪消融,萬物復蘇,山澗清泉水順著裸露的河床緩緩蜿蜒而下。
當第一朵早春的花在寒山上盛開時。
整個宗門都為之震驚。
我那時還無知無覺。
因為根基淺薄,又是從外地逃亡而來,誤打誤撞進了宗門成了外門弟子,後被閻鶴一眼看中收為親傳弟子。
我全程懵懂茫然,稀裡糊塗。
所以並不知道,寒山上的雪停了,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隻是感覺山上的靈氣忽然少了很多。
但天上不再下雪,我不用再挨餓受凍,師尊也對我越來越溫柔。
我心中的歡喜遠勝過了疑惑。
也是到很久之後。
我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如果不是後來閻鶴「囚禁」我,向整個修仙界宣告要強娶我為妻,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恐怕從寒山雪停這天開始。
我就會被千夫所指,擔上蠱惑師尊的「妖女」罵名。
4
師尊年歲不知幾何。
但他沒有成過親。
我此前亦沒有過心上人。
在情意開始彌漫曖昧之際,我們都是同樣的懵懂無措。
現在想想。
那層窗戶紙還沒有捅破的時候。
恰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好的時光。
我忽然停下腳步。
心口熟悉的窒息感開始蔓延,骨頭裡的刺再度扎穿了內髒。
整座寒山,整個宮殿的一切布局都和前世一樣熟悉,
沒有改變。
可是,下雪了。
我站在寢宮門外,淋著紛紛揚揚的飛雪。
安靜看著房間裡不屬於我的東西。
寒氣從腳底開始上湧,手指都僵硬了。
有兩道腳步聲踩著雪地慢慢靠近。
其中一道,一直走到了我的身旁,溫涼的大手握住了我僵硬的手掌。
閻鶴很快催動法術,把我全身烘幹,驅散寒冷。
他見我沉默不語,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難以解釋。
白凝見狀,低頭露出歉意的表情。
主動說:「抱歉啊小師侄,你房間裡的靈氣最為濃鬱,你師尊也是為了我的身體著想,沒有別的。」
「若你介意,我立即搬走。」
說著,她就要進屋收拾東西。
隻是她臉色蒼白,氣息孱弱。
沒走幾步,就開始掩嘴咳嗽。
閻鶴松開我的手,扶住她,無奈說:「你先坐下歇著吧。」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你不必搬。」
閻鶴回頭看向我。
神情平淡自若,耐心跟我解釋說:「隻是暫時讓你小師叔借住,待她恢復後,你再搬回來就是。」
他怕我鬧起來不答應。
還嘆氣說:「你的東西,我已經放在你原來的弟子房裡了。」
「若你不願意,那便搬進我的寢宮吧。」
閻鶴的寢宮和我現在住的這間相鄰。
而弟子房,則是我剛上山時的住處,在半山腰,偏遠僻靜。
這些年隨著我和閻鶴關系的改變。
我先是從半山腰的弟子房,搬入了山頂的宮殿,和閻鶴比鄰而居。
成婚後,
我們則是同住一屋,有時住他那,有時睡我這。
偶有吵架的時候,就分房而居。
搬來搬去的,也不失為夫妻情趣。
我以為我們成了婚,我自然而然也是這座山的半個主人。
可現實卻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的寢房,閻鶴不必和我商量,想讓給別人就讓。
而我是做不得主的。
前世也是如此。
隻不過那時我剛出水牢,就因為桀骜不馴,屢次冒犯不敬尊長而被關了禁閉。
對白凝霸佔我房間的事毫不知情。
閻鶴嘴上說等白凝吸收完靈氣,肉身穩固後就會搬走。
可直到我出了禁閉,白凝已經痊愈,卻還心安理得地住在我的房間裡。
恰好被滿身疲憊,想要回房休息的我撞上。
5
一時間。
我心中的震驚委屈不忿全面爆發,再度與閻鶴激烈爭吵。
鬧到最後,白凝雙眼含淚收拾東西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