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河南某地多家婚姻介紹所發布聲明，不再接收大齡剩女業務。】
原文如下：
【即日起，35 周歲以上的「未婚」女士，一律不再接待相親業務，即使天價相親費也不接收。】
【我們是大眾老百姓徵婚平臺，不是許願池。】
【你與如意郎君隻有在天上或者夢中才能喜結良緣。】
【紅娘也是凡人，真的幫不了你。】
閨蜜 39 歲，未婚單身，當場就破防了。
哭著說：「怎麼了？這世界對大齡剩女的惡意怎麼就那麼大，公司招聘不要，相親市場不收。我們招誰惹誰了？」
這是她這個月第四次來找我談心，第二次崩潰大哭了。
1
她上一次哭是因為去醫院看婦科的時候，
醫生說她有卵巢早衰的跡象。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從何說起，眼看著快 3 點了，我又心急著去接孩子放學。
隻好把紙巾盒子遞給她，說了句：「婚介機構套路深，不去正好。」
「那不一樣，去了他們騙我是一回事，現在他們是去都不讓我去，連騙我都懶得騙了。
「晴川，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完了？」
我不知道該咋說，隻能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不會的，都是暫時的，會過去的。」
還好小愛同學響了，提醒我該出發去接孩子了。
我無比感謝老公設的這個定時鬧鍾，把我從她低氣壓的情緒裡解救出來。
「你先坐會兒，我去接下孩子哈。」
一般我說這個話的時候，她都會自覺地說，時間不早了，她也該回去了。但今天，
她好像特別傷心，吚吚嗚嗚地哭著停不下來，也沒有要走的跡象。
無奈之下，我隻好抓起車鑰匙出門，讓她獨自留在我家。
其實，我也是可以理解她的。
主要是這一年多來，她太背了。
我們倆是同一期進的 996 福報大廠。
那時候，整個企業都有種理想主義的氣質，我們拿到那條橙色帶子的工牌時，正值最好的青春年華，馬校長號召我們跟他一起，創造一家偉大的公司，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
公司要求大家都用花名，她叫洪堡，一個偉大的博物學家的名字。
而我叫晴川，因為當時我租的房子就在晴川路上，HR 要求提交花名的時候，我隨手一輸入，發現沒有重名，我就直接用這個名字了。
誰知道後來，某個狗血穿越劇的女主角也叫這個名字。
從我們倆起名字就可以看出，她胸懷大志，而我簡單隨意。
後來，我們在工作上的表現也是如此，她一直都雄心勃勃，每年不爭個 3.75 誓不罷休；而我，用 HR 的話來說，要性不強，年景好的時候拿 3.75，年景差的時候 3.5 我也可以接受。
公司領導還經常用她做例子，表揚她踐行公司價值觀，激情、敬業、擁抱變化。
我們表面上表示要好好向洪堡同學學習，私底下都叫苦不迭。
那時候沒有卷王這個詞，我們就叫她正能量小公主。
她不婚不育，全心全意奉獻在事業上，我們不行啊，有家有孩子，誰吃得消天天加班到後半夜。
但是啊但是，去年裁員的時候，她和我是同一批被裁掉的。
我沒什麼不開心的，我在這裡工作了 15 年，
最後賠償給到 N+4，還把沒休完的假期都給我算上了，我覺得公司沒什麼問題。
但是她受不了啊，她喝醉了說：「我感覺我的血液都是橙色的了，但公司說不要我就不要我，太不公平了。說好的一起實現夢想呢？」
我沒好意思說她，夢想已經實現了，隻不過夢想是老板的，不是你的。
她頹廢了好幾天，跟 Hr 談了好幾輪，又自己在其他事業部找關系看看能不能轉崗，但都沒用，最後還是在離職補償協議上籤字了。
好S不S，賠償沒拿到多久，她買的房子爛尾了。
2
這套房子是一棟三層的花園別墅，她買的時候，我就勸過她，投入太大，不僅要掏空她這麼多年的存款做首付，每個月還要還將近 5 萬的房貸。
萬一有個什麼變動，真的哭都來不及。
她很自信，
說：「辛辛苦苦工作這麼多年，就想買個好房子犒勞自己，要買就一步到位。再說了，未來科技城這麼好的地段，怎麼都不會虧的。」
錢在她自己手上，人家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我還能說什麼。
再加上那個樓盤當時確實很火爆，6 次開盤 6 次售罄，又是大開發、上市公司，我也確實說不出人家有什麼不好的。
但是，誰能想到這種千億規模的公司，也是說爛尾就爛尾。
爛尾的意思是，無法交付，沒有產證，洪堡連賣都沒辦法賣，但銀行那邊的貸款是要月月都還的。
她一下子經濟上就緊張起來，趕緊打點精神找工作。
隻可惜，曾經的 BAT 工作經驗是跳槽的通行證，但現在卻不好用了。
她接連碰壁，別說 offer 了，面試電話都很少收到。
後來通過一個資深獵頭朋友那邊了解情況，
人家說，35 歲以上的簡歷基本就不看了，很多企業現在對 996 福報廠出來的人印象不好，所以她這樣的，即使降低薪資待遇也很難找到適配的崗位。
所以，幾重壓力打擊下，她經常來找我訴苦。
我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實際上，我也找不到新工作。
隻不過，我們家還有我老公養家，房子不大，貸款早就還清了，前幾年投資了一個小套學區房，目前能收收房租，稍微有點財產性收入。
但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我媽去年查出來腦梗前期，婆婆心髒也不好，所以，也不敢主動張口借錢給她。
等到我把兩個孩子都接回來，她還沒走，依然眼睛紅紅地坐在我家客廳刷手機。
孩子們嚷嚷著餓了，我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巧克力卷讓他們先墊墊。
洪堡突然開口說：「沒有我的嗎？
」
我尷尬一笑：「不好意思哈，隻剩兩個了。零食櫃裡還有一些小面包，我拿給你哈。」
「我不要小面包，就要巧克力卷。」
見她突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氣，我隻好讓懂事的大寶先把巧克力卷讓出來給洪堡阿姨吃，然後立刻下單了大寶最愛的芒果千層作為補償。
打發兩個孩子進房間寫作業後，我問她晚飯想吃什麼？
她歪著頭，用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撒嬌語氣質問我道：「你現在心裡是不是隻有你的家庭和孩子？我剛才都那麼傷心了，你怎麼還惦記著去接孩子？」
我很無語，我不惦記家庭孩子，難道應該把她放在第一位嗎？
她以前也沒這麼奇怪，也不知道現在是怎麼了。
但我還是耐著性子說：「學校不讓帶電話手表和手機這些，放學後，我不去接，
怕孩子們亂跑丟了呀」
「哪有這麼嬌氣，我們小時候上小學，不都是自己去的嗎？怎麼現在就非要接送了？」
我覺得她越來越得寸進尺，黑臉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在我心裡，孩子就是第一位的，容不得一點閃失，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吧。」
說完，我也不想再理她，轉身進了廚房忙碌晚餐。
「十幾年交情，你現在就這麼對我，是吧？我算是看清楚你了！」說完，她很生氣地摔門走了。
這段時間，天天聽她發牢騷，時不時陪她一聊一整天，我也夠夠的了，隨她去好了。
晚上老公回家，第一句話就問我：「你跟洪堡吵架了？」
「啊？你怎麼知道？」
「你看下她朋友圈。」
我翻開一看，人家已經把我刪了。
用老公手機看了下，
原文如下：
【世態炎涼友易分，十年情深竟成塵。【落魄方知人心變，從此友盡不重溫。】
配圖是一張我和她的合影，從中間裂開了。
我就覺得，挺大一個人了，因為這麼點破事，還發朋友圈宣布「友盡」，幼稚又搞笑，我讀小學五年級的女兒都比她要成熟一點。
更幼稚的是，此後一段時間，她天天都在朋友圈發一些頹喪的文案，控訴遇人不淑，配圖不是一地的酒瓶子，一個人的 KTV，就是從高空往下的俯視圖，活脫脫中年叛逆模樣。
她這些東西，我想看不到都不行。每天都有人截圖發我，詢問我怎麼回事。
搞得好像我是個渣男，拋棄她了一樣，讓我不勝其煩。
我老公在一邊酸溜溜地說：「小公主雖然老了，但依然是小公主，你不去哄哄？」
「哄個屁，
欠她的了是怎麼的？！家庭主婦也是很忙的好不好，沒空！」
我也很氣。
可惜，沒過幾天，我在半夜三點多，接到了警察打來的電話，說她在家自S未遂，讓我去醫院看她。
3
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我問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是，她天天在家喝酒，開很大聲的音樂，垃圾也堆在樓道裡不倒掉，就被鄰居投訴了。
物業來協調了幾次都沒結果。
幾個鄰居就在業主群裡圍攻她了，她直接 PO 了一段喝酒吞安眠藥的視頻，說：「都要逼S我是吧，那我去S好了。」
嚇得物業經理趕緊報警，破門而入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了。
還好，搶救及時，她沒什麼大礙。
但她還需要住院觀察，醫院要求留人照顧，
警察和物業的人顯然不能一直陪著她，就打電話給她家裡人來陪護。
她知道後又勃然大怒，拒絕治療，摔打警察和物業的人，把人家都趕走了。
但她這裡必須得有人陪護啊，醫生好說歹說，最後她給提供了我的電話。
再見到她的時候，我感覺她好像又老了 10 歲一樣，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著實可憐。
她家的事兒，我是知道的。
她家其實就在本省的農村，開車回家也就 4 個小時，但 3 年前她就和家裡斷親了。
原因很簡單，老家被徵地，父母把徵地款都給了她哥哥，她不服氣，回家大鬧了一場，然後就發誓老S不相往來了。
其實，我覺得她父母是重男輕女的，但也沒有太虧待她。
至少，她從小的吃穿用度都沒被克扣過，她還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
父母哥哥一起供她讀完了大學。
她和家裡沒鬧掰的時候，逢年過節，都能從家裡帶回來好多土產，楊梅酒、頭條糕、臘雞、臘腸、土豬肉，還有各種時令鮮菜，別說她自己了，我都跟著沾了不少光，我老公最喜歡他爸爸釀的地瓜燒。
我跟她說，沒必要為了錢跟家裡人鬧成這樣。
她說：「不是錢的事兒，而是太心寒了，我一直以為父母是愛我的，但是沒想到真到分錢的時候，一分錢都沒給我留，根本沒拿我當家裡人。」?
我說：「權利與義務對等，他們把錢都給了你哥，那你哥給他們養老啊。?
「再說了，你的經濟條件比你哥好這麼多，他們可能隻是想幫扶下弱的那一方。」
「那也不能一點都不想著留給我呀，哪怕給我留點嫁妝錢也行啊。」
「那你願意嫁人嗎？
」
「嫁什麼人？是火鍋不好吃還是遊戲不好玩？嫁了男人還得伺候他，我當那冤大頭幹嗎？」
我看著她，無奈道：「那你要嫁妝幹嗎？」
「我嫁不嫁是一回事，但他們隻想著給兒子存老婆本，怎麼就不想想給我存嫁妝。萬一哪天我想嫁了呢？」
我說不過她，也就作罷了。
但我知道，自那以後，她就較著一股勁，經常發一些炫富和吃喝玩樂的內容到朋友圈，仿佛是在告訴家裡人：你看，我過得這麼好，但你們誰都別想來沾光。
她後來非要買那套房子，多多少少也是有這個原因的。
我還記得她籤購房合同那天，發了一條特別凡爾賽的朋友圈。
「一個人住三層別墅，會不會太大了？」
配圖是樣板間的各種角度自拍。
下面評論是一堆點贊和吹彩虹屁的人。
但今天，這些點贊的人一個也沒來，真正能幫助她的人，反而是潑冷水的我和她最憎恨的哥哥嫂子。
4
她哥哥嫂子到的時候，天剛亮，估計是接了電話就趕過來了。
八尺高的漢子，紅著眼睛問我妹妹的情況。
看得出來，到底是血濃於水，對妹妹的疼愛沒有摻假的。
我大致介紹完情況，讓他們進病房看看。
她嫂子為難地跟我說：「我就不進去了，怕她不想看見我。我怕她哥開車出事兒才跟過來的。」
說著，默默低頭坐在了病區外面的椅子上。
我心裡不落忍，拉著嫂子出去買早點。
熱騰騰的豆漿還沒下肚，嫂子就自然地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那個徵地款，不是他們夫妻非得要的，是家裡老爺子非要給，
說洪堡不懂過日子，就知道花錢享受，老大的年紀了也不結婚，遲早要敗家。
父女倆原本就因為催婚的事情吵了好多年，一個比一個犟，那回更是誰也不讓誰，最後才鬧成這樣。
但洪堡堅持認為是嫂子撺掇的，連她也一塊恨上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每個人都是一面之詞，未知全貌，不予置評，但至少，在洪堡需要幫助的這個時刻，他們沒有袖手旁觀看笑話，我覺得已經是不錯的親戚了。
希望經過這件事，洪堡也能想開，人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這個人，對待感情帶有一種少女的天真，總希望你必須用她希望的方式愛她，可是這個世界上，誰又能 100% 地遷就別人呢？
這也是她一直單身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