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手裡有一個奇怪的筆記本,可以用來和六十年前的姐妹們聯系。
有一天,她們在日記本裡寫道:
樓裡正在被敵人搜捕,他們要找一個叫做高銘的人,如果繼續隱瞞,想必會引來S身之禍。
她們問我,要不要先逃走?
剛巧,帶著我去勞動的那位老村長,也叫高銘。
他告訴我,醉春樓裡的所有人都會S於一場火災。
包括我的姐妹們。
1.
我從一片泥土地裡醒來的時候,天色剛蒙蒙亮。
一旁的田地裡不斷地有人走來走去,他們圍著我,神色好奇。
我不安地往裡縮了縮,人群裡立馬鑽出來一個大嬸,友善地朝我招了招手。
「娃子,
你是哪裡人?怎麼睡在這裡?」
我警惕地看著她,一句話都不敢說。
昏暗的天色裡,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嗓子。
「去叫高村長來,他見過的世面多,肯定知道該怎麼辦!」
人越來越多了。
上一次見到這麼多人,還是我被拉出去給春英姐姐當陪襯的時候。
春英姐姐是樓裡最美的姑娘,也是老鸨最寶貴的姑娘。
所以她決定,一定要將春英姐姐賣個好價錢 。
春英姐姐貌美還溫柔,數不清的少爺一擲千金,想要和春英姐姐共度春宵。
價格越喊越高,最後一位姓常的將軍以三百大洋的價格買下了春英姐姐。
第二天,她渾身是血地被抬了出來。
我看著她,呼吸越來越急促。
周邊的聲音十分嘈雜,
我仿佛聽到有人在說:「如果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話……」
不知道我從哪來,會怎麼樣呢?
我會被賣掉嗎?就如同之前的日子那樣。
我麻木地把頭埋在雙膝之間,靜靜地等待著人群對我的審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高聲喊道:「高村長來了!」
人群自發地分開了一條道路。
高村長的腳步聲很沉重,一深一淺,大概是個跛子。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銳利又不失溫和地將我掃視了一遍。
站好後,高村長「吧嗒」抽了一口旱煙,笑著對我說:
「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來的,但看起來你也是一個無家可歸之人。咱們村子裡每個人都是無家可歸的,你若是願意,就留下來。隻不過,咱這裡有一條規矩。」
我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忍不住開始推測他們想讓我幹嘛。
我知道,如果我流落在外,不過是從一個人牙子的手裡,轉到另一個人牙子手裡。
比起吃不完的苦,不如找個穩定的居所。
想來他們頂多讓我重操舊業,反正我早就習慣了的,隻要能給我一口飯吃,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怕自己的表情不夠心甘情願,於是在心裡暗暗地對自己重復:「沒關系,我什麼都願意做。」
高村長又抽了一口旱煙,才對我說:「我們這裡不養闲人。」
我的肩膀一下放松下來,如同等待判刑的人突然被宣布了S期,心裡塵埃落定。
我壯著膽子,怯生生地說道:「可以的……隻是希望各位老爺能留我一條命,不要下手太重。」
「當啷——」
高村長的煙杆子掉到了地上。
他張目結舌地看著我,仿佛看到了什麼新奇物件。
人群也突然鴉雀無聲。
莫非我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難道這裡的人喜歡粗暴的方式,那我剛才莫不是犯了禁忌?
過了許久,高村長才緩過神。
他呵呵地笑出了聲,轉過身子從背後掏出一把鋤頭。
他把鋤頭遞給我,說:「小姑娘,人如果想吃得上飯,就得勞動。」
「明日起,你便跟著我們一起下地耕種吧。」
2.
人群散了之後,最開始對我抱有善意的大嬸收留了我。
她一邊給我鋪床,一邊絮絮叨叨:「你如果不嫌棄,就住在我這裡吧。看你年紀大概十六七歲吧?我閨女當年犧牲的時候,也隻比你小兩歲。」
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隻是沉默地點著頭,
任由她張羅著。
村裡的夜來得很快,薛大嬸給我收拾好了床鋪,就悄悄地離開了。
我小心地坐在床邊,突然感覺到衣服裡似乎有東西在咯著我。
我趕緊拿出來,竟然是一本精美的筆記本。
是當年我的第一個客人送給我的,這種紙質的筆記本可是個稀罕貨。他是一個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學生,為了反抗家裡的包辦婚姻逃了出來。
臨睡覺前,他說我是知己,是他的繆斯,所以他不能用俗物玷汙我。
他要送給我知識和啟蒙。
我沒太聽懂,但還是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筆記本。紙張柔軟,猶如一片光滑的肌膚。
第二天他走了,沒給錢,聽說回到了家裡。
少爺的反抗之旅結束得那樣快,我隻不過是那段洪流當中的一個點綴。
但是我很感謝他,
因為我還沒被人牙子買走之前,最想做的事就是讀書。這個小巧精美的筆記本,讓我第一次貼近了我的夢。
我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金秋。」
筆記本抖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可是筆記本上竟然憑空出現了一些字跡。
這字跡我很熟悉,是春英姐姐的。
「金秋?是你嗎?」
我急忙大喊:「春英姐姐!」
筆記本沒有反應。
對啊,剛剛是因為我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才憑空出現字的。
我擦幹眼淚,顫抖著寫下:「春英姐姐,是我。」
沒過一會兒,春英姐姐就回應我了:「金秋,你還活著嗎?可是我們看不到你,莫非你已經要準備投胎轉世了?」
我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於是把我知道的東西一股腦地寫上去。
「我一爭眼,就到了一個佰生的地方,這裡的人很奇怪,給了我一把除頭,讓我明天去勞動。春英姐姐,我好害怕……」
筆記本過了許久才回我。
春英姐姐寫:「荷夏留:『金秋,早就讓你多認認字,你看你一句話裡三個錯別字。蠢S了!』」
是荷夏姐姐,她還是那樣的暴脾氣。
我又哭又笑,胡亂寫道:「我想你,我想回去……」
筆記本回我:「素冬留:『金秋姐姐,不要掛念我們,我們很好。聽聞那裡的人不需要你接客,而讓你勞作,我十分為你高興,也很向往,盼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素冬是我們當中最小的一個,不僅年齡小,膽子也很小。
今天這個奇怪的筆記本一定嚇到她了,
但是為了我,她還是勇敢地寫了字。
我正打算提筆再寫些什麼,突然意識到,筆記本是有頁數的。
我仔細數了數,筆記本看似很厚,實則一共隻有五十六頁。
這五十六頁寫完,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和她們聯系了?
這可不行,這個筆記本隻能用來寫最重要的東西!
我趕緊告訴她們:「務必隻寫最重要的東西,筆記本來之不易,可不要隨意浪費。」
春英姐姐回我:「知曉了。」
真好。我爬上床,將筆記本抱在懷裡。
寒冷又呼嘯的北風此時變成了安眠曲,我懷抱著姐妹們的回話,沉沉地睡了過去。
明日,一定要去好好看看這裡,跟她們講一講樓外的世界。
也許,這是她們一生中,唯一一次對外界的窺探。
3.
第二天一起床,高村長就給了我一把鋤頭,帶著我一起去田地裡幹活。
田很大,太陽也火辣辣的。
我舔了舔嘴唇,隻覺得胳膊無比酸痛。
在樓裡那幾年,老鸨教會我諂媚和服軟,從來沒教過我勞動。
她告訴我:「種地哪裡比得上你們享福?吃穿不愁,整天伺候些貴客,要什麼東西腿一張就有了。」
我曾經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可是今天我卻突然動搖了。
種地很累,第二天會渾身酸痛;也不穩定,遇上災年或許顆粒無收;而且見不到什麼貴客,不可能一步登天……
有這麼這麼多的缺點,可我的心卻異常地沸騰起來了。
不為別的,隻為我可以像一個人一樣活著。
我的心砰砰直跳,
轉身看到了一直在勞作的高村長。
我忍不住靠近他,說道:「高村長,我向你打聽一個地方。」
高村長停下手,問我:「你要打聽什麼地方?」
我說:「醉春樓,你聽說過嗎?可能不在這附近,但是應該挺有名的,一到晚上樓門口就會掛上大燈籠……」
高村長眯了眯眼,仿佛在回憶著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問我:「你說的醉春樓,是曾經接待過常將軍的那個花樓嗎?」
他知道!
我猛地站起來,湊近他,激動地問道:「高村長,醉春樓離這裡遠嗎?在哪個方向?」
遠點也不要緊,我可以每天往那裡走一段路,有生之年難道還到不了那裡?
等到了那裡,我要把春英、荷夏、素冬都接出來!
春英姐姐心細,
肯定很適合挑種子;荷夏性子急,讓她去撒種子,磨磨她的暴脾氣;素冬膽子小,最適合在家裡轉磨……
至於最累的挑水下地之類的工作,可以交給我。我是我們之中身子最強壯的,往日裡不論怎麼被折騰,第二天都會生龍活虎。
我們四個人各司其職,日子一定會過得很開心。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出聲。
高村長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說:「你找醉春樓幹嘛?那地方六十年前就沒了。」
什麼叫沒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向他比劃。
「我說的是那個有大紅燈籠的醉春樓,一到晚上人來人往的,隔著好幾條街都能看到。樓裡人很多,最出名的是春英,她……」
「她是一個特別好的姐姐,
如果你能見到她,一定也會喜歡她的……」
高村長打斷了我:「娃兒,你哭啥?」
我呆愣地抹了抹臉,發現果然掛滿了淚水。
我哭什麼呢?
我慢慢蹲下身子,把頭埋進了膝蓋。
或許不是沒有發現不對勁,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我們那裡都用大銀元,這裡的人卻拿著我不認識的錢做交易。
醉春樓去哪兒了?樓裡的姑娘們呢?
高村長戳破了我最後的自欺欺人,我不得不承認,隔開我們的似乎不隻是幾十米、幾千米的距離,而是一條漫漫的時光長河。
我有幸來到六十年後了,而她們卻被埋葬在不知名的地方,留給人們的隻剩下對過往的一些回憶。
所以這場穿越到底是對我的救贖,還是一場讓我一生孤寂的懲罰?
我不想相信這就是她們未來的命運,既然我都可以來到六十年之後,我的姐妹們為什麼不能被救贖?
我急忙抓住高村長,問他:「醉春樓是怎麼沒了的?來來往往的軍官那麼多,不可能說沒就沒了吧!」
還有機會!我手裡還有一個能和春英姐姐她們聯系的筆記本,如果我提前告訴她們,是不是就能幫她們躲開?
高村長又摸出了他的大煙鬥,吸了一口後又沉沉嘆氣。
他苦澀地說:「大概是民國二十年的中秋節,一場大火燒了醉春樓,什麼都沒了。」
「裡面的姑娘,確實都是個頂個的好……」
民國二十年,中秋節,火災。
我抓住了關鍵詞,飛快地跑回家,掏出筆記本。
我顧不上字跡是否潦草,趕緊給姐妹們報信:「原來我是去到未來的世界了!
現在是民國多少年?民國二十年的中秋節會有一場火災,速逃!」
沒等一會兒,筆記本上就出現了許多潦草的字跡。
「春英留:『火災是如何發生的?能否避免?』」
「荷夏留:『我們是不是會被火燒S?哎呀今年就是民國十九年了,我得趕緊把首飾變賣了,好吃飽喝足……』」
荷夏沒寫完,想來是春英姐姐嫌她太啰嗦,把她推開了。
「素冬留:『你在那裡還好嗎?未來的世界和我們這裡變化大嗎?』」
火災要怎麼避免,我還沒想好,得抽時間再去問問高村長。
但是素冬的話吸引住了我的眼光。
往日裡,她總是唉聲嘆氣的,一不小心就想尋短見,總覺得日子沒了盼頭。
我得給她一點盼頭,讓她對未來抱有希望。
於是我極其誇張地寫道:「未來可好啦!所有人都有吃不完的飯!」
「春英留:『都吃得飽飯,是不是就沒人賣身了?』」
我回她:「當然沒有啦,不光沒人賣身,還沒人打人,所有人都像一家人那樣!」
「荷夏留:『那他們吃什麼?頓頓有米飯饅頭嗎?昨天我偷偷去廚房偷到了一缸酸菜,可算是過了嘴癮。』」
我絞盡腦汁地寫道:「你也太沒出息了,我們才不吃酸菜,大家頓頓都吃肉,一個人能分到四個雞腿,我都吃膩了。」
剛寫完,我就忍不住笑出聲,仿佛看到荷夏在另一邊,張大了嘴吃驚的樣子。
她最愛吃雞腿,這個未來一定能讓她滿意。
「素冬留:『那我到時候可不可以去找我娘?我娘其實不想把我賣掉,她最疼我了。』」
這個有些難辦呢。
我搜腸挖肚地安慰她:「當然可以,而且我聽說這裡有在天上飛的車,你如果想去,馬上就能到你娘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