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父母雙亡,孤身一人,又沒有任何家族助力。
若娶了恩師家的千金,前途必定會順遂許多。
聞言,季淮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有些無奈。
他伸手捧起我的臉,不輕不重地捏了捏。
我被捏得嘟著嘴,不解地看著他。
隻聽見他輕聲說:「因為,我怕我的未婚妻會難過。」
可他不願讓我難過。
「小荷,這個世道對女子實在太過苛刻。」
若他真的放棄了來找我。
那名被打S的婢女,或許就是我來日的下場。
雪不知何時停了。
季淮牽起了我的手,與我一同向前走。
冬日的冷風吹在我的臉上,
依舊刺骨。
可我的心裡卻像開滿了鮮花,無比溫暖。
我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了。
13
離開侯府後的第一個新年,我是與季淮一起度過的。
元宵那晚,季淮帶著我去逛集市燈會。
我袖裡揣著他給我包的壓歲錢,衝他晃了晃腦袋。
「哥哥看中什麼就和我說,小荷都給你買!」
季淮笑著點了點頭。
然後轉頭在我差點被人撞到時,眼疾手快地將我拉到懷裡。
「今日街上人多,小心些別傷到。」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自覺地去牽住他的手。
季淮滿意了。
逛了一會兒,我又拉著他去看了現下京城裡最流行的胭脂香粉。
自己的手不夠用了,
就在季淮手上試色。
季淮縱容地看著我胡鬧,唇角依舊掛著淡笑。
元宵沒有宵禁,也不知逛了多久,我有些累了,便找了一處坐著,指揮季淮去給我買桂花甜酒釀。
季淮剛去沒多久,街上突然冒出來幾個巡邏的士兵。
其中有一人還騎著馬,一路穿過鬧市,像是在尋什麼人。
我眼尖地注意到他們腰帶上的暗紋隱隱泛著光。
不像是尋常的巡邏士兵。
不知為何,我心底突然生出一絲不安。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我正想著要不要去找季淮,肩膀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還沒等我回頭,就聞到了血腥氣,以及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我。」
是崔璎珠。
鬥篷下的人頭發有些凌亂,
連口脂都蹭花了,身後更是一個跟隨的侍從都沒有。
我眼尖的看到她衣領上有一處暗紅,像是還未完全幹透的血跡。
和之前那兩次不一樣,我頭一次見她如此狼狽。
不好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我立馬問她:「是不是侯府出事了?大夫人她們還好嗎?」
崔璎珠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語速飛快:「侯府其他人無事,隻是被困起來了,他們的目標是我。」
話落,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眼看著那巡邏的士兵朝著我們這邊走來。
崔璎珠下意識拉著我往後躲了躲,想借著人群隱匿身形。
可我卻知道這樣不是辦法。
我用最快的速度翻出了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包括季淮給我的壓歲錢,以及離開侯府時帶的那對手镯。
眼看著那隊巡邏的士兵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馬上的那人已經注意到了崔璎珠。
「那邊穿鬥篷的女子,就是你,抬起頭來。」
話落,我用力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往人群裡一丟,隨後扯著嗓子便大喊。
「呀!這是誰的錢袋掉了!怎麼還有一對寶石镯子啊!」
散落的銀票在空中漫天飛舞,手镯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剎那間,人群騷動了起來。
那隊士兵還沒靠近,便被蜂擁而來的人群給擠得後退了幾步。
元宵街上本就人多,這會兒更是擠成了一團,還有好些人跳起來撈飄在天上的銀票。
唯有我牽著崔璎珠的手,與人群背道而馳。
我跑得很快,幾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氣。
崔璎珠雖然跟不上我,
但還是緊緊抓住了我的手沒松開。
身後那馬上的人終於意識到了崔璎珠就是他要找的人,於是毫不猶豫地挽弓搭箭。
「嗖——」破空聲在身後響起。
不用回頭,我直接轉身抱住崔璎珠就在地上滾了一圈。
自那年在馬兒受驚時救下謝照卻差點被箭矢貫穿肩膀後,我便想過無數次要怎麼躲開那一箭。
好在箭矢最終隻是與崔璎珠擦肩而過。
來不及問她怎麼樣,我便拉著她繼續往城外跑。
那馬上的人見一箭沒射到,立馬又抽出一支箭。
可他身下的馬兒卻不小心踩到了我丟出去的镯子,镯子瞬間碎裂,馬兒也揚起了蹄。
等到他穩住馬後再看,我與崔璎珠已經不見了蹤影。
眼看著周圍哄搶的人群還未散去。
上面交代了他不能把事情鬧大,以免打草驚蛇。
於是他隻好咬了咬牙,回去報信。
14
宮中出事了。
跑回家的路上,我腦海裡想到了季淮前些日子對我說的話。
崔家是百年世家,當朝皇帝的原配皇後便是出自崔氏。
隻是可惜皇後早逝,隻留下一幼子,便是當朝五皇子。
後來皇帝又立了貴妃為皇後,貴妃所出的三皇子也成了嫡出。
近兩年朝中關於立太子一事爭論不休,多是站三皇子黨和五皇子黨。
崔璎珠與謝照的婚事,便是侯府站隊五皇子黨的信號。
而眼下三皇子明顯是坐不住了,竟然趁著元宵佳節城中守備松散,派人圍困了侯府,隻為抓住崔璎珠這個關鍵人物。
隻怕現在宮中也已經亂成了一團。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侯府大公子便是在宮中當值,負責宮門巡守。
一路跑回季淮租的小院,我來不及歇息,便拉著崔璎珠躲進了柴房的地窖裡。
地窖裡沒有燈,一片灰暗裡,我隻能聽到我與她的喘息聲。
我努力咽下了嗓子裡湧上來的血腥氣。
盡量語氣溫柔地安慰她道:「別怕,他們肯定找不到我們,哥哥馬上就會回來的。」
牽著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我聽到崔璎珠啞著嗓子,低聲說了句「謝謝」。
又過了許久,院內隱約傳來聲響。
我往前兩步,將崔璎珠護在了身後。
她想拉我,卻被我摁了回去。
下一秒,地窖上的遮蓋物猛地被人掀開——
我對上了季淮的視線。
他嘴裡比我喘氣喘得還兇。
看到我沒事,眼眶瞬間就紅了。
視線往下,我看到了他手中還提著給我買的桂花甜酒釀。
也不知道他是跑得有多快,連酒釀灑了一半都沒注意到。
他將我從地窖中拉了上去,上下確認我完好無損後,又看向了地窖裡的崔璎珠。
這是重逢後第一次,我看到他眼裡有怒火。
「我早就說過,你們所謀之事太過兇險。」
「念在同門情誼,我可以幫你們。」
「但唯獨不要牽扯到小荷。」
崔璎珠沒有說話,臉色有些發白。
我扯了扯季淮的袖子,勸他別這麼兇了,酒釀還能吃就行。
季淮被我這麼一打岔,又氣又想笑。
最後還是朝地窖裡的崔璎珠伸出了手。
「上來吧。」
剩下的那半壺酒釀,最後被我們三人分食了。
我私心裡給崔璎珠多分了一些。
季淮注意到了。
被我一瞪,又隻能裝作沒看見。
15
三皇子發動宮變失敗,被貶為庶人軟禁了。
五皇子在這場宮變裡救駕有功,在朝臣的支持下,皇帝下旨立五皇子為太子。
我後來親自送崔璎珠回了侯府,卻看到侯府上下掛著白布。
這才知道,侯府那位大公子在這場宮變裡遇害了。
他本就是負責宮門巡守,宮變時他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立馬帶人去救駕。
可最終,卻慘S在了三皇子的人手下。
再次踏入侯府,謝照不知為何,沒有出現在靈堂上。
念著舊情,
我去看望了大夫人。
過去一向優雅從容的貴婦人,此刻卻不修邊幅,面容憔悴。
見到通報說來的是我,她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繼續低頭往火盆裡丟了一把紙錢。
過去在侯府時,我曾聽府裡的老人們談論過,大夫人與大公子自幼青梅竹馬,在大夫人及笄的第二年便成了婚。
因著大公子比謝照大了十來歲,所以大夫人嫁入侯府後,也把謝照當作自己的半個兒子。
她生第一個孩子時難產,傷了身子,往後都無法生育。
最初那幾年,她與大公子也曾有過濃情蜜意的一段時光。
可是後來隨著時間推移,美人色衰而愛馳,大公子也開始在外面尋歡作樂,越來越多年輕漂亮的女子被納入府中。
最初的青梅竹馬,終是走到了相看兩相厭。
我本以為,
她應該是不愛大公子了的。
可眼下見到她,卻隻覺得心疼。
於是我走上去,不顧規矩,輕輕抱了抱她。
「夫人。」我輕聲說道,「在我心裡,夫人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會在謝照欺負我時,勸他要對我好一點。
也會在宴會上我被人認出來時,毫不猶豫地維護我。
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大夫人被我抱住,身子一僵。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學著那年娘親去世時季淮安慰我的樣子安慰她。
許久,頸間隱約感覺到一陣溫熱。
有淚水順著脖子,打湿了我的衣領。
我一邊將她抱緊,一邊在心裡悄悄松了口氣。
我知道,她會走出來的。
她這樣好的人,一定要活很久很久才好。
16
二月,春闱開始。
季淮在我的注視下踏入了考場。
而我的胭脂鋪子也正式開業了。
有了之前的經驗,我將鋪子裡的胭脂香粉分成了兩類。
一類價格低廉,勝在薄利多銷,尋常高門大戶的下人們也買得起。
一類則是價格昂貴,連裝胭脂的盒子都是玉做的,是我拜託了季淮給我畫了花樣,找工匠定制的,目標群體自然是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們。
鋪子剛開業便十分火爆。
我特意去找了一趟崔璎珠,主動提出要分她三成利。
「畢竟開鋪子的本錢是你給我的。」我不好意思地說道。
好在崔璎珠也沒和我客氣,沒有推脫就接受了。
隻是沒過多久,她便在一次官員家眷的宴會上主動提起了我的鋪子,
並大聲稱贊我的胭脂比她過去買的都要好聞。
連崔家小姐都這麼說,那自然是好東西。
於是我的鋪子更火了。
放榜那日,我正在鋪子裡忙得熱火朝天。
派去看榜的伙計匆忙跑回來時,我還被一群小姐們圍在裡面。
於是他隻好衝我大喊:「中了!老板,咱們老板夫中了!」
「什麼!中了什麼?」我也喊道。
「第一甲!中了第一甲!」
終於,鋪子裡安靜了下來。
人群裡,我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急促,有力。
「是狀元!咱們老板夫中了狀元!」
話落,鋪子內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恭喜聲。
反應過來後,我咧開嘴,揚起手一揮。
「今日全場降價一成!
」
鋪子裡又熱鬧了。
而我則是穿過人群,跑出了鋪子去找季淮。
等到了放榜的地方,早已圍滿了一群人。
可我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季淮。
隻見他正被一群人簇擁著,有他的同窗,有其他高中的舉子,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富貴的中年男人……
嗯?中年男人?
我立馬反應過來,這怕不就是傳說中的榜下捉婿!
我頓時急了。
可還沒等我衝上去,人群中的季淮就像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偏頭朝我看過來。
看到我,他揚起了笑。
等到我快步走近了,正好聽到他和那幾人說道——
「家中已有未婚妻,是自幼定下的娃娃親。」
「因怕委屈了她,
少時便許下承諾,隻待高中後便迎娶她入門。」
話落,我正好走到了他身邊。
於是眾目睽睽下,他牽起了我的手。
和之前無數次一樣。
「走吧,咱們回家了。」
17
陽春三月,我與季淮成了親。
沒有多麼大張旗鼓,也沒宴請多少賓客。
季淮提前給遠在青州的恩師送了信,告知了他要成親這件事。
原以為山高路遠,老人家大概不會親自前來。
卻不想婚宴當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府外,下來了一個罵罵咧咧的中年男人。
「臭小子,要成親也不早說!」
「害老夫累壞了三匹馬才趕過來,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璎珠,傻丫頭還愣著幹嘛?快來扶下你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