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怕什麼?!」我哭著質問。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怕你知道真相後,會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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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之後,日子好像沒什麼不同,又好像什麼都不同了。
鋪子照常開,飯照常吃,明暄依舊睡在我屋裡的那張小床上。
隻是空氣裡總飄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小心翼翼。
我心裡那口氣還沒完全順下去。
想想就憋屈,自己掏心掏肺照顧了那麼久的「傻子」,結果是個心思深沉、能把皇宮攪得天翻地覆的主兒。
這感覺就像撿了塊石頭當寶貝捂熱乎了,
才發現是塊燙手的金子,砸不得扔不得。
明暄顯然也知道我憋著氣。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黏著我,而是變得有些……沉默和觀察。
活兒幹得更多了,水缸永遠是滿的。
柴火垛得整整齊齊,算賬又快又準,鋪子裡一點灰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試圖跟我說話,不再是以前那種傻乎乎的嘟囔,而是正常的、帶著點試探的語氣。「喜歲,今天的賬目清了,比上月多賺了一成。」
「喜歲,西街布莊新到了一批細棉布,給你和娘做身夏衣應該不錯。」
「喜歲…」
我大多時候隻是「嗯」一聲,或者幹脆不搭腔。
他就抿抿唇,不再多說,眼神黯一下,然後低頭去找別的事做。
我娘看出點苗頭,
私下扯著我問:「你跟阿暄鬧別扭了?我看他這幾天悶悶不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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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說啥?
難道說您那傻女婿一點都不傻,以前是裝的嗎?
我隻能含糊地說:「沒事,娘,就是……就是有點累。」
那天下午,下起了瓢潑大雨,沒什麼客人。
我坐在櫃臺後面發呆,明暄在門口看著雨幕。小狗豆豆趴在他腳邊打盹。
忽然,一個渾身湿透的貨郎衝進鋪子躲雨,帶著一身水汽和寒氣。
他看見我,眼睛一亮,湊過來搭話:「老板娘,一個人看店啊?這雨真大……」
說著,他身子往前傾,靠得有點近,手似乎「無意」地要搭上櫃臺,幾乎碰到我的胳膊。
我還沒來得及躲,
原本在看雨的明暄不知怎麼一下就擋在了我和那貨郎中間。
他沒說話,隻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貨郎,眼神算不上兇狠,卻帶著一種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壓力。
那貨郎被他看得發毛,訕訕地縮回手,後退了兩步,嘴裡嘀咕:「…躲個雨,躲個雨而已…」
明暄依舊站著沒動,像一尊門神。
直到那貨郎被雨勢困住,百無聊賴地走到另一邊角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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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轉過身,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麼,最後卻隻小聲說了句:「……雨大,冷,我去燒點熱水。」說完就快步往後院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別扭,突然就散了大半。
他剛才那下意識護著我的樣子,跟以前那個「傻」阿暄一模一樣。
不管他是不是真傻,這份心意好像沒變過。
晚上,雨還在下。
我鋪床準備睡覺,明暄抱著被子,站在地鋪旁邊,有些猶豫。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天他打地鋪,估計也沒睡好。
「行了,」我開口,聲音有點硬邦邦的,「別杵那兒了,上床睡吧。地上潮。」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閃過驚喜和不確定。
「看什麼看?」我扭過頭,假裝整理枕頭,「又不是沒一起睡過。以前裝傻佔便宜的時候不是挺能耐?」
他耳朵尖微微紅了,沒反駁,隻是默默地把被子抱回床上,在我身邊躺下,中間刻意留了一條寬寬的縫。
兩人並排躺著,聽著窗外的雨聲,誰也沒說話。
氣氛有點僵。
過了好久,
我感覺到他悄悄翻了個身,面對著我。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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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歲,」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猶豫,「我知道你生氣,是應該的。騙你是我不對。我隻是……隻是太想抓住那點暖和了。」
「在宮裡那七年,每一天都惶恐。冷,而且看不到頭。直到你來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不怕我,不嫌棄我,會因為我多吃口飯就高興,會因為我磕了碰了著急……你讓我覺得,我還是個人,不是個復仇的工具,也不是個等著S的傻子。」
「我跟你走,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隻有在你身邊,我才覺得踏實,才覺得這日子有奔頭。」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可能晚了,
但…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我不是五皇子了,我就是阿暄,你的阿暄。」
他說得很慢,沒什麼花哨的詞,卻一句句砸在我心坎上。
我想起他給我塞甜果子,想起他給我捂熱石頭,想起他跳進冰河裡救豆豆,想起他剛才擋在我身前的樣子……
是啊,他是騙了我。
可他也沒害過我。
相反,他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護著我,幫著我。
他所求的,不過是一份安穩和溫暖。
而這,恰恰也是我想要的。
我心裡那點芥蒂,終於徹底消散了。
我沒說話,隻是翻過身,面向他,往他那邊挪了挪,拉近了中間那條縫。
他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反應過來,試探性地伸出手,
輕輕環住我的腰。
見我沒推開,他才松了口氣,手臂稍稍收緊,把我攬進懷裡。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睡吧。」我悶在他懷裡說。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我們擠在那張不算寬敞的小床上,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獸。
黑暗中,他忽然又湊近了些,鼻尖輕輕蹭了蹭我的鼻尖,帶著一絲試探。
我沒有動。
於是他吻上我的唇。
輕輕的,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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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也想知道明暄的那些年是怎麼過的……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裡乘涼,誰也沒說話。
月光涼絲絲的,灑在地上。
他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那年,我十二歲。」
我沒吭聲,耳朵卻豎了起來。
「母妃她…性子淡,不愛爭寵。就因為父皇多來了我們宮裡幾次,誇了我幾句功課,就礙了別人的眼。」他語氣平鋪直敘,像在說別人的事,「她宮裡的點心被下了劇毒,她明知有問題,還是吃了。她跟我說…她累了,這樣也好,一了百了,隻求他們放過我。」
我心裡一緊。
「我也中了毒,沒S成,但傷了根基,人也渾渾噩噩。御醫說我傻了,正好合了那些人的意。」他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我就順水推舟,真『傻』了。一個傻子,就沒威脅了,就能活命。」
「那七年……怎麼過的?」我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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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他吐出一個字,
沉默了一會兒,「一開始是真難受,毒發的疼,腦子像一團漿糊。後來慢慢好了,但還得繼續裝。裝看不懂書,裝拿不穩筷子,裝怕打雷,怕黑,怕一切動靜……裝得久了,有時候自己都快信了。」
「靜心殿就像個冷宮,除了錢嬤嬤,沒人真心待我。送來的飯菜時常是餿的,冬天炭火不足,夏天悶熱難當。那些太監宮女,當面叫我殿下,背後罵我傻貨、廢物。」
他聲音沒什麼起伏,我卻聽得心裡發酸。那會兒我在別的宮裡當差,雖然也辛苦,但至少沒人這麼作踐。
「我就靠著那點恨意撐著。裝傻,才能讓他們放松警惕。我偷偷收集消息,觀察來往的人,用他們丟棄的廢紙練字,在夜深人靜時梳理聽到的隻言片語……一點一點,像螞蟻搬家一樣,等了七年,才等到機會。
」
「蕭貴妃……」我輕聲問。
「是她主使。」明暄的眼神冷了一下,「她家族勢大,根深蒂固。我隻能借力打力……早些年跟著母妃家族的一些將士在靜心殿挖了密道。……這也是後來,我不喜旁人來。謀逆的證據,再『無意間』透露給他們的對頭。最後那場大火,隻是掃清最後一點痕跡。」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其中的兇險和艱難,絕非幾句話能帶過。七年蟄伏,步步為營,需要何等的耐心和智慧。
「報仇了,然後呢?」我問。
他轉過頭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神柔和下來:「然後…就覺得空蕩蕩的。仇報了,母妃也回不來了。那座皇宮,每一寸磚瓦都讓我覺得窒息。母妃喝下毒酒前,
拉著我的手說…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機會去看看宮牆外的煙火人間…」
「所以那天…我跟你走,不隻是想活,也是想…替她看看。」他聲音很輕,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對村頭賣的麥芽糖好奇,會蹲在田埂上看老農插秧一看就是半天,會聽著貨郎的叫賣聲出神……
他不是在裝,他是真的在貪婪地感受著這鮮活、粗糙、卻真實無比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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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暄不再裝傻,但在外人面前,他還是那個「不太靈光但模樣俊俏的阿暄」。
隻是變得更「聽話」了,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村裡人漸漸也習慣了。
畢竟,他除了長得太好看出挑點,
平時也不惹事,還能幫我算賬看鋪子,比村裡那些遊手好闲的二流子強多了。
我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早上,我起來生火做飯,他會默默把水缸挑滿,柴火劈好。
動作利落,根本不像個「傻皇子」。
我去鋪子開門,他就跟在後面,拿著賬本和算盤。
現在他不用再裝模作樣地亂撥算盤了,而是能真正地幫我理清賬目,甚至還能指出哪樣貨賣得好,下次可以多進點。
有次我看著他一筆一劃地記賬,字寫得漂亮又工整,忍不住酸了一句:「你這字,比村頭教書先生寫得還好。」
他筆尖一頓,抬頭看我,眼裡帶著點笑意:「娘子若是想學,為夫可以教。」
我臉一熱,瞪他一眼:「誰要你教!」
心裡卻有點莫名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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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隔壁張嬸家嫁女兒,喊我們去吃席。
席上都是鄉親,吵吵嚷嚷,喝酒劃拳,熱鬧得很。
明暄坐在我旁邊,依舊不太說話,但有人敬酒,他會禮貌地端起杯子抿一口,不再像以前那樣躲躲藏藏。
有人開玩笑:「阿歲,你家阿暄真是越看越俊,就是話少了點。」
我還沒答話,明暄就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把挑幹淨刺的魚肉夾到我碗裡,然後抬頭,對那人露出一個溫和卻疏離的微笑:「嗯,我聽著就好。」
那笑容……怎麼說呢,好看是好看,就是讓人不敢再輕易開玩笑。
那人訕訕地笑了笑,轉頭去找別人喝酒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小聲說:「你收斂點!」
他無辜地看著我:「我給娘子夾菜,
不對嗎?」
我:「……」算了,跟這隻狐狸說不清。
晚上,鋪子打了烊,我們坐在院子裡。
我繡花,他看書,不知從哪淘換來的話本子。
我們養的小狗豆豆,趴在他腳邊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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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我會問他宮裡的事,比如皇帝到底長啥樣,皇宮是不是真的金子鋪地。
他就會放下書,挑些不那麼沉重有趣的講給我聽,比如哪個大臣怕老婆,御膳房的點心其實甜得發膩,還沒我做的桂花糕好吃。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神很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留戀,就像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聽來的故事。
有時候,我們會什麼也不說,就安安靜靜地待著。
聽著隔壁孩子的哭鬧聲,遠處田野的蛙鳴聲,聞著空氣中彌漫的炊煙和泥土的味道。
這種平淡瑣碎的日常,對他來說,似乎就是最珍貴的東西。
有一天,我看著他在燈下認真看書的側臉,忽然問:「明暄,你後悔嗎?從那麼高的地方,落到這泥地裡。」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高處太冷,泥地裡才長得出莊稼,養得活人。」他放下書,握住我的手,「再說,這泥地裡……不是有你嗎?」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笑了笑,補充道:「還有娘,有喜鋪,有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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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過著。
明暄依舊是我鋪子裡最能幹的「傻」賬房,隻是晚上不用再打地鋪了。
有一天晚上,我們倆盤完賬,坐在院子裡乘涼。
明暄忽然放下手裡的蒲扇,很認真地看著我:「喜歲,
我們成親吧。」
我正啃著甜瓜,聞言差點噎住:「…我們不是早就…」不是早就是夫妻名義了嗎?
他搖搖頭,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那不算。沒有三媒六聘,沒有拜堂天地,委屈你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我想堂堂正正地娶你,讓娘主持,請鄉親們喝杯水酒。告訴所有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我心裡一熱,嘴上卻故意說:「搞得那麼麻煩幹嘛?還得花錢。」
「要的。」他態度很堅決,「一輩子就一次,不能省。」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娘……若是知道,也定會希望我這般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