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姐姐一直不肯說話，想必是不歡迎我的。罷了罷了，我還是回我的小院子去吧。一川，你我的情誼來世再續。」
曲檀兒的聲音嬌弱了幾分，將我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宋一川有些急了。
「當初咱們不說好了嗎？允了檀兒進門，雖說今日著實有點不合適，但……」
不知不覺，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斥責。
「不論你信與不信，我那日做夢，明珠幾年後會經歷一場大難，需得那南山寺的雪蓮做藥引方能解困。檀兒是主持親自撫養長大的，那東西她出面討要比任何人都要合適。若是你真心疼愛女兒……」
宋一川將人帶回來，竟還有這層意思！
我不由得側眼瞧他。
他眼中補償的意味毫無掩飾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宋一川正如方丈所說的那樣，是個痴兒。
他以為，這樣就能彌補我們母女上一世的悲涼。
他以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
就跟上一世一樣，哪怕他去做了佛子，我依舊帶著女兒在府中。
每逢清明祭日，亦都是我替他打理他父母的墳墓。
不光如此，他在南山寺的一切開銷都由府中支出。
每年還要從賬房支出一大筆銀子，用作寺廟的修葺。
而這些開支，都是我當日我出嫁時候，娘家給我的陪嫁鋪子掙來的。
現如今說服了我允了曲檀兒進府做平妻。
亦說服了曲檀兒跟他。
齊人之福，誰不想呢？
既要又要的宋一川，
當真叫我惡心。
我強忍著心中的厭惡，開始細細盤算起來。
原本是想等著明珠滿月提出和離。
她發病之日畢竟在五年後，提前去求那雪蓮定是不現實的。
若不是重生了，我定會以為宋一川在說胡話，隻是為了讓我跟檀兒低頭。
若是等到五年後再去求，很難保證到了那個時候就能順利拿到手。
而真的到了發病的時候，明珠是等不起的。
我正愁怎麼能將雪蓮提前拿到手。
主持視曲檀兒如親女，由她出面討要，的確是最合適的。
而且當時神醫說了，入藥並不需要整株，隻需取十分之一便是。
如此，倒也不算誤了他人所求。
饒是隻需要如此少的量，上一世的宋一川都不肯給我。
罷了，
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打定主意之後，我淡笑著開口挽留。
「這是哪裡的話，我怎麼就不歡迎你了？既然遲早成為一家人，自當是撿著重要的日子進門才是。」
「也怪我，忙著明珠的滿月宴，想得不夠周全，妹妹莫要見怪才是。」
宋一川長舒一口氣，看向我的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贊許地看了我一眼之後，忙上前阻擋曲檀兒離去的腳步。
「你看，我都說了，你若跟了我，定無人敢欺辱你。」
曲檀兒順勢靠在了他的懷中，眨巴著眼睛看我。
「姐姐此話當真？」
我笑著點頭。
「自是當真。」
她眼中的神色有些不甘。
想必，是想我發了脾氣，讓宋一川更加厭惡我。
帶著孩子離開最好，
將整個府邸都留給她同宋一川。
上一世，眼見著我不肯退讓，她便出了讓宋一川做佛子的主意。
「若你耐得住寂寞替我祈福，我倒是會考慮考慮原諒你當初棄我，另娶他人的做法。」
橫豎，都是她在作怪。
偏偏宋一川不自知，做著這坐享齊人之福傅春秋大夢！
曲檀兒很快地掩飾好了面色。
「如此，那日後便請姐姐多多關照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正堂又恢復了熱鬧。
我的明珠被人簇擁著，接受著祝福。
曲檀兒說頭疼，宋一川便趕緊帶著她去了房裡。
我不在意這些。
沒了他們兩個人礙眼，我反倒是更痛快些。
隻求後面能順利。
待雪蓮到手，便是我帶著明珠離開的時候。
7
待我將明珠哄睡，宋一川便來了。
我有些驚訝。
今日他該是陪著曲檀兒才是，怎的有空過來。
他瞧著我，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樣。
「我未曾想到，你會如此信我……」
「人哪裡能遇見未知的事情，我若同別人講五年後會發生何事，怕是旁人隻會以為我患了失心瘋……」
他自顧自地說著，嘆了口氣。
「若是你早些如此懂事，你我之間大抵也不會走到之前相看兩厭的地步。」
他似乎不知道，我不是懂事。
而是，不愛他了。
因為不愛，所以不在乎。
我不怕放低姿態，我隻怕我的明珠會再一次離開我。
等到雪蓮到手，我便會帶著女兒離開。
為了避免有什麼差池，現如今我隻能順著他的話說。
「天下母親，哪有不愛孩子的道理。即便是夢，想到明珠日後會有離開我的可能，我便心如刀割。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會信你。」
「檀兒妹妹那邊，你可以多留心一些，那雪蓮既能救命，還是早日拿到的好……」
宋一川似乎很享受被兩個女子奉為主心骨的感覺。
「你且放心，隻要我開口，檀兒自不會推諉。」
那我便安心了。
這番對話，很難讓我不想到明珠上一世的遭遇。
沒忍住地紅了眼眶。
大抵現在的模樣有些可憐，宋一川愣了愣。
「哭什麼.......
.」
在他眼中，我循規蹈矩，視長輩的話如聖旨。
不管他如何對我惡語相向，我都低頭不語，任他發泄。
這看似示弱的模樣，倒還真是第一次。
他的眼中透露出幾絲恍惚，仿佛是第一次見我。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試圖伸手將我眼尾的淚痕拭去。
我下意識地朝後避開，拒絕了他第一次的主動安撫。
「這又是為何？」
他的手滯留在半空中，眼神也恢復了幾絲清明。
對於我的躲避，他有些不滿。
我剛想著怎麼圓回來，門口便傳來曲檀兒的聲音。
「一川，你在姐姐房裡嗎？」
「不知為何，我胸中有些悶，你能陪陪我嗎……」
宋一川忙轉身去開門。
我亦松了一口氣。
「是不是第一晚入府，有些不習慣？」
「嗯……想來是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知道今日是明珠的滿月宴，自然該是有爹娘一起陪著的，可我真的有些害怕……」
說著說著，兩滴眼淚恰到好處地滴落了下來。
這可把宋一川心疼壞了。
「姐姐，你別怪我……」
我謝他還來不及。
倘若沒有經歷上一世，宋一川如此我自是歡喜。
可現在，我對他隻有厭惡。
他若是留下來，我倒還要想著法子趕他走。
我迎了上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怎會怪你呢？你初來乍到的，
確實需要陪伴。夜裡孩子愛鬧，我也恐怕打攪了夫君休息，你們二人在一處，是最合適不過了。」
宋一川贊許地點了點頭。
「倒是懂事了許多。」
曲檀兒倚靠在他的懷裡，面上的不悅更深了。
她眼珠子滴溜一轉，換上了那副柔弱的表情。
「一川，你先替我去廚房看看安神湯好了沒有好不好？我有幾句體己話，想單獨同姐姐說說。」
「可是你.......」
「你就放心吧，姐姐既然如此大度，想來也是不會為難我的。」
宋一川拗不過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後離開了。
「顧時清，當初你壞我姻緣的時候，可曾想過一日我還會風風光光地站在你的面前？」
「迂腐之人看不起我的身世，我現在卻能同你平起平坐。甚至在一川心裡，
我更是壓你一頭！你知道這些時日，他是怎麼求我入府的嗎？」
我不知道，亦不想知道。
見我滿面無所謂的樣子，她有些動怒了。
「若我是你，我便自個兒識相地離開。生下個小丫頭片子算什麼本事？！待我日後生下男丁，你同你的孩子都得滾蛋！」
她笑得惡毒。
「能生算什麼本事？能不能養大還未知呢！」
她說什麼我都能忍，唯獨這個不能。
我一步一步朝著她走過去。
「我允你入府，也不介意將夫君讓給你。但我勸你最好不要打我孩子的主意。你還未做母親或許不知道，一個母親能為孩子做到什麼地步。」
曲檀兒被我的氣勢震得愣了愣。
穩了穩心神之後，毫不畏懼地迎上了我的目光。
「讓？
什麼叫做讓？一川本就應該是我的！你隻不過是出身比我好，投到了世家而已！若我不是孤女，定不會受這些年的委屈！」
「顧時清，我們不如賭一把？看誰到底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8
曲檀兒的話我是不在意的。
眼下我隻盼著宋一川將雪蓮早日送到我的手中。
我倒也沒有放松警惕，明珠日日都不離我的視線。
這日，我抱著她在庭院賞花。
孩童當真是一日一個模樣。
現在我逗她，她已經會咿咿呀呀地回應我了。
我將她高高舉起，復又放下。
如此反復。
明珠攥起小小的拳頭，興奮地飛舞著，被我逗得咯咯直笑。
她小小的額頭與我的相抵。
我仿佛擁有了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待我回頭，才看見宋一川站在不遠處。
他似有些痴了，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幕。
我斂了笑意，將明珠重新放在懷中抱好。
不知為何，見到宋一川，明珠小嘴一撇，哭了起來。
我忙哄她。
宋一川被哭聲喚回了神智。
他皺眉走過來。
「這孩子，怎麼看見我總是哭。明明我是她的父親，卻好似與我不太親近似的……」
我抱著孩子踱步哄著，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孩子嘛，誰帶的時間長久跟跟誰親，妹妹入府幾月，還未適應過來，你日日陪著，鮮少抱她。她對你，自是多了些抵觸.......」
雖上一世同這一世，宋一川同明珠相處的時間並不久。
可到底是他的孩子，
又經歷了上一世他的原因導致孩子去世。
愧疚終究是大於愛的。
「你這是在怪我……」
「我今日前來，便是想同你說說檀兒的事情。下月初五是好日子，她答應那日與我舉辦婚宴。雪蓮的事情我提了，沒說明珠。隻說想取一些，在府中備著。」
「她答應了，隻是……隻是提出了兩個條件……」
宋一川猶猶豫豫地看向我。
「什麼條件？」
「第一，我們的婚事要你親手籌備，無論什麼規格，都要同當初你我的一樣。」
「第二........成婚那日，她不願給主母奉茶，亦不想自個兒想起當初被迫與我分離的回憶。所以......所以她要我先同你和離，
待她進門門之後我們再.........」
我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
「這兩個要求，你覺得合理嗎？」
宋一川大抵是理虧的，可惜他不會承認。
面對著我坦蕩的眼神，他幾乎是遮羞般用憤怒來掩飾他的心虛。
「退一萬步說，有何不合理的？」
「當初你若是在我父母面前幫襯幾句，我同她根本不會分離多年。府中雖有下人，要你張羅個婚宴也不是什麼難事吧！這場婚宴本就是我欠她的！如今你同我有了孩子，自是跟我一體的，這本就是你的事情！」
「若分先來後到，我鍾情於她本就在先，她不願敬茶於你，也是正常。再者說來，和離隻不過是暫時的事情！我愛她不假，可也是為了我們的明珠。我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松口，你連小小的付出都不肯？！」
我靜靜地看著他。
本該有情緒的胸中，此時宛若一潭S水般平靜。
隻是驚訝他為何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說出這些混賬話，再多的情緒也就沒有了。
「瞧瞧你，這麼急做什麼？我又沒說不同意。」
我低下頭，輕輕哄著懷中的孩子。
宋一川愣了愣：「你……這是同意了？」
我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一切都是為了明珠。」
宋一川看向我的眼神愈發地復雜。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變了很多……」
「你且放心，隻要你不欺負檀兒，不同她爭搶，她也必然會尊敬你。日後我們三人在府中，把日子過好便是……明珠是我的女兒，日後我再有了孩子，
也不會冷落了明珠……」
明珠朝我笑了笑，宋一川似乎被吸引了。
「讓我抱抱孩子……」
我立刻轉身離開，拒絕了他伸出的手。
「婚宴瑣碎，我先去準備了……」
我隻想趕緊離開，沒有再去看身後之人的表情。
9
曲檀兒是有些挑剔的。
不是嫌我準備的紅綢不夠好看，就是嫌我定的喜餅不夠高級。
到最後，更是把喜服的主意打到了我的頭上。
「雖是姐姐穿過的，我倒是也不嫌棄。隻求沾沾姐姐的福氣才是，那喜服倒也不必浪費再做了。」
我母親去世得早。
我當初出嫁的喜服，是她在病中一針一線親自替我繡的。
用了頂好的金絲銀線，是我獨一無二的記憶。
宋一川知道喜服對我的重要性。
「這……舊的有何好穿的？我帶你去做新的，最好的，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