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非要我帶他去旅遊，誰有那個闲錢跟時間啊？」
一時間，我的心裡五味雜陳。
想起了外公落寞的身影。
這個約定源自兩個月前。
外公故意吃了不熟的菌子，中毒進了醫院。
把我們全家嚇了一跳。
後來，他告訴我們，聽說吃了菌子，就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外公很孤獨。
不想小老頭那麼難過，我提前一天回到了老家。
「爺爺，我帶你去玩吧。」
1
剛加完班，走在回家的地鐵上。
看到了我媽的消息：【在忙嗎？】
我回復：【剛下班。】
下一秒，
視頻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耳機，確認連接後這才接了起來。
我看到媽媽疲憊的臉：「媽？」
媽媽問我：「你國慶放幾天假？」
我說道：「八天吧，但是得遠程辦公。」
媽媽點點頭：「等你回來了，記得回去看看你外公，他前兩天還念叨你呢。」
「好。」
我已經訂好了回家的車票，30 號晚上就能到家。
此時，我聽到媽媽那邊的僱主正在叫她。
她幾乎是立刻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
說不清的疲憊。
我們家四口人。
全家都在努力，沒一個人空闲。
我其實有點羨慕外公。
他是自來水廠的退休工人，
一個月七八千的工資。
卻選擇和外婆回到村子裡住。
媽媽勸過好幾次，他都不肯來縣裡。
尤其是在外婆摔倒意外去世後。
我們更想要接他來縣裡，他卻更不肯了。
其實我知道原因。
隻是沒敢在我媽面前提起。
2
媽媽是小學老師，去年剛退休。
在家裡歇了三個月。
原本說再也不出去上班了。
卻因為闲不住，又去找了幾個活幹。
在託管幹了半個月，被克扣了三百塊全勤，辭職了。
在飯店裡幹了三個月。
這家店黃了。
她也失業了。
上個月的時候，她找到了一個做保姆的活。
照顧一個老奶奶的一日三餐，
一個月三千塊錢。
不用住家，闲了幫忙打掃衛生，洗點衣服就行了。
去了之後，媽媽才發現這個老太太有老年痴呆。
分不清人。
還以為我媽是她遠嫁的女兒。
把我媽當成自己親生孩子了。
這個老人讓她想起了三年前去世的外婆。
媽媽便留下了，打算長期照顧。
爸爸在一家工廠裡上班，實在是熬不住中層管理者的夜班。
上個月提出了回去做普工。
領導同意了，他卻還是因為幹活太兢兢業業。
每天晚上都會加幾小時班。
媽媽則會在僱主家待到我爸下班來接她，這才一起回家。
我還有個弟弟，他讀書更好些。
目前正在某 C9 大學裡讀研二。
每個人都忙忙碌碌，交流一次就好像是擠海綿裡的水。
費力不說，還斷斷續續的。
想到弟弟，我便給他轉了 1000 塊錢。
順便問他回不回去。
我們在一個城市，要是回去的話，我好提前買票。
他很久才回：【導師不給假，我回不了。】
【我還有錢呢，不用給我。】
我回道：【收了吧，花不完存著。】
3
晚上，我做夢夢到了外公。
夢到他帶著我，在渠岸邊背著背簍。
用耙子把地上的落葉掃在一起。
裝進背簍裡。
夢裡的我很小，跟在外公後面。
一個勁地叫著爺爺。
用小手把地上的落葉捧起來，往背簍裡丟。
等他裝滿一背簍，我們就能回家了。
路上，我問外公：「爺爺，你最愛誰？」
本以為他會一如既往地回答：「都愛。」
我又會癟癟嘴，不高興地跑開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在夢裡。
我夢到他說：「最愛明明。」
醒來後，我還有些恍惚。
因為我就是明明。
小時候我最愛問外公的問題，就是他最愛誰。
每次問了，都會暗戳戳地想聽他說最愛我。
但他總會說都愛。
所有人，所有孩子都愛。
每到這時候，我就會不開心。
偷偷和外公鬧別扭。
漸漸地，外公也發現了我的小心思。
在我問他最愛誰的時候，他會說愛我。
得到自己滿意的答案，我才會高興。
4
一上午的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得回去看外公一趟。
正忙時，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你外公也真是的，一句玩笑話記到現在。」
「我跟村裡的人說話才知道，上次生病過後，他天天在村裡說孩子孝順。」
「要把他帶去北京玩呢。」
「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了，可我哪有這個時間跟闲錢啊！」
「我跟你爸都得上班……還是多生幾個孩子好啊，你外公就我一個孩子，想幹點什麼都不方便，沒人能替我。」
媽媽的話瞬間把我拉入了回憶當中。
這個約定，源自兩個月前外公的一次住院。
外公故意吃了不熟的菌子，
中毒進了醫院。
還是對面鄰居發現不對的，幫忙把外公送到了醫院。
收到消息的時候，我們全家都被嚇了一跳。
因為這個菌子，我媽給他帶回去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煮熟才能吃。
外公是知道不熟會中毒的。
卻還是故意這樣吃。
我媽下意識以為外公是想自我了斷。
愧疚得一個勁流眼淚。
幸好外公沒出什麼大事。
洗了胃，住了七天院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媽再一次要求他搬到縣裡來一起住。
他卻怎麼都不聽。
後來，他才告訴我們，聽說吃了菌子，就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人。
他想外婆了，也懷念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外公很孤獨。
我是外公外婆帶大的。
外婆臨了時，我沒來得及見上她最後一面。
我不想再把對已故親人的愧疚延續到下一個未亡人身上。
不想小老頭那麼難過，我提前一天回到了老家。
5
30 號晚上，我回到縣裡的高鐵站。
沒讓我爸媽來接。
自己在車站門口找了個出租車，能直接把我送到外公的村子裡。
在車裡時，我看著夜幕籠罩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村子。
突然有些淚目。
村子裡的晚上，這麼黑這麼漫長。
外公一個人是怎麼過的？
白天還能出去轉轉，和村裡人說幾句話解解悶。
晚上呢？
他肯定很無聊吧。
小時候和外公在一起住的時候，
他曾說過。
最怕無聊，最怕沒事幹。
所以才在退休後養了羊。
出去幹農活的時候，順便就把羊放了。
後來羊被賣了，外婆也沒了。
孫子們也都長大了，離開了老家。
家裡隻剩下他一個。
這樣想著，我心中的愧疚便多了幾分。
6
喊了半天，門才被打開。
出租車師傅已經走了。
我原本想著，要是一直叫不開門。
我就從後院低一點的牆那邊翻進去。
好在外公還沒睡，出來開門了。
看到我的時候，他渾濁暗黃的眼睛亮了一下：「明明，你回來了？」
「你咋不提前說呢？爺就給你留門了。」
「天這麼黑了，你一個女娃不安全。
」
在外公的碎碎念中，我拉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屋子裡還是一如記憶中的那般整潔幹淨。
就是屋子的年歲也跟著我們一起增長了，平白添了幾分年代感。
我正愣神時，外公已經走進屋子裡，從櫃子裡拿出來零食給我。
「你晚上吃了嗎？這些都是你媽買的，我看不懂這些食品。」
「你拿去吃。」
我看著那些外公攢下來的零食。
應該都是我媽買回來的，有早餐餅幹，小面包，還有純牛奶和八寶粥。
心裡突然更酸了。
小的時候。
我總是眼饞別的小孩有零食吃。
外公便經常給我錢，讓我去小賣部買東西吃。
別人給的八寶粥，純牛奶，營養快線。
外公外婆都會攢起來給我們留著。
我們這的方言裡，媽媽的娘家叫外家。
我總覺得，這就是另外一個家的意思。
以前沒太多的感覺，現在長大了才能深刻地意識到。
孩子不是戀家，是想念家裡的人。
我告訴外公：「爺爺，等下咱收拾收拾，我明天帶你去北京。」
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啊？」
我補充道：「去北京，我帶你去玩。」
外公猛地站起來，慌慌張張地打開衣櫃，掏了幾件衣服出來準備疊。
疊了半天，又突然問我：「去北京是不是特別費錢？」
「你要是沒錢……」
看著他掏錢的動作，我連忙搖搖頭制止：「我有，票都買好了。」
是我要帶他出去的，怎麼能花他的錢呢？
7
第二天一大早。
我就被村裡人養的雞吵醒了。
知道今天要出遠門，我也沒再賴床，關掉了半小時後的鬧鍾。
起來一看，外公已經收拾好了。
他沒有行李箱，隻收拾了兩個黑色的包，一個手提的，一個是書包。
見我起來，連忙告訴我：「稀飯在鍋裡，你洗把臉快吃飯。」
我這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頭發染黑了。
昨晚見他還是白的。
他應該也洗了澡，換了身整潔的衣服。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見他這麼開心，我一直懸著的心也放回了肚子裡。
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臨出發前，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昨天晚上我告訴了她要帶外公去北京的事。
她罕見地沒有嘮叨，隻是囑咐我一定把外公照顧好。
【多帶幾身厚衣服，咱們這都冷了，北京肯定更冷。】
【你外公這人不愛說話，你多察言觀色點，遇到事多問幾遍。】
【去北京的話，順便帶著你爺去你弟學校轉轉，之前你爺也想跟著咱們一起去送洋洋上學，我怕他暈車就沒帶著去，小老頭肯定還惦記著呢。】
媽媽說的事情，我全記在了備忘錄裡。
外公看起來是真的熱情高漲。
還不等我吃完飯，他就已經急急忙忙吃完飯，把鍋洗了。
又怕我被他催得著急，叮囑我慢慢吃。
我三下五除二喝完了小米粥。
洗過碗筷後，我們就拉了電閘。
坐在門道等昨天約好的出租車過來接我們去機場。
我們這離省會近，
交通發達些，幹什麼都比較方便。
離縣裡開車也就十五分鍾左右，去機場的話走高速，大概一小時出頭就能到。
上車前，我按照媽媽的吩咐，給外公喂了暈車藥。
在他的耳後貼了暈車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