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婉娘的臉色霎時白了幾分,但依舊抿著唇,一言不發,默默的收拾地上的碗勺。
「嘖嘖,可憐見的。跟那姓蕭的窮酸有什麼好?跟了爺,爺疼你,總比在這兒風吹日曬強吧?反正你也沒人要了,還立什麼牌坊!」
第三個無賴哄笑著踢了踢地上的碗:
「就是!都被男人扔出來了,還裝什麼清高!爺幾個看得上你是給你臉面!」
拳頭在袖中無聲攥緊,指節發白。
那些汙言穢語如同耳光,一下下扇在我臉上。
此時我才知道,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混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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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怒意直衝頭頂。
我的婉娘怎能任他們這般侮辱。
我就要衝上去,將那幾張爛嘴砸爛。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道冷厲的聲音。
「都給我滾!
」
劉三動作猛地僵住,惱怒回頭:「哪個找S的——」
他的咒罵戛然而止,囂張氣焰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熄滅。
人群不知何時已悄然分開。
傅淵林就這樣來了。
又是他!
我搶先一步,衝上前去,給了劉洪一拳。
「天子腳下,竟然還有你這種潑皮。我家娘子的名譽也是你能玷汙的!」
劉洪應拳倒地,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跟隨傅淵林來的巡街差役壓下。
傅淵林看了我一眼,深邃的眸子晦暗難辯。
我毫不示弱,回視過去。
另外兩個潑皮更是連反抗的念頭都來不及生出,就被利落地壓下石板下。
傅淵林向幾位差役頷首道。
「帶回去,
嚴懲不貸!」
不再多言,隨領會意,押著癱軟如泥的劉洪等人,迅速清理了現場。
我趁這個間斷,想拉著婉娘離開此處,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聲音又急又啞:「婉娘,跟我走,我們回家。」
我的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皮膚。
她一甩手!力道之大,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
我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我。
那眼神裡沒有半分舊情,隻有全然的不解和赤裸裸的厭惡。像看一個莫名其妙、令人作嘔的陌生人。
「蕭潤。」
她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我早已在和離書上籤了印,你為何還三番五次來糾纏我?」
「婉娘你聽我解釋……」
我焦急萬分,想解釋,卻被傅淵林一個箭步,
擋在面前。
「蕭大人,我上次已經提醒過你,莫再打擾阿婉。」
我怒目而視,「婉娘是我的妻,夫妻之間,偶有龃龉,實屬尋常,過幾日便會和好如初。反觀你,借著中表之親接近我家娘子,究竟是何目的?」
「若你再纏著我家娘子,我必面聖直陳,求聖人明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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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婉娘肅聲回我。
她的表情很嚴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眉眼深深,更透出兩分冷厲。
「我本無需向你多言。」
「但今日,我便與你說最後一遍。」
「那紙和離書,不是夫妻龃龉,而是恩斷義絕。」
「從我按下手印那一刻起,你蕭潤是榮是辱,是升是貶,都與我再無瓜葛。同樣,我身邊是中表之親,還是陌路之人,都輪不到你來置喙。
」
她的目光毫不避讓地鎖著我,裡面沒有一絲波動,隻有徹底的疲憊與疏離。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針,精準地扎進我最痛的地方。
「婉娘!我們那麼多年的情分,為何你說斷就斷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
「蕭潤,斷了我們情分的人是你,你為了徐卿兒都做了些什麼,難不成你忘了?」
「你現在來求我,那你疼在心尖上的卿兒該怎麼辦?你心心念念的子嗣又該如何?」
我急切道。
「卿兒可以做妾。」
「你放心,卿兒入了府絕對不會逾越半分,我向你保證。」
婉娘聞言,唇角極輕微地勾起一點弧度,不是笑,而是比譏諷更刺人的憐憫。
「蕭潤,
你真是糊塗。」
「人人避而遠之的青樓女子,就你當成個寶。」
又是這句話。
我覺得不公,明明卿兒才是那個受害者,為什麼人人都對她惡語相向。
就因為她是青樓出身……可明明婉娘也是女子,女子不是更應該理解女子嗎,為什麼她總看不慣心存善念的卿兒。
婉娘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冷冷一笑。
「你可知,你口中心存善念的小白蓮,在上元節那日,僱人行兇,在我去往寒山寺的途中要我項上人頭!」
耳邊宛如一道驚雷炸響,震的我腳下猛地一踉跄。
「這……這不可能!」
卿兒那般柔弱善良,連一隻螞蟻都不忍踩S,怎會……怎會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婉娘看著我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諷刺笑意,那笑意像淬了冰的針,扎得我心頭劇痛。
「那為首的悍匪認定我必S無疑,親口告訴我的。而那條小徑隻有你我二人知曉,蕭潤,徐卿兒是怎麼知道我的必經之路的,你當真不知嗎?」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回憶如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而上,透骨的涼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勢要將我吞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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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
那條小徑確實隻有我和婉娘知道。
入口隱蔽,藏於幾塊頑石之後,若非有人帶領,極易錯過。
尋常香客去寒山寺,自是走那寬敞好走的官道。
而婉娘之所以選擇那條小徑,則是因為那片梅林。
我曾與卿兒說過。
那裡的梅樹生於山野,得天地靈氣,花上雪水最是潔淨,用於烹茶煎藥,皆有奇效。
卿兒當時依偎在我身邊,巧笑嫣然:「那婉娘子定能大飽眼福。不過這路徑偏靜,若是有賊人……呸呸,瞧我這嘴,婉娘子定能平安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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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磅礴,雨水模糊了視線,我卻顧不得擦拭。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我要找卿兒,我要問清楚!
我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蕭府。
開門的小廝驚訝地看著狀若瘋魔的我:「大…大人?您這是……」
我一把推開他,徑直朝著西房奔去。
路過廳堂,我便聽到了卿兒的聲音,隨之而來的還有母親的怒罵聲。
顧不得其他,
我朝著廳堂而去。
愈近,爭吵聲越清晰。
「不知廉恥的東西,我蕭家豈容得下你這種狐媚之人?還不趁早自己離去!」
「我腹中懷的可是蕭家的骨肉,蕭家的長子,你不同意又能如何!」
「你還敢提這孽種——」
「孽種?你怕不是老糊塗了,這是你兒子的子嗣,是蕭家的血脈,今後蕭家的一切都將是他的!」
卿兒的話音未落。
母親的聲音就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顫抖:「我兒根本不可能有後!」
我僵在門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母親的話尖利如刀,直直刺入耳膜。
「……我兒根本不可能有後!」
不可能有後?
什麼意思?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周遭的一切聲音都褪去了,廳堂裡激烈的爭吵變成了雜音。
我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幾乎是踉跄著,推開了虛掩的廳門。
「哐當」一聲,木門撞在牆上,聲響突兀地斬斷了室內所有的聲音。
母親正站在堂中,臉色鐵青,胸口因盛怒而劇烈起伏,指著跪坐在地上、衣衫略顯凌亂卻依舊倔強抬著頭的卿兒。
而卿兒,聞聲轉過頭來,看到是我,那雙含淚的杏眼裡瞬間迸發出復雜的光彩,是委屈,是求助,或許還有一絲……心虛?
她們兩人都因我的突然闖入而愣住,齊齊看向我。
空氣S寂。
我的喉嚨幹得發緊,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娘,你方才……說什麼?
」
我的目光落在母親臉上,她的憤怒還未消散,但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了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我的目光掃過卿兒,她臉色白了白,手下意識地護住了小腹。
母親強自鎮定下來,卻掩不住那份倉皇:「潤兒?你……你何時來的?此事你不必管,先回去!」
「告訴我!我不可能有後是什麼意思!」我聲音拔高,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又被我SS咽下。
母親被我從未有過的失控模樣駭住,臉色由青轉白。
她張了張嘴,最終,那沉重的、足以摧毀我的真相,從她顫抖的唇間艱難擠出。
「潤兒……你……你年少時那場大病……傷了根本……」
她的聲音破碎,
帶著無盡的痛楚,「大夫早已斷言……你此生……難有子嗣……」
難有子嗣……
一種徹骨的、瞬間抽空一切力氣的冰冷,從頭頂猛灌而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的目光機械地、緩慢地轉向癱軟在地的卿兒。
她慘白著臉,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是一種被徹底戳穿後的S寂。
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的手,此刻看來無比刺眼,像一個最惡毒的嘲諷。
所以……那所謂的蕭家骨肉……
那讓我心生漣漪的期盼……全是假的。
整個世界的聲音驟然遠去,
光線變得扭曲模糊。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母親焦急恐慌的臉,卿兒絕望慘白的臉,在我眼前旋轉、晃動,變得光怪陸離。
我試圖抓住什麼,手指卻隻徒勞地在空中蜷縮了一下。
耳邊隻剩下自己血液衝刷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母親驚恐的尖叫聲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潤兒!」
下一秒,黑暗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吞沒了我所有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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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心像被無數針刺在扎。
可我卻一動不動的躺在榻上,任由它疼。
母親晝夜不離照顧我。
因年邁佝偻的背脊,顯得更老了。
「潤兒……事情即已發生……總歸會過去的……」
我沒有回答,
隻是怔怔地看著帳頂的花紋。
我想起了婉娘,想起了那天,籤和離書的那個下午。
她臉上沒有怨恨,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蕭潤,我勸誡過你,徐卿兒此人心術不正,希望你不要後悔。」
或許婉娘早就知道了,可我卻隻當她嫉妒卿兒,並未置理。
我喃喃道:「為何不告訴我?」
母親沉默。
片刻後,嘆了一聲:「你爹……你爹他當年,最重顏面。這等事若傳出去,蕭家便成了別人的笑柄。他臨終前……隻反復叮囑我,要護住蕭家的名聲,護住你的體面……」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娘想著……若你一輩子都不知道,
平平順順的,也好。」
「那婉娘呢,為何你和我說是婉娘無法生育。」
「女子不孕……總好過……男子被人指指點點,說你不是個完整的男人……」
母親的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最後一層遮羞布。
原來,所謂的「為我好」,所謂的「體面」,不過是建立在謊言和自欺之上的華麗囚籠。
而婉娘,竟是成了維護這虛假體面的犧牲品。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中最後一點渾噩。
原來,我不僅眼盲心瞎,我還是這場虛偽戲碼裡,親手將最無辜的人推向深淵的劊子手。
我聲音變得幹澀。
「所以……你就寧願我誤會她?
任由我……將她趕出家門?」
母親避開了我的目光,雙手緊緊絞著衣角。
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絕望。
「體面……哈哈……好一個體面……」
「如今呢?如今這滿城風雨,這孽種野胎,這蕭家繼承人不堪的真相……便是你和我爹想要的體面嗎?」
母親臉色慘白如紙。
我閉上眼,不再看她。
良久,我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S寂的灰敗。
我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問道:「徐卿兒……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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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大價錢,
找了個拿錢辦事,消息靈通的潑皮。
潑皮找到徐卿兒的時候,她已經悄悄出了城。
和她的那位淫夫。
「蕭大人,按您的吩咐,我底下的弟兄們盯緊了。果真那娘們兒……徐氏,今兒個天沒亮就帶著個細軟包袱,跟西街胭脂鋪那個姓張的賬房,鬼鬼祟祟往南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