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是以前，被他這樣疾言厲色地訓斥，我早就嚇得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了。
可現在，我看著他那張生氣的臉，心裡卻沒什麼感覺，隻覺得他嘰嘰喳喳有點吵。
我放下泥巴，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小聲嘟囔著：「可是我不用做太子妃了呀……所以不用學那些了……」
蕭煜明顯愣住了，他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卻軟了許多：「你是不是又在跟孤耍小孩子脾氣？」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兩枚銅錢，
隨手扔在旁邊的小石桌上。
「聽話，」他看起來有點累，也有點煩，「把這些髒東西都扔了，乖乖回房去把《女誡》抄十遍。抄好了，孤就把這個獎勵給你。」
那兩枚銅錢在石桌上滾了滾，停在那裡，灰撲撲的，格外刺眼。
我看看銅錢，再看看他，心裡最後一點難過也沒有了。
這時，陸放拎著半桶水回來了。
他看到院子裡的蕭煜，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趕緊放下水桶，快步走到我身邊。
他臉上還沾著泥點，袖子卷得高高的，樣子比我還狼狽。
蕭煜看到他這個樣子，臉色更難看了：「陸放？你為何會在此地？還……這般不成體統！」
陸放先是衝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別怕，然後才轉向蕭煜，隨意地拱了拱手：「回殿下，
臣在此地，自然是陪阿梨捏泥人啊。」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天底下最正經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石桌上那兩枚銅錢，笑容淡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殿下這是給我們阿梨發『賞錢』來了？不過這些泥人兒，臣已經用一袋金瓜子跟阿梨訂下了。往後殿下這銅錢，怕是派不上用場了。」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蕭煜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SS盯著陸放，又像不認識似的看向我。
「沈初梨，」他的聲音冷冷的，「你莫要忘了，你與孤是有婚約在身的，怎可與外男如此逾矩！快把這些收拾幹淨，乖乖回房抄《女誡》！」
我看著他生氣的模樣，這才想起上次與皇後娘娘的約定。
我的心裡有點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緩緩開口：「我……我和爹爹已經跟陛下和娘娘說過了……娘娘親口說的，
當年的玩笑話不作數了……婚約，已經作廢了……」
8.
「你說什麼？！」
蕭煜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眼睛微微睜大，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他嘴巴張了張，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過了好半天，他才把下巴揚得高高的，又變回了那個什麼都對的太子殿下。
「……呵，原來如此。也好……省得孤再多費唇舌。」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幹巴巴的，「你以為孤真有那麼多耐心，整日陪著你玩這種集珠子的幼稚遊戲？孤早就厭煩至極！不過是顧念舊情，不忍直言罷了。」
他甩了甩袖子，像是要甩掉什麼髒東西似的。
「如今你既自知不堪匹配，
主動退婚，倒也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省了孤不少麻煩！」
說完，他狠狠瞪了陸放一眼，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好像後面有誰在追他似的，還差點被門檻絆到。
我看著他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心裡有點空落落的，雖然不是難過，但就是有點說不出的悶。
忽然，一點涼涼的、軟軟的東西蹭到了我的鼻尖上。
我回過神，看見陸放不知何時用手指沾了點泥巴，正笑嘻嘻地看著我。
「發什麼呆呢？」他的眼睛亮亮的，「快來看看我新捏的泥人！」
我被他逗笑了，那點悶氣一下子跑沒了影，也抓起一小團泥巴：「你把我的鼻子弄髒了！看我怎麼報仇！」
我作勢要往他臉上抹，他大笑著躲開。
我們倆在院子裡追來追去，剛才的不開心都被踩進了泥巴裡，
笑聲飄得老高。
我追著他跑的時候，沒留意腳下的石頭，一不小心腳下一絆，「哎呀」一聲就向前栽去。
我以為肯定要摔個「狗啃泥」，卻被陸放一把攬住，帶進一個暖烘烘的懷抱裡。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他低頭看下來的眼睛。
我的心突然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像懷裡揣了隻小兔子，臉上也一下子熱了起來。
陸放好像也有點慌，眼神飄來飄去，耳朵尖悄悄紅了，可攬著我的手卻沒松開。
「咳咳！」爹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月洞門那兒，摸著胡子笑。
我們倆像被熱水燙到似的，趕緊分開，兩個人的臉都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爹爹上前兩步，打趣道：「陸賢侄啊，這光天化日的……是不是該早點把名分定下來，才好放心讓你們玩鬧啊？
」
陸放的臉紅得更厲害了，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的：「沈、沈世伯！您、您說的是！我、我家裡早就商量好了，聘禮都備齊了！就、就這兩日，家父便親自上門來提親！」
他說完偷偷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像個得了寶貝的孩子。
我爹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連連說好。
我摸著自己發燙的臉頰，看著陸放通紅的臉和爹爹開懷的笑容，心裡甜滋滋的，比吃了一大勺蜂蜜還要甜。
9.
陸家來下聘那日，府裡張燈結彩，比過年還要熱鬧。
大紅綢子掛滿了廊檐，系著紅繡球的聘禮一抬抬地抬進來，爹爹和娘親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我躲在房裡，聽著外面的喧鬧聲，手裡捏著陸放前幾日偷偷塞給我的那個小泥人，嘴角忍不住地上揚。
正當滿府喜慶之時，
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說太子殿下奉皇後娘娘口諭，特來道賀。
我怔了怔，沒想到他會來。
透過窗子，我看見蕭煜一身常服走進前廳，依禮向爹爹道賀，隻是那背影瞧著有幾分僵硬。
我心裡正亂著，卻聽見腳步聲漸近。
蕭煜屏退了引路的下人，獨自走到了我院外的回廊下。
他站在那兒，臉色白得有些嚇人，目光落在我一身鮮亮的衣裙上，像是被什麼刺到似的，猛地眯了下眼。
「阿梨！」他的聲音又急又啞，甚至帶著一絲我從沒聽過的慌亂，「外面那些……你是不是真的要嫁給陸放？」
我看著他這個樣子，莫名有些緊張，輕輕點點頭：「對啊。」
「我不準！」他幾乎是喊著說出來，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
有點疼，「退掉！現在就去退掉！阿梨，你聽話，我讓你做太子妃！」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急切和……懇求？但語氣卻依舊是命令式的。
我搖了搖頭，想把手抽回來：「可是……我永遠都攢不夠那些珠子……」
「不用攢了！都不用攢了！」他急忙松開我的手，有些慌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個描金錢袋，把裡面的東西「哗啦」一下，全倒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好幾顆圓溜溜的南珠、十來粒金燦燦的金瓜子，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這些都是我曾經夢寐以求，努力了那麼久想要得到的東西。
「你看！阿梨，你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急切的哄勸，「都給你，這些都給你！不用你再做任何事，
你現在就很好！隻要你點頭，退掉陸家的婚事，這些就都是你的！太子妃之位也是你的！」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好像在期待我像以前一樣，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把它們收進我的小錦囊裡，然後乖乖聽他的話。
我看著桌上那些亮晶晶的東西。
它們真好看啊，曾經裝滿了我所有的歡喜和盼望。
可是現在，我看著它們，心裡卻隻有一片平靜，甚至有點淡淡的難過。
我伸出手，沒有去碰那些珠子，而是輕輕地將它們往他的方向推了回去。
「殿下，」我抬起頭，看著他變得錯愕的臉，聲音輕輕的，「這些，我不需要了。」
蕭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話。
「為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不解和慌亂，「你以前最喜歡……」
「那天在書房外……我都聽見了，
聽見你說我傻，想讓我知難而退……這些珠子，也是你哄我玩的……」我抿了抿唇，覺得說這些有些難為情，「所以，我不想再攢，也不想嫁給你了……」
蕭煜的身子猛地一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爹爹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殿下，前廳的茶要涼了。」
蕭煜像是突然驚醒一般，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他默默將桌上的珠子一粒一粒撿回袋中，轉身跟著爹爹離開了。
10.
後來我聽爹爹說，蕭煜在我出嫁前，又跑去宮裡鬧了一場。
他跪在皇上和皇後娘娘面前，說他後悔了，說他願意娶我，
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皇上沒有答應，他說不能為了蕭煜一個人的反反復復，就同時寒了沈家和陸家兩位重臣的心。
皇後娘娘也隻是嘆氣，說一切都是蕭煜自己當初不懂珍惜。
我出嫁那天，穿著大紅嫁衣，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轎裡，心裡正想著西北是不是真的像陸放說的那樣，天特別藍，羊特別肥。
忽然，花轎猛地一停，外面的喜樂聲也斷了，變成亂糟糟的馬蹄聲和驚呼。
我聽見陸放的聲音：「太子殿下！請您讓開！」
是蕭煜？他竟然又來了？
「阿梨！不許嫁！快跟我回去！」
蕭煜的聲音啞啞的，聽著怪嚇人的。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一定很失態，很不像他平時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模樣。
外面響起「鏘鏘」的聲音,
好像是刀劍碰在一起。
街上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
陸放的聲音沉沉的：「太子殿下，君臣有別，臣不敢冒犯。但今日是臣與阿梨的大喜之日,便是陛下在此，也會成全。還請太子殿下自重！」
「我不走！」蕭煜喊得很大聲,「我要見她！阿梨，你出來！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我心裡有點慌,但還是自己掀開了轎簾的一角。
陸放立刻上前一步，護在我的身邊。
紅蓋頭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隻能看到一雙明黃的靴子離轎門很近。
「太子殿下，請回吧……」我小聲說,「我不會跟你走的。」
「阿梨，那日……那日我在書房說的話……是我糊塗，是我混賬！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以為我厭煩你，以為我不在意你……可直到看⻅你要嫁給別人，我才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我現在才明⽩，不管你是聰明還是笨,不管你會不會那些東西，我都喜歡。是我錯了……求你，你再給我⼀次機會,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殿下，您以後……會找到更好的太⼦妃。」
「不會了！」他急著說，「阿梨,你忘了嗎？你以前說過你最喜歡我的……難道那些都不作數了嗎？難道都是假的嗎？」
「是真的,」我老實回答,「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就像⼩時候愛吃的芙蓉糕,現在不愛吃了，
我現在隻想跟著陸放去西北。所以,請您回去吧。」
說完，我放下了轎簾。
「不……」蕭煜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忽然有一陣整齊的⻢蹄聲由遠及近。
「巡防營在此！何人膽敢阻攔迎親隊伍,驚擾百姓？！」
原來是巡防營的人被驚動了。
那⼈顯然認出了蕭煜,語氣變得恭敬卻依然堅定：「太⼦殿下,恕末將無禮。陛下有旨,命末將維持京城秩序。請您……莫要讓末將為難。」
蕭煜不說話了。
過了好久,我聽⻅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隨後,馬蹄聲緩緩遠去,消失在街角。
叮叮當當的喜樂又重新響起來,花轎繼續往前⾛。
陸放輕輕拍了拍轎⼦：「別怕，我們回家。」
爹爹後來告訴我，
因為當街搶親這場鬧劇，陛下很生氣。
他下旨把蕭煜關在東宮裡反省，不許他再出⻔。
⽽這些風波，都離我很遠了。
我跟著陸放，一路到了西北。
這⾥的天空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又高又遠，藍得像剛洗過。
風呼呼地吹著,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再也不⽤去想那些永遠攢不夠的珠⼦，隻需要想著今晚的⽺⾁湯鍋裡，要不要多放一把芫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