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很老實,恰好有很多人喜歡這樣的老實。
因為這份老實,我賺到了很多錢。
也因為這份老實,我嘗到了愛情的滋味。
二十三歲那年,我在「天上」遇見了江虞山。
他是大學生,畢業了,被一群朋友撺掇著來開葷。
我和一群姐妹被帶進包廂供人挑選。
我一眼就看上了他。
他高高瘦瘦,白白淨淨的,眼睛似乎都沒地方放。
這裡很少會來他這種姿態的客人,很稀奇。
我一直盯著他。
然後選人的時候,他就垂著眼指了我。
我依著流程坐進他懷裡喂他酒。
他單單抿了一口,臉就紅了,湊到我耳邊低語。
「同學,我是應付朋友,不好意思,你不用做別的,不好意思。」
他連說幾個「不好意思」,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搭在我手臂上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後來他就總來找我,單獨點我一個,什麼也不幹,就聊天。
就這樣一個月之後,我離開了天上,跟著他走了。
紅姐抽著煙,看也不看我。
「你走嘛,我不管你。你媽老漢那邊我去跟他們說。」
「也沒事,到時候你要是還回來,姐也沒話講。」
江虞山握著我的手,木訥生硬地對紅姐說。
「陳青不會回來了。」
紅姐看著他,笑笑沒說話。
現在想想,紅姐當時就看透了。
不是看透江虞山,是看透徐鳳琴和陳茂軍。
5
我搬到了江虞山的出租房。
他很愛我,不讓我做任何事,連午飯都是上班前給我做好才走。
我也很愛他,乖乖在家等他,做些能做的家務。
他支持我找工作,但讓我再等等。
「你跟社會脫節有些久了,多接觸一些社會上的信息,看看想學什麼,再考慮工作的事。」
他說:「目前我的工資,養活我們不成問題。」
我湊在他耳朵邊上,說我也有存款。
他眉眼彎彎,誇贊我。
「我們陳青真厲害。」
隻有一件事,他會很嚴肅地對待。
「陳青,你絕對不可以再回會所,也絕對不可以再有做那種工作的想法。」
我點頭。
「當然啦,你說過,那是不對的,
我會改。」
江虞山的思想很開放包容,同時又很古板。
他一直不碰我,每次被我挑撥得不行,他就會推開我。
「等……等過年帶你見了我父母,再……再……」
我就抱著他的脖子。
「好吧好吧,江虞山。」
這樣美好的時光隻持續了兩個月。
兩個月沒收到錢的徐鳳琴和陳茂軍找來了廣東。
他們從紅姐那裡拿到了我的地址,趁江虞山去上班的時候騙走了我。
徐鳳琴和陳茂軍偷偷給我下了藥,把我和一群男人關到了一起。
在情欲中多年浸淫的我根本抵擋不住藥效,很快和那群男人糾纏在了一起。
屋子裡燈光昏暗,
我在欲海中沉浮。
當唯一一絲狹窄的明亮光照進來時,我看見了江虞山絕望的臉。
徐鳳琴在旁邊神色不明地說:
「你看嘛,陳青她就是這個樣子,我們也說不得,你喊她,看她跟不跟你走嘛。」
我幾乎沒有自我意識。
可是江虞山看不出來。
他站在門口,輕輕地喊我:
「陳青,起來,跟我走。」
我聽見他的聲音,對他笑了笑,下一秒卻和一個男人抱著親吻起來。
他又叫了我一次:
「陳青,你忘了你答應我的嗎?跟我走。」
我淺笑著看他,說不出話,隻在男人身下發出舒爽的聲音。
江虞山的臉沒了表情。
我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陳青,你怎麼這麼下賤,
你怎麼這麼髒。」
我清醒後很恐慌。
對於昨晚,我的記憶很零碎。
唯一記得的,就是江虞山說我賤,說我髒。
徐鳳琴告訴我,我犯病了,見到男人什麼都不想就撲上去。
陳茂軍大聲罵我。
「你現在翅膀硬了嘛,家都不要了,就想著外面的野男人,連錢都不給家裡拿了嘛!」
「你弟弟眼看著要買房買車娶媳婦了,你跑了怎麼辦,累S你媽老漢兒嘛?」
「還要不要回去了!」
我被吼得一哆嗦,當天晚上就回天上會所上班了。
一個星期後,徐鳳琴和陳茂軍見我老實了才坐飛機回去。
我在他們走的當天就回了出租屋。
可是江虞山已經搬走了,他的電話也打不通。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嗚咽著。
我找不到江虞山了,他不要我了。
都是我的錯。
可那間黑屋,並不是我見江虞山的最後一面。
之後我回到天上會所,又賣了三年命,終於被榨幹了。
我被查出來胃癌晚期,還有 HIV 陽性。
我打電話回去,徐鳳琴破口大罵。
「你怎麼回事,別人在外面都好好的,鈔票大把大把往回拿,也沒見生什麼病。」
「你倒好,錢沒賺幾個,還惹了一身髒病,家裡哪有錢給你治病?你弟弟車子房子還沒買,你抓緊多賺些錢回來。」
「病不要治了,反正也治不好,年底回來,媽給你燒臘肉飯吃。」
當時的我正在江邊走,江風突然變得好大,我幾乎聽不清電話裡的聲音。
我的腦袋頓時閃現很多面孔。
江虞山絕望的面孔,徐鳳琴算計的面孔,陳茂軍猙獰的面孔,還有醫院裡醫生責備又鄙夷的面孔。
幾秒之後,我沒有任何想法,翻過護欄跳了江。
冰冷的江水不講道理地擠進我的每一個腔孔裡。
我覺得好痛。
痛得想哭。
可是已經沒法哭了。
我很快就S了。
我看見了很多後來的事。
最後看見的,是江虞山花錢從徐鳳琴那知道了埋葬我的地方。
我看見他跪在我的墳前,撕心裂肺地哭泣。
我想不明白。
江虞山,不是說我髒,說我賤嗎。
為什麼要哭呢?
江虞山,不是不願意見我嗎?
為什麼要為我的S哭泣呢?
6
我來到廣東,
因為身份證上還差幾天才滿十六歲,很多工廠都不要我。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缺人的要我,還狠狠地壓了我的工價。
我沒辦法,隻能咬著牙先幹著,等年紀到了再找別的。
因為我在少管所裡學過繡花,也很有耐心,上手很快。
那邊的組長人很好,沒幾天就給我漲了工價。
拿到第一筆工資的晚上,我一個人去了海邊。
當初就想和江虞山一起來的,可惜沒等到。
我喝著可樂,吹著海風。
終於開始覺得自己像個人。
我運氣還不錯,在那麼多廠子都因為經濟革新而倒閉時,隻有我在的這家堅持了下來。
我在這家廠裡幹了四年多,當上了班長,可以很輕松地拿到很高的工資。
生活簡直太美好了。
從廠區可以看到遠處亮著光的天上會所。
四年來我許多次有意無意地經過那裡,始終沒有見到相熟的人。
前世有個對我很好的姐姐,因為遇人不淑,早早就染病S了。
我一有空就去會所外面等,想提醒她,別靠近那個人,會害S她。
隻是沒等到。
可能是這一世她沒有走上這條路,那更好。
時間飛快地來到我遇見江虞山的那一天。
我忐忑地躲在一棵樹後面,盯著會所的大門,盯著每一個人的臉。
不是江虞山,不是江虞山,不是江虞山。
「同學,你在這裡做什麼?」
像夢一樣的,那道我聽過無數次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回過頭。
二十二歲的江虞山穿著白 T 恤牛仔褲,挺拔地站在我面前,眼角還帶著一抹粉紅,
正緊張地看著我。
我咬了咬下唇,才磕磕絆絆地說我散步到這裡,找熟人卻沒找到。
不知怎麼,他好像松了口氣似的。
接著又兩手合掌乞求我:「能不能幫我打個掩護,我同學一定要我去裡面,我不想的,拜託!」
他似乎真的很著急,不等我點頭,就將我推到他同學面前,期待地看著我。
我隻好紅著臉顫聲道:「我是,我是江虞山的姐姐,我不同意你們帶他去這種地方,這是不對的。」
江虞山成功脫身,他為了感謝我,請我吃了雪糕。
我們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我站在廠區門口看著他走遠,卻看不夠似的。
那之後我們經常通話、發短信,也會見面。
一個月裡,我們做了很多上輩子沒做過的事。
就好像一切都是串聯的,
見到了這個故人,另一個故人也見到了。
我在菜市場碰見了前世對我很好的姐姐月月。
她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麼區別。
我很熟悉她,三兩句就跟她暢聊起來。
遺憾的是,她依然在天上會所。
我說我會算命,算出她最近正在遭受情劫,讓她千萬遠離對她示好的男人,否則性命堪憂。
她最信這個,我知道的。
我想好了一切,可我偏偏忘了月月爸媽是我村裡的人,陳青這個名字經她嘴裡說出來,很快傳到了徐鳳琴和陳茂軍耳朵裡。
兩個人帶著兒子聞風趕來。
就在我答應和江虞山去看海的第二天,三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的人堵在了我的路上。
7
陳耀光我不是很熟悉,但另外兩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困惑。
明明他們臉上的精明算計那麼明顯,像要吃了我一樣,上輩子的我怎麼一點都覺察不到呢?
上輩子的我到底和傻逼有什麼區別!
「陳青!你是陳青!」
徐鳳琴滿面風霜,那雙幹枯得像雞爪一樣的手不由分說地鉗住了我的手臂。
她聲音尖細:「出來了怎麼不跟我們打招呼?躲到這裡來,以為老子找不到?」
陳茂軍也大罵。
「把老子害這麼慘,想跑?你這輩子都跑不脫!」
兩個老的說得激動還想打我,我掙開那兩隻雞爪往後退了幾步。
陳茂軍吐了一口痰,露出滿口黃牙。
「結婚沒有?沒有就跟我們回去,屋頭給你說一個。」
我從喉嚨間擠出一聲嗤笑。
一直沒說話的陳耀光走上來,陰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森然的笑。
「喂,給錢給我們,否則要你好看。」
他的臉和別的男人很不一樣,看不見汗毛和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