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君,我是頂天立地的好女子,絕不會叫你缺穿少吃!」
「吃飯咯!」
樓下傳來熟悉的呼喚,我「噔噔噔」地跑到窗邊。
院子裡,阿爹身穿襜衣,手舉鍋鏟,頭是左探右探地往樓上看。
看著了我,他清咳一聲。
「阿榴啊,喊樓上的那個一起下來吃飯了。」
「爹爹怎的如此生分。」
我撅著嘴,頗不認同地望了他一眼。
「夫君如今已是咱家的人了,又不是沒個名姓,這個那個的,聽著多叫人傷心!」
「不妨事。」
顧素照走到我身旁,衝著我爹微微一笑:「嶽丈大人,小婿素照,這廂有禮了。」
阿爹抖著身上的襜衣,突然變得好忙。
「又這麼個樣子!
」
我鼓了鼓臉頰,語重心長道:「爹,夫君待我一片真心,你不曉得,人家都決定改姓了!」
「改姓?」
我爹滿頭霧水,「……改啥子姓?」
小嘴一歪,我得意不已。
「夫君說出贅從妻,從今往後,他就跟著我姓顧了喲!」
「什麼?!」
阿爹驚得抬高了聲音。
滿臉呆滯地指了指我身旁的人,他像是魂兒都飛走了似的,望著我僵僵道:「他他他他他……改姓顧?!!」
我十分肯定點頭。
「哐當」一聲。
阿爹手裡的鍋鏟落到了腳邊。
5
成了家的日子,到底是與從前不同了。
往常家裡隻有我和阿爹兩個人,
收掇好自己,再吃過晨食,我兩爺女便開始自做自的事。
他點卯來我上學堂,中午就往公廚跑。
日子過得那是比水缸子還要晃蕩。
現下家裡多了口人。
樣樣都要磨合。
這才休沐了兩日呢,我又得去上學了。
沒辦法,阿爹束脩都交了——
便是隻吃飯,我也得把本兒吃回來。
這樣一來,白日裡就隻能留顧素照一人在家。
心中實在是掛牽得很。
臨出門前,我背著書袋,憂愁地跑去了他房裡。
「鍋裡溫著中飯,夫君莫要餓著自己。」
「壺裡燒了熱水,夫君莫要渴著自己。」
「房中有書,櫃上有餅。」
「廚房有菜刀剪兒莫去摸,
大門外路人敲門不要應……」
我依依不舍地叮囑著。
顧素照並不嫌我煩,他好性子地全部應下,忽而抬手指了指天,悠悠道:「要遲了。」
我疑惑:「什麼要遲了?」
美嬌郎悶笑一聲,神色不慌不忙,「……自然是娘子上學堂要遲了。」
啊呀!
看了一眼天時,我大驚。
果真是要遲到了!
當下也不敢再絮叨,轉身就開始往學堂跑。
背著書袋急慌慌出門看,阿爹穿著皂衣,小手一背,人早已走了老遠。
我吭哧撵上。
官衙同私學隔了兩條街,穿街走巷,爹爹卡著最後一刻點了卯,我卻為著遲到挨了夫子一頓罵。
蔫噠噠地在靠窗的位置旁坐下。
從書袋裡拿出本《九成宮》的碑拓,我手腳麻利地鋪好了稻紙,挽起了袖子。
這節課是書學,習摹大歐。
我蘸了墨汁,心嘆道:古有唐玄宗為玉環不早朝,今有我顧青榴為素照誤了上學堂。
要不說蜀中真是塊寶地。
玉環故裡,同咱恩慶府就隔了幾百裡。
甩去滿腦子的淡疙瘩話,我屏氣凝神,開始摹字。
不想,剛寫下兩筆橫平豎直,窗外的垂廊下便傳來皂靴過路聲。
我浮躁地轉過頭去。
教算學的黃夫子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迤迤然離去。
一滴墨汁墜下,將稻紙染得烏漆麻黑。
我腦殼裡「嗡」的一聲。
遭求了!
我就說怎個老是覺得哪裡不對頭。
鶯鶯兒!
6
學堂裡瞧見了鶯鶯兒爹,我心神不寧了一整日,下學了也不要阿爹接,一溜煙兒就往黃家跑去了。
鶯鶯兒娘正守著米酒攤。
隔著石板橋,望見我慌裡忙張的樣子,她撲哧撲哧笑出了聲:「阿榴,這幾日不見人影,你跑到哪裡去咯?」
我停在攤子前,喘著氣道:「我哪裡都沒去,梅香姨,鶯鶯兒在屋裡頭麼?」
「在的呢,隻是心情不好,你怕是要吃掛落!」
「啊呀,這可怎麼辦才好嘛?」
我苦悶極了。
「誰叫你都不來尋她。」
鶯鶯兒娘看著我,頗有些幸災樂禍,「……前些日你說想吃甜酒釀,人家親手做好了,和木蘭巴巴地等了你好幾日呢!」
話音剛落,屋裡就傳來一句兇巴巴的「阿娘胡說」。
鶯鶯兒打飛了簾子,氣咻咻道:「誰等她了?我等狗兒!」
說罷,又氣咻咻地轉身回了屋。
偷偷覷見了她臉上神色。
我嘴裡一苦。
不好。
這是真惱了我了!
鶯鶯兒娘捂著嘴笑,伸出手往屋裡指了指。
我皺巴著一張臉,趕忙打簾子進去哄人了。
屋裡頭,鶯鶯兒穿著身泥金緋羅褙子,將整個房間映得亮堂堂的。
看到我後,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撇過了頭。
曉得她愛俏,我嬉皮笑臉地湊了上去:「鶯鶯兒今日穿得可是新衣裳,怎的我從前沒有見過?」
說著,我伸出手誇張地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真真是好看極了!」
「少在這裡油嘴滑舌!
」
鶯鶯兒瞪著漂亮的貓兒眼,氣鼓鼓揪住了我耳朵:「大膽阿榴!我要審你!這幾日去了何處,見了何人,還不快與本大人速速招來!」
「啟稟鶯鶯兒大人!」
我一拱手,老老實實地招了:「草民阿榴哪兒也沒去,隻在家中贅了個夫婿。」
「什麼?」
「贅婿!」
鶯鶯兒氣得手都在抖:「此等大事,我全然不知……好你個顧青榴,竟是瞞了我!」
「大人明鑑啊!」
我慌忙解釋道:「成家之事我怎敢瞞著鶯鶯兒,實在是贅得太急,隻得婚書一封,阿爹又說喜酒等我大了再辦,屆時再宴請街坊鄰裡……我真真並非有意,隻是先前要上學,休沐了又要陪新夫君,沒來得及告知你!」
「好哇!
」
隻聽著了那句「陪新夫君」,鶯鶯兒氣得直哭,眼淚珠子滾了滿臉,「你贅了郎,滿心裡都是他,卻沒了我了!」
「阿彌菩薩喲!」
我心裡真是冤枉極了,趕忙雙手舉過頭頂,衝著她賭咒發誓:「叫南龛坡上的雙頭佛作證,我顧青榴便是將自己個兒忘了,也萬不能心裡頭沒鶯鶯兒!」
鶯鶯兒哪裡聽得進去。
她往床上一趴,抹著眼淚不理人了。
我圍著人急得團團轉,卻是怎樣也哄不好。
正抓耳撓腮呢,恰巧門簾子又被打到一旁,看向來人,我眼睛一亮。
朝那人一伸手,十分哀求,「……木蘭救我!」
7
木蘭穿著件利落的泥金緋羅圓領袍子,下頭穿了條淡青色襠褲,同鶯鶯兒裡頭那條抹胸長裙分明是一個顏色。
我揉了揉眼睛。
不得了了!
這可是從一塊兒布裡扯下的呀!
「你還敢求人救!」
鶯鶯兒憤憤地抬起身來,水紅小嘴一張,衝著木蘭委屈喊道:「小木頭,你是不曉得,阿榴已是把咱們拋到了腦後……她被外頭的野男人迷得昏了頭了!」
「嗯?!」
木蘭神色一震,朝著我們走了過來。
在床前站定後,她擰著英氣長眉,拉著我審了個通透:「那人高麼?壯麼?力氣大麼?若是欺負了你,我可打得過麼?」
她捏了捏拳頭,袖裡隱隱鼓起結實臂膀。
不枉她娘給她取名木蘭。
好個巾幗不輸須眉的女兒郎。
就是這長長腿兒,高高個兒,襯得她面前的我和鶯鶯兒似兩隻矮簸籮。
木蘭仍看著我。
可現下我哪有心思回她的話。
兩眼直直地瞪著前方,我呆立著,心裡一股子酸氣橫衝直撞的。
鶯鶯兒見我不說話,更氣了。
「你瞧瞧她,一言不發,當真是被那野男人勾了魂兒了!」
「明明說了隻同我們好。」
她含著哭腔道:「說話不算數,顧青榴變隻狗兒!」
木蘭便抱著她好聲好氣地哄。
兩人你儂我儂,竟是都避都不避著我這個看客了。
喉嚨哽漲得生疼。
往地上一躺。
我張開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們兩個沒良心的人呀!」
腳在地上蹬出了花,淚珠子掉進了嘴巴裡,苦得我心都涼了,「背著我穿同一件衣裳,
你們竟然背著我,穿了同一件衣裳了!」
「你們兩個才是狗兒!」
我嗚嗚哇哇地大鬧著,「……你們兩隻把我丟下的壞狗兒!!」
對面兩人面面相覷,眼裡明晃晃閃過一絲心虛。
這下我更了不得了。
「好哇!」
我伸出手指頭指著兩人,恨恨道:「我這夫君才贅了幾日?做兩件衣裳卻遠不止!……可見早在我贅婿之前,你們倆就背著我搞到一處去了!!」
我難過得眼淚都落成了串兒。
一時便想摔門而去,從此與這兩人形同陌路,待我識得新友,再見時隻管把頭一扭,兩人悔得腸穿肚爛,這個摟住我腿,那個抱住我腰,皆是哭哭啼啼求著我原諒,我早被傷透了心,鐵石心腸甩開兩人,
隻道一句「好自為之」,便冷漠離去。
是了,如此傷我的心。
我當真是要抽刀斷水,背井離鄉,隨風而去,叫這兩人永世活在失去我的悔恨之中!
越想越覺得有理。
我從地上爬起,埋著頭就要往門外衝。
一隻膀子從半路伸來,須臾間,我便被人輕松提到了腰邊。
木蘭直往床邊去,任憑我胡亂地蹬著腿兒。
待她把我摁住,一隻纖纖素手伸過來,憑空地捂住了我的口。
鶯鶯兒笑眯眯地看著我,半分沒有再生氣。
「好阿榴,你莫要同我計較。」
「之前說的都是氣話罷了!我知曉你心中有我了,這就不氣了,你也不許再氣我。」
「這怎麼能一樣?!」
我忿忿道:「我不過是贅了個夫郎,
你們兩個卻是穿了同一件衣裳!!!」
說著,我又傷心得落下淚來。
餘光中瞧見兩人又對視一眼,我怒了,「……不許背著我眉來眼去!」
鶯鶯兒的臉霎時緋紅緋紅的。
她摟住了我肩膀,細聲細氣地嬌聲哄道:「唉呀,都是我們的不好,惹得阿榴傷心了……一件衣裳而已,你去周婆婆那裡扯了布,我再替你做一身,好是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真的?」
「自然是真的。」
鶯鶯兒舉起兩根手指賭咒發誓:「我定給阿榴做身最好看的,保準學堂裡的人見了,都要羨慕得紅眼睛。」
「那好罷。」
我退了一步,龇牙咧嘴地看著她:「那你不許同木蘭最好!」
又轉頭看向木蘭:「你也不許同鶯鶯兒最好!
」
兩人異口同聲地應下。
我神色稍霽。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來。
這便是和好了。
鬧了這半天,我也總算是想起了正事。
招了招手,我神神秘秘道:「我有件事情要同你們商量,且附耳過來……」
三顆毛茸茸的腦袋頂在了一處。
半晌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