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
她早已奔向了屬於她的世界,走向了我隻能仰望的地方。
唯一讓我有些慰藉的,是她並沒有和那個男人在一起,而是繼續發展事業,資助那些擁有夢想卻被現實拖垮的人。
也是,她本該這樣的。
番外 2:程默視角。
我第一次見到曦曦,她像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瓷娃娃,站在我家柵欄外,眼睛很大卻空洞洞的,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滾進來的球。
我們很像,都是被命運苛待的孩子。她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是被一具破敗的身體困在原地。
同病相憐,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撿起球,遞還給她,詢問她的名字,她不理我。
第二天,我卻鬼使神差地拿了粉筆去敲她家的門。
「一起畫畫嗎?
」我問。
她看了我很久,點了頭。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她沉默世界裡,唯一被允許進入的人。
我教她認顏色,帶她看外面的人間,把她從那個透明的殼裡,一點點拽出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對我說的:「哥哥,吃糖。」
那一刻,我心裡漲滿了某種酸澀又滾燙的情緒。
我想一直護著她,看她笑。
是什麼時候變味的?我不記得了,隻知道等她漸漸長大,眼神越來越亮,對畫畫的熱愛幾乎燃燒一切時,我看著她在畫板前發光的側臉,心裡那份守護的念頭,摻進了不敢宣之於口的貪念。
但我不能。
她的世界才剛剛打開,廣闊無邊。
而我,隻是一個連明天是否還能醒來都無法確定的病秧子。
我的喜歡,
對她而言不是錦上添花,隻能是拖累。
所以當出國治療的機會出現時,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它。
離開,是最好的選擇。斬斷那不該有的妄念,放她去飛。
走的那天,雨很大,我沒敢回頭看她站在門口的身影,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國外治療的日子漫長而痛苦。每一次呼吸艱難的時候,都是靠著回憶裡她叫我「哥哥」的聲音撐下來的。
我知道她家出了事,卻無能為力,自身難保。那份無力和焦灼,比病痛更折磨人。
病情稍微穩定些,能回國接受長期治療時,我第一時間就打聽了她的消息,得到的卻是她嫁人的消息。
沈聿。
一個聽起來就和她格格不入的名字。
與此同時,我還知道了她和這個沈聿,還有林薇的事情。
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的曦曦,那麼驕傲的曦曦,為了活下去,竟然把自己賣給了那樣一個人,一段那樣不堪的關系。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個一直置頂,卻從未撥過的號碼。
「曦曦,我回來了。」
我利用了她的愧疚,她的心疼,一次次把她從那個男人身邊叫走。
我告訴自己,我隻是看不慣她受委屈,隻是想確認她過得好不好。
但內心深處,我知道,我有私心。
我想見她,哪怕多一眼,也好。
看著她為我奔波,為我擔心,甚至和那個男人爆發衝突,我心裡既有卑劣的快意,又有針扎似的疼。
我不該這樣拖著她,可我控制不住。
病情反反復復,但我還是強撐著去看了曦曦的畫展還有拍賣會。
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不能缺席。
看著她在人群中,如同一顆星星一般閃耀,看著她朝我跑來,分享著她的喜悅,展露著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還拍下了代表著曦曦過去的那幅畫,放在了基金會的主頁面上。
我想,我已不留遺憾。
我的病情最終還是在那個夜裡急轉直下,監護儀的警報聲尖銳刺耳。
意識抽離的最後一刻,我看到的還是她焦急蒼白的臉。
對不起,曦曦……最後還是拖累你了……
意識沉入黑暗。
再睜眼,看到的卻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醫院慘白的顏色,而是印著卡通飛船的兒童房頂。
身體……是輕盈的,
心髒有力地跳動著,沒有任何窒悶疼痛。
我猛地坐起身,跑到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個臉色紅潤、健康活潑的小男孩。
不是夢,時間洶湧倒流,我回來了,回到了命運最初的分岔路口,父母還在身邊,笑著叫我吃早餐。
更讓我驚喜的是,我的身體,是健康的!
巨大的狂喜之後,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佔據了我的全部心神。
曦曦!
我幾乎是數著日子,等待著那個皮球滾進我家院子的時刻。
那一天終於到來,我提前就趴在窗邊,看著那個小小的、穿著蓬蓬裙的身影出現。
就是現在!
我衝出去,撿起那個球,卻沒有立刻還給她。
我看著她那雙依舊帶著點怯生生和空洞的大眼睛,心軟得一塌糊塗。
我深吸一口氣,
轉過身,沒有走向她,而是奔向了屋裡正在看報的父親和插花的母親。
我撲過去,抱住他們的腿,用盡了一個孩子能有的全部認真和渴望,仰起頭說:
「爸爸,媽媽,我們把柵欄外面的那個妹妹接回家裡來住,好不好?她一個人,好可憐。我想讓她當我妹妹!我會用零花錢給她買糖,把我的玩具分給她,我會保護她,不讓人欺負她!」
父母驚訝地看著我,又看向窗外那個孤零零的小身影。
或許是看我從未對一件事如此執著渴望,或許是那孩子看起來確實惹人憐惜,經過幾天的商量和手續,他們真的同意了。
當曦曦抱著她小小的行李,怯生生地站在我家客廳,被我母親溫柔地牽著手時,我站在樓梯口,心髒跳得像要蹦出來。
我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跨越了兩世的時光,
終於握住了命運。
「別怕,」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孩童的稚嫩,卻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是哥哥,程默。」
曦曦,這一世,換一種方式守護你。
我不再做那個隻能遠遠看著、暗自神傷的病人,我要成為你的哥哥,你最堅實的後盾。
我陪你畫畫,給你買最好的顏料,帶你去看最美的風景,你天賦驚人,眼神裡的光越來越亮。
我鼓勵你,支持你,為你掃清一切障礙,親眼看著你一步步走向國際舞臺,光芒萬丈,比上一世更早、更順利地實現了所有夢想。
我壓抑著所有超出兄妹界限的情感,隻在你每一次獲獎、每一次畫展成功時,給你最用力的擁抱和最真誠的「恭喜」。
這就夠了。能親眼見證你的璀璨,親手為你加冕,於我而言,已是命運最大的恩賜。
你是我親手鑄就的星星,我親眼看著你飛向天空,發光發亮。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這一世最好的結局。兄妹相伴,各自安好。
直到那天,你的全球巡展最終場慶功宴後,你喝了一點酒,臉頰紅撲撲的,眼睛比任何星辰都亮。
你把我拉到露臺,夜風吹拂著你的長發。
你看著我,忽然很認真地說:「哥,我好像找不到一個能像你一樣懂我畫、懂我所有奇思妙想的人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隻能笑著揉揉你的頭發:「傻丫頭,要求別那麼高,對你好的就行。」
你卻搖搖頭,眼神清亮地看著我,說出了那句我兩輩子都不敢奢望的話:
「可是,如果我說……我覺得最懂我的人,一直就在我身邊呢?」
你緩緩低下頭,
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程默,你……要不要換個身份,一輩子看著我發光?」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急速回流。
兩世的記憶和情感在胸腔裡激烈衝撞,幾乎讓我窒息。
我看著你微紅的臉頰和期待的眼神,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隱忍、所有「哥哥」的偽裝,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我伸出手,指尖都在發顫,輕輕抬起你的下巴,讓你看清我眼中再也無法掩飾的、洶湧了整整兩世的愛意。
「曦曦,」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句話,我等得太久了。」
後來的一切,順理成章得像個最美的夢。
我們選擇了在一個開滿白色小花的教堂舉辦婚禮,簡單卻溫馨。來的都是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
音樂響起。
你穿著聖潔的婚紗,手裡捧著小小的花束,一步一步,朝著我走來。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落在你身上,你美得不像凡人,眼裡含著淚光,嘴角卻揚著最幸福的笑容。
你走到我面前,微微抬起頭。
在牧師開口之前,你看著我,清晰地、帶著一點點哭腔,卻又無比幸福地喊了我一聲:
「程默。」
不再是哥哥。
是愛人的名字。
我握住你的手,十指緊扣。這一次,終於牢牢握住,再無分離。
「嗯。」我應道,聲音哽咽,「我在。」
永遠都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