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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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地都是細碎的玻璃渣,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我呆立在原地。


 


此起彼伏的尖叫一下一下敲擊我耳膜。


 


目光所及之處,是店員癱倒的身體,以及從她身上不斷流淌在地的鮮血。


 


一隻冰冷的手復上我的眼睛,擋住了視線。


 


耳邊傳來林奕清越帶笑的聲音。


 


「啊,正好她可以去醫院看看了。」


 


這瞬間,我隻覺得有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渾身的血液都隨之倒流。


 


我推開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說什麼?」


 


林奕低頭看我,漆黑的眼珠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愉悅情緒。


 


他依然笑著,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


 


面對我的反常,他俊美的臉上閃過不明所以。


 


片刻後,這樣的神情在他臉上消失了。


 


他的聲音帶著歉意。


 


「對不起,看來我開了個不合時宜的玩笑。」


 


「隻是我看你一副心不在焉,還很擔心的樣子,想幫你轉移一下注意力,很顯然,用錯了方法。」


 


林奕摟過我的肩,將我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擱在我發頂。


 


他嘆了口氣,「我們家思允怎麼這麼善良?」


 


「別太擔心,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但她隻是受了些皮外傷而已。」


 


「況且,救護車已經來了。」


 


我順著他的話,看見飛馳而來的救護車。


 


救護人員迅速將受傷的店員抬上擔架。


 


「看起來都是一些皮外割傷,到院後再進行全面檢查。」


 


「快!先給患者止血。」


 


醫護人員的話傳進我耳中,

我卻有些恍惚。


 


放在往常,林奕的擁抱對我來說,再平常不過。


 


可現在,我隻覺得脊背發涼,渾身汗毛直豎。


 


他怎麼就篤定那名店員隻是受了一些皮外傷?


 


明明看起來那麼嚴重,滿地都是血。


 


這種恍惚感一直持續到我坐在西餐廳內,服務員第二次詢問我需要點什麼。


 


我回過神,隻見林奕正靜靜地看著我。


 


落日的餘暉打在他臉上,襯得五官更加精致。


 


林奕並不是那種很具有親和力的長相,面無表情時,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對上我的目光,他揚起笑,冷峻的眉眼間便滿是柔意。


 


「怎麼了?」他看起來在擔心我。


 


「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將方才的事情拋之腦後。


 


水晶燈掉落純屬意外,我怎麼能因為他的幾句判斷就覺得他奇怪?


 


窗外,天際的落日將鱗次栉比的高樓鍍上一層金。


 


餐桌上,燭光晃動。


 


我迅速點好餐,把菜單交給服務員。


 


服務員卻躊躇片刻,開口道:「小姐,確定是兩道主食嗎?」


 


「有什麼問題?」我疑惑。


 


服務員猶豫道:「沒……我隻是擔心您會吃不完。」


 


我覺得有些好笑,這家店我常來,服務員什麼時候管得這麼寬了?


 


可上菜時,我發現他把另一份牛排也放在了我手邊。


 


「為什麼放在這裡?」我問。


 


服務員有些拘謹,「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你沒看見我對面還有一個人嗎?把這份牛排放在他面前。


 


我有些生氣,聲音不自覺大了些。


 


難道這個服務員沒經過崗前培訓?這麼低級的錯誤都能犯。


 


可他聽見我的話,卻面露恐懼地看著我。


 


「什、什麼……您對面?」


 


服務員端著盤子的手有些抖,我突然開始愧疚。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應該是勤工儉學的學生,我何必因為一點小事就衝他發脾氣?


 


「是啊,放我男朋友面前。」


 


「不好意思,我剛剛聲音大了些。」


 


我放平了態度對他道歉,可他卻臉色蒼白,抖著手,極其艱難地將牛排換了位置。


 


看他這樣子,我倒有些疑惑了。


 


我隻不過是剛剛說話的聲音大了一些,有這麼嚇人嗎?


 


吃到一半,我發現服務員先前的擔心竟然是對的。


 


就這麼兩份小小的牛排,我們還真吃不完。


 


林奕像是沒胃口似的,隻是看著我吃,沒動過一下刀叉。


 


我突然回想起來,在家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這怎麼行?


 


不吃東西,連最基本的營養都維持不了。


 


身體早晚會出問題的。


 


「哥,你是沒胃口麼?」


 


「我點的都是你愛吃的,這家餐廳的菜口味很好的,要不你嘗嘗?」


 


見他沒動作,我切下一塊牛排,喂到他嘴邊。


 


「啊,張嘴。」


 


他下意識別開頭。


 


我有些失落,「怎麼啦,你嫌棄我用過的刀叉?」


 


「怎麼會。」林奕笑得勉強,「我隻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可下一秒,笑容就在他臉上消失了。


 


他眉頭緊皺,

艱難地咀嚼著,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甚至好幾次有嘔吐的反應。


 


仿佛吃進嘴裡的不是牛排,而是砒霜。


 


有這麼難吃嗎?


 


看著林奕難受的樣子,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開始後悔自己剛剛非要喂他吃牛排。


 


我抓起餐巾,遞到他面前。


 


「哥!實在吃不下去就吐了吧。」


 


可他咽了下去。


 


燭光在他臉上搖曳,他嘴唇青白,朝我露出一個笑。


 


「思允喂的,我怎麼能吐?」


 


我捏著餐巾的手僵住了。


 


因為在林奕的話音落下之後,我還聽見了其他的聲音。


 


這些聲音我太熟悉了。


 


精神病、瘋了、好恐怖、嚇人……


 


我的脖子仿佛生了鏽,緩慢地扭過頭,

隻見鄰桌的食客與不遠處的服務員全都驚恐地看著我。


 


對上我的目光,他們的聲音忽然之間都消失了。


 


他們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餐巾墜落在餐盤裡。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我明明是正常的,我沒有發病。


 


這些話堵在我的嗓子眼,我怎麼也說不出來。


 


右手抖得厲害,我隻能用左手捏住右手腕兒,極力抑制這種軀體化症狀。


 


呼吸變得艱難,我喘著氣,嘴裡隻能發出單音節,求救似的看向林奕。


 


「哥......」


 


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帶我回家好不好?


 


可他沒有任何動作,隻是面無波瀾地看著我。


 


我們之間的距離仿佛變得很遠很遠,我伸出手,卻怎麼也夠不到他。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一顆接著一顆從眼眶滑出。


 


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直至看不清林奕的臉。


 


過了很久很久,他嘆了口氣,起身握住我的手。


 


「怎麼這麼愛哭?」


 


冰涼的大手覆了過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回握過去。


 


耳邊混雜著服務員的驚叫。


 


「女士,你還好嗎?!」


 


「需不需要叫救護車?」


 


可我已經聽不清了。


 


9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家。


 


隻記得那晚,我在林奕懷裡哭得委屈又可憐。


 


我害怕出門了。


 


可笑吧?


 


心理治療師花費多年幫我重新塑造起來的社會能力,就這樣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與竊竊私語裡崩塌了。


 


我搞不清楚,為什麼我已經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可他們還是拿看精神病的目光看我。


 


難道得過精神病,就永遠是別人眼中的異類?


 


除了不願出門,我還變得十分嗜睡。


 


從昏睡中醒來時,看著窗外的紅霞,我常常分不清是黃昏還是清晨。


 


不過不管我何時醒來,林奕都在我身邊。


 


彼時窗外天色漸沉,房間內沒開燈。


 


林奕坐在我身邊,半邊身子隱匿在黑暗中。


 


我睜開惺忪的眼,隻見他正低垂著眼看我。


 


這些天,我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都黏在一起。


 


仿佛兩塊無比嵌合的齒輪,誰離開了誰都不能轉動似的。


 


「哥,你不需要去公司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突然想起這件事的。


 


可仔細想來,林奕每天都和我待在一起,他已經很久沒去公司了。


 


林玉山早就將管理公司的重任交給了他。


 


林奕年紀輕輕,能力卻十分出眾,將公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公司大小事務的決策都要由他過問。


 


更要命的是,他是個工作狂,從前忙起來時,恨不得住在公司。


 


這樣的人,怎麼會忘記去公司呢?


 


聽見我的話,他撫摸我額發的手微微頓住。


 


片刻後,恢復正常。


 


接著,微涼的吻落在耳邊。


 


「我很擔心你。」他說,「一直陪著你,不好嗎?」


 


果然,是因為我。


 


我有些難過,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絆腳石。


 


特別是,這個人是林奕。


 


「不好,我不想你這樣,哥,你必須得去公司的。」我固執地違背心意。


 


林奕抱住我,

聲音聽不出情緒。


 


「好。」


 


第二天,一覺醒來時,窗外豔陽高照。


 


下意識摸向床側,身邊沒有林奕的身影。


 


他去公司了。


 


明明他按照我說的做了,我心裡卻有些失落。


 


在床上茫然地坐了一會兒,我決定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可家裡的衛生已經被林奕打掃幹淨,院子裡的花也被他澆好了水。


 


就連午餐,他也已經為我做好,放在餐桌上了。


 


我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發現自己除了等林奕回家,竟不知道該幹什麼。


 


從未覺得,一天的光陰竟這樣漫長。


 


我等待著,越來越焦躁。


 


時間一點點過去,晚上六點,林奕沒回家。


 


晚上七點,林奕沒回家。


 


晚上八點,

林奕沒回家。


 


……一直到晚上十二點,林奕依舊沒回家。


 


我給他打電話,卻發現怎麼也撥不出去。


 


才想起來,一周之前,家裡的信號網絡就出了問題,我忘記找人來修了。


 


這明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我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焦躁與不安就像是驟然翻湧的烏雲,層層疊疊壓在我心頭。


 


直到手上傳來陣陣痛意,我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將指甲咬得全都是血。


 


我又犯病了。


 


意識到這點,我腦子裡隻有一件事,得回房間吃藥。


 


我從沙發上起身,卻不慎絆了一跤,腿擦過玻璃茶幾的角,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血流了很多。


 


我嘗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劇痛難忍,

血珠滑落,將地毯染髒。


 


須臾,我徹底放棄,癱在地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窗外的天色很沉,像被潑了一桶又一桶墨,灰沉沉地壓下來。


 


銀白的閃電劃破雲層,順著落地窗,將沒開燈的室內照亮。


 


暴雨要來了。


 


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隻記得在雷聲最盛之時,門鎖終於響起了開啟的聲音。


 


林奕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形颀長高大。


 


窗外閃爍的電光一下又一下照在他冷白俊美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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