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隨師祖修習草藥，在一座山寺身後採藥之際，發現了一隻小蛇。
師祖說，這蛇日日聽經聞香，生了些許慧根。
我知道，這天地之間，畜生如若能生出慧根，是多不易之事。
心中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我便將這小蛇偷偷帶了回去。
因為修煉仙術，我那一世活了百年。
這小蛇也跟隨我一同修煉。
沒想到，那晚他剛化成人形，就引來了雷劫。
畢竟陪伴了百年，我於心不忍讓他S在雷劫之中，便替他擋了一擊。
誰知觸怒天地因果。
我修為盡散。
臨終前，我看到一道從天而降的九轉雷擊劈在他身上，瞬間一縷白光從他眉心飄出。
「這是你與他的最初因緣。」
「那剛剛的一縷白光……」
老者的嗓音略帶惋惜。
「這蛇雖生了慧根，可也生了與你百年相伴的執念，化妖之際，雷擊將其化人的情愫剝離而出，反而讓其入了地府，才有了轉世為人的機會。」
想到剛剛離逍和憫仙的身影逐漸合而為一。
我這才恍然大悟。
難道，憫仙便是被剝離出來的那一縷白光嗎？
13
畫幕消散。
那老者緩緩走近，道骨仙風的模樣讓我一下子湿了眼眶。
我俯首下跪，「師祖……」
師祖捋著長須，將我扶起。
「你可還有疑惑？」
「師祖，我想知道，離逍這長達數百年……」
話音未落。
師祖單手一揮。
一段段畫面展現在我眼前。
我這才知道，先前的雷擊重傷了離逍，他藏匿洞穴，吸收日夜精華，足足五百年才恢復本源之氣。
而後他便不斷尋找我的蹤跡。
一世。
又一世。
可因我曾觸怒天地因果，所承受之罰便是一世又一世的苦難早夭。
直到第九世。
直至我離世，離逍終於尋到了我。
可惜，仍然遲了。
再後來，便是今生。
離逍終在我七歲那年，找到了我。
隨著短短五年相伴，觸動了他心底最原始的執念。
五年對他來說，太短了。
他要的是天地長久，天荒地老。
而他陪在我身側的那些年，消失不見的日子，皆是尋找師祖下落。
他知道，師祖已入九重天。
法力高超。
定有解決之法。
可他區區蛇妖，怎能入了九重天？
硬闖的下場，差點元神聚毀。
最慘烈的一次，是雲柩救了他。
修養之際，正是他不辭而別的八年光陰。
可也因禍得福，他鬧得動靜很大，這才驚動了師祖。
我才有機會得知這一切因果。
都說人一旦生了執念，便難以脫身。
可一旦人S肉消，執念也會隨之而化。
妖呢。
脫離人道。
修煉百年，千年，甚至萬年，執念不消而長。
離逍，大抵便是如此。
14
「十世因果已消。」
「你本就是修道之人，雖有犯錯，可這十世皆是良善之人，
你可願隨師祖去往九重天？」
師祖見我不語。
他微嘆一聲。
「先前你不曾有前世記憶，對蛇妖有情，乃人之常情。」
「可如今，你已跳脫凡人七情六欲，你該明白憐憫之心對他來說，並非好事。」
我垂眸。
深深吸了口氣。
師祖所言，確實如此。
得知自己的前世，修為已回，我不再是今生的崔家女。
離逍於我而言，不過是最初的惻隱之心。
並非凡人所生的情欲。
隻是……
「徒兒願跟師祖走，隻是可否給徒兒一炷香時間，了卻凡間之事。」
師祖沉默片刻，終在我的固執下，點頭應下。
我轉身，踏步往前。
瞬間到了山郊道臺。
還未現身，便聽到了雲柩的聲音。
「阿逍！她已經S了！
「你再給她多少你的本源之氣，也救不活她！你何必如此執迷不悟！」
離逍抱著我僵硬的屍體，原本沉浸執念的眸子突然閃了一瞬。
隨即他緩緩扭頭看向雲柩。
「是你，抽走了我留在她體內的本源之氣。」
雲柩察覺他已經發現。
索性也不裝了。
微昂著脖頸，毫無懼色道:
「是！
「如若不是我提前抽走，補足你的本源之氣，你覺得九重天最後那次慘烈，你能活下來？！別傻了，阿逍，她不過將S之人，怎配得上你！我才是你——」
「找S。」
離逍的眸底瞬間陰冷。
他抬手直接掐住了雲柩的脖頸。
雲柩毫無反手之力。
她滿眼通紅，呼吸急促。
「你不能S我！是我救了你！」
雲柩怕了。
她感覺到了離逍確實的S意，脖頸像是淬了一層寒冰一般，好似將她的修為全部凍住。
「S我，你會遭天譴的！」
「你以為，我會怕？」
「咔擦——」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在雲柩眉心響起。
她的本源之氣被離逍直接捏碎了。
蛇本孤寂。
三百年來，她一直獨來獨往。
自化成人形後，修為一直無法再增進，直到她遇到離逍。
離逍隻是微微點撥，她便突破了卡頓已久的瓶頸。
她想，她們本就是同宗同源，如若可以雙修，
修為豈不是能迅速上漲……
可接觸了一段時間後，她發現離逍根本無心修煉。
他傻到想要闖進九重天。
隻為了一個凡人。
真是傻得可笑。
那些九重天的神仙，怎會為了蝼蟻一般的凡人，幫助妖阻攔天地因果呢。
直到離逍受了重傷。
她為他修補本源之氣時，才發現他的本源缺了一角。
她循著蹤跡，找到了那個凡人。
這一探，竟讓她發現了離逍的秘密。
他不惜逆天而行，用自己的蛇妖本源之氣來延續將S之人的陽壽。
如若她抽走了，這凡人必S。
她沒有猶豫。
果斷出手，將本源之氣抽走，又重新渡給了昏迷的離逍。
待他醒後，
她說，是她救了他。
她以為這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離逍的執念有多深。
她不該招惹的。
15
離逍將我摟進懷中。
他在我耳邊低吟著我的名字。
「冷冷……」
一遍又一遍的嗓音帶著不舍和追悼。
師祖說，妖不知情為何物。
可離逍卻將情當作了執念，又深又瘋。
這份執念讓他迷失了方向。
他不顧天地因果，不顧人妖殊途，不顧自己千年修為，瘋了一般將自己所有的本源之氣渡給我。
「我說過的，這一世要與你相伴到天荒地老……」
「我不會讓你S的……」
我看著他這樣偏執，
終於還是沒忍住現了身。
「離逍。」
妖不是人。
無法擁有人的七情六欲，更不會流淚。
可此刻，他渾身一怔，那雙綠眸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冷冷……」
「你……」他凝視我，突然擰眉，「你恢復了修為和記憶？」
「是。」
「也好……你跳脫凡間，你我真的可以長相廝守了。」
他好似在安慰自己。
低喃著，「好，好。」
「這次，我不用再離你而去了。」
「我會陪著你，你想做什麼，去哪裡，我都隨你，可好？」
如若我仍是凡人，此刻我該多麼欣喜。
曾經他離開的八年光景裡，
我日夜所祈禱的便是與他廝守。
可如今。
不一樣了。
我淡然地看向他。
「千年前，你生了慧根，日夜修煉，你可還記得這其中艱辛？」
他眼底晃過一絲茫然，「記得。」
「當年雷擊，我助你乃是不忍心見你修為化為虛無，你悟性很好，想來再過百年，你未必不能走入仙門，脫去妖身，為何執迷於相伴之事，而荒廢修煉？」
這話好似激怒了離逍。
他眸子瞬間化為豎線。
嗓音驟然冰冷。
「是妖如何？是仙又如何？不能與之相伴廝守，百年、千年，又有何意？！」
「可你如此執念，終究會害了她！」
門外突然傳來憫仙的聲音。
他踏門而入。
對著離逍繼續呵斥。
「因為助你，讓你成功渡過雷擊，她違背天地因果，從而受罰十世輪回，皆為苦難早夭，如今她好不容易熬了過來，可以修成正果，你卻用你的執念阻擋，你知不知如若你不放手，她將無法善終，魂魄終將消散於六界！」
「你說什麼？！」離逍怒吼，渾身充滿S意，衝向憫仙。
「莫要傷他！」我脫口而出，抬手阻止。
離逍看著靈力化成的刀尖停在離憫仙胸口半寸的位置，不禁錯愕。
「你……護著他？」
「憫仙乃是你的一絲本源之氣。」
16
此刻，我看著兩人，突然明白先前師祖所言。
當初雷劫之時，離逍眉心被迫剝離的那一絲本源之氣，雖無法比擬凡人的七情六欲，可終究是離逍化成人形時所持有與我的百年相伴之情。
如若憫仙這一世壽終正寢，補足了離逍的本源。
離逍的修為必會突破。
如若他摒除心中執念，踏入仙門也不過一夕之事。
想到此，我不禁開口:
「離逍，我此番來仍是助你。
「望你，莫生執念。」
離逍仿佛沒有聽到我的話，反問我。
「如若我偏要將你留下，你的魂魄將消散於六界。
「他所言，可是真的？」
師祖未言明，可我知道師祖為何下界而來。
他念在我與他師徒一場，不忍我消散。
我點頭，「確實如此。」
離逍沉默了。
他慢慢閉上雙眼，蒼白的唇瓣微微抿起。
隨即，他抬眸，輕聲笑出了聲，可那雙眸子染上了一層悲涼。
隻是一剎那。
他又回歸了平靜。
開口道:「我放手，你走吧。」
憫仙聽後,長籲一口氣。
他也走到我面前,幾番欲言又止。
末了,化成了一句。
「保重。」
我沒做停留,轉身消失。
隻是,離開的那一瞥,我好似看到了離逍眼角的湿痕。
憫仙番外。
張家也算名門望族。
作為長子,我不喜文，不喜武，唯獨喜歡聽禪音,寫經文。
自打我能自由出府，經常跑到山郊道臺。
有時什麼都不做。
就是坐在蒲墊上，發呆。
十歲那年，我被道臺一位高人收為弟子。
成了一位玄士。
我天賦異稟，
很快參透。
便隨師傅雲遊。
直到回到道臺，我第一次與崔家姑娘擦身而過。
我已察覺到⼀絲熟悉。
她⾝⼦患病,命早該絕,如若不是體內那一股妖氣,怎會如此康健活到至今。
我⾝懷道心,想要拯救。
沒想到，自己卻先陷了進去。
導致每逢修煉,經常被那一抹⾝影打斷。
師傅說，這是我的劫難,需⾃己跨過去，否則難以⼤成。
也是那晚。
我做了夢，前世因緣,今⽣償還。
後來,我央求阿爹向崔家求了親。
再後來，我看著她鬱鬱寡歡,⾝⼦逐漸衰敗，便知道她⼼底所求、所愛皆與我無關,所以我求了合離書,放她⾃由，再⽤秘法壓制她的熱毒。
後來的後來。
我經常處於夢中。
這才知曉,我，離逍，冷冷,三人之間的因由。
我知道自己根本留不住她。
可當我看到她毅然決然地消失在禪房內,我除了那句「保重」,竟連愛意也無法明⾔。
離逍走了。
不知去了何處。
我辭別父母，徹底住在了道臺。
在後⼭山頂，我為她立了一處⽆名墓碑——「吾之愛妻」。
這也許是我前世、此生，對自己的慰藉。
我就這樣守著這碑，過了十年。
直到我咽氣前,我⼜⻅到了離逍。
他仍是那副高冷之姿。
「我來，是為了冷冷。」
我⾃然知道。
她臨⾛之際,待我陽壽燃盡,
讓離逍與我歸合。
師傅曾說，這是我的劫難。
我放不下。
⽆法了卻前世今生,所以我渡不過去了。
這十年，我早已明白。
想到這，我咧嘴輕笑。
一樣的執念。
「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