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陛下那日將她打入冷宮後,她不堪受辱,晚間便用一把剪刀自盡了。」
我聞言肩頭一縮,心裡有些不適。
彩環見狀立即又道:「與您沒有關系,她之前便做了不少欺辱下位嫔妃的事,如今總算是被陛下罰了,想來是她自己怕了。」
我點點頭。
這時,外面一陣嘈雜。
是一行宮人搬著東西路過永寧宮。
「那是在做什麼?」我問彩環。
彩環也看出去,恍然道:「好像是在翻修長樂宮,已經有兩日了,奴婢聽說裡面有一個大金籠子,華麗得很。」
「宮裡又要進新人了?」我回頭看著鏡子裡有些惹眼的唇珠,一下什麼興致都沒了。
「奴婢沒聽說。」
4.
蕭昭華已經好幾日沒來了。
我闲來無聊,想把她之前送來的冊子再翻一翻。
可我和彩環找遍了永寧宮也沒有找到。
「奴婢當日真的收起來了,就放在左手邊的架子上。」彩環說著又去將架子翻了一遍。
依舊無果。
我伏在案前,嘆了口氣:「算了,原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蕭昭華來的時候,我正在玩翻出來的九連環。
她一進來就抱著我哭,嚇了我一跳。
「怎麼了?」我放下九連環。
她的貼身宮婢雲織道:「前些日子公主不知犯了什麼錯,陛下罰她抄了幾日的女誡,今日才得以休息。」
蕭昭華向來言行無狀,想來又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我哄了好半天,才將她哄好。
見她心情好起來,我便隨口找了個話題:「你上次給我帶的那些冊子都找不到了,
陛下不滿意我之前選出來的三位,下次你再重新帶一些來吧。」
她聞言,端茶的手一抖。
「阿慕。」她捧著茶,抿了一口,輕聲道,「我其實還有一個法子。」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
隻聽她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雙眼緊閉:「你可以嫁給我皇兄。」
「噗——」
我一口茶全都噴了出來。
沒等彩環來擦,我已經起身去捂住了蕭昭華的嘴。
「你別胡說。」我有些害怕地看向門外。
她還想抄女誡,我可不想!
「我說真的。」蕭昭華拿開我的手,言之鑿鑿,「你要是嫁給皇兄,就不用離開皇宮了。」
嫁給蕭承衍,我就不用離開皇宮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
我那顆噗通瞎跳的心好像一下子安定下來。
自我八歲入宮,太後便一直跟我說,將這裡當成家。
可我知道,這裡不是。
因為我既不是皇帝的妃嫔,也不是皇帝的子嗣,遲早有一天會離開。
我就像是落在皇宮裡的一片葉子。
父親戰S後,便徹底沒了歸處。
與其飄到另一個陌生孤獨的地方,還不如在這裡生根。
「可是,陛下不喜歡我。」我垂眼,有些沮喪。
不像是那些畫冊上的青年才俊,蕭承衍不是我想嫁便能嫁的。
蕭昭華眼珠一轉,連忙握住我的手:「那可不一定,我看你生得如此美貌,天生就是做寵妃的命。隻要你稍稍一勾引,我保準皇兄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她對這件事十分上心。
隔日便真叫人給我送了一身煙羅輕紗石榴裙來。
「公主也是有心了,這身裙子不僅貼合小主子玲瓏有致的腰身,更是襯得您膚如凝脂,嬌媚動人。」
我剛一換上,彩環便挪不開眼。
她沒說謊。
這身裙子就像是專門為我做的一般。
「小主子,您不穿這個嗎?」見我又要脫下來,彩環問我。
我點頭:「這裙子的確好看,卻有些顯得輕浮,陛下溫良恭儉,想來不喜歡這樣的。」
等我又換了一身得體的粉紫色宮裙,才帶著自己做的糕點去福寧殿。
這一次趙公公沒有攔我,隻進去通報一聲,便領我進去。
殿內除了蕭承衍,還有一個人。
這人我認得,是曾經父親的副將,如今已是大將軍了。
見我進來,蕭承衍朝我看來。
目光落在我的衣裙上,
微微蹙了一下眉頭。
「慕兒。」一旁的裴將軍見我進來,忍不住喚了我一聲。
我跪到地上給蕭承衍行了禮,才應他:「裴叔叔。」
裴將軍點點頭,他面對蕭承衍彎腰拱手:「陛下,慕兒已經及笄,待在宮裡實在不合適,葉將軍臨終前曾託付臣照顧慕兒,還請陛下允臣帶慕兒回裴家,臣定會為她尋一個好人家。」
我沒想到他在這裡,竟是要說這件事。
蕭承衍溫潤的目色陡然沉下,隨即才笑道:「裴將軍言之有理。」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隻是葉將軍是我大周的功臣,葉慕也自幼養在皇祖母膝下,朕還是應當遵循她自己的意願才是。」蕭承衍笑著看向我,「葉慕,你願意跟裴將軍回去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竟覺得周身的溫度突然冷了許多。
殿中靜了許久。
我咬了咬唇,紅著一雙眼眶,聲音輕顫道:「那日落水,是陛下一路抱著臣女回的永寧宮……」
「臣女怕是,無法再嫁他人了。」
5.
我被封為了寧妃。
我不知道蕭承衍是不想壞了我的名聲,還是因為我父親是戰S的鎮北大將軍,或是做戲給裴將軍看。
總之,我再也不用擔心會被他趕出去了。
下一步,便是要和這裡的嫔妃們爭寵,徹底成為這皇城的主人。
蕭承衍勤政,對臨幸妃嫔的事並不熱衷。
他後宮的嫔妃也不多。
代掌鳳印的淑妃、頗得聖寵的賢妃、兩個嫔妃和三個貴人,都是隨他從東宮來的。
登基後,為了充盈後宮,又選了一次秀女。
裡面有三個答應,兩個才人,還有一個已經自盡的惠貴人。
第一次去淑妃宮裡請安,便將這些人看了個七七八八。
淑妃對我十分和氣,其他嫔妃也笑臉相迎。
唯獨賢妃瞟了我兩眼,捻著手絹,一句話也沒說。
「本宮早就聽聞你乖巧可人,如今一見當真覺得歡喜。」臨走時,淑妃牽起我的手,看了一旁的賢妃一眼,宛如長輩一般叮囑我,「日後有什麼委屈,都可以到本宮這兒來。」
賢妃站起來,譏諷道:「她可是在皇宮長大的寶貝,說起來比我們還嬌貴些,淑妃娘娘您還是先操心自己吧。」
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淑妃聽。
沒有半分敬意。
淑妃隻是笑了笑,便讓我回去了。
「小主子,這賢妃仗著自己父親在朝中官居要職,
在東宮時也得陛下喜歡,便誰也不放在眼裡。」回永寧宮的路上,彩環頗有些憤憤。
我側頭看她那生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主子笑什麼?」
我笑道:「我若是得了聖寵,怕是比她還囂張,有什麼好氣的。」
這不是假話。
以往在宮中,我得太後和皇帝的寵愛,也是驕縱得無人能比。
如今不過是怕被蕭承衍趕出宮,才不得不裝得乖巧些。
彩環最是知道我以往的作風,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成了寧妃,最高興的是蕭昭華。
她到我宮裡來,拉著我左看看右看看。
「我就說你就是做寵妃的命,日後你一定要在皇兄耳邊多說些我的好話,讓皇兄別再動不動罰我了。」
我笑道:「陛下一向賢德,
若不是你犯了錯,他怎會罰你?」
她瞪著眼,作勢要來撓我:「好哇,你不過剛當上寧妃,胳膊肘便朝著我皇兄了。」
我笑著躲開。
一時間,永寧宮內笑作一團。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餘光好似瞟見了宮門外有一道人影。
等我看過去時,又什麼都沒有。
我們鬧了好一陣,她才被雲織催著回去。
等她走後沒多久,各宮送來的禮物便被抬了進來。
都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
唯獨麗嫔送來的一盒玉膚膏不對勁。
彩環用銀針探了探,又拿起來細細聞了一下,面上大駭:「小主子,這胭脂裡摻了一品紅,其汁液會令人皮膚紅腫,生瘡起麻點……」
後宮裡這些伎倆,我早就聽說過了。
隻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這還沒承寵,她們便沉不住氣了。
我接過彩環手中的玉膚膏,笑了一聲。
「你去問問張太醫,這毒有沒有後患。如果有,就給我換一個類似的,很快便能醫好的毒來。」
彩環問我:「小主子,您想幹什麼?」
我眨眨眼。
當然是承寵呀。
6.
我哭哭啼啼到福寧殿的時候,已經是酉時末。
沒等趙公公通報,我徑直走進殿中。
殿中點著一盞九枝燈,將整個福寧殿映得亮堂堂的。
蕭承衍慵懶地單手支著腦袋,正坐在矮案前看書,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起頭來。
我規規矩矩地跪在殿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先皇的貴妃娘娘跟我說過,女子落淚,
要這樣才夠勾人。
趙公公跟在後面進來,連忙也跪下:「陛下,奴才沒攔住。」
蕭承衍這才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
我咬著唇,隻落淚不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趙公公。
趙公公便起身退了出去。
「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淡雅,很好聽。
原本是在裝哭的我,一聽到他的聲音,便覺得十分委屈,倒真的哭了起來。
這一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就算咬著唇也忍不住瑟縮肩頭。
蕭承衍走到我面前蹲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掰開我的唇。
微涼的指腹落在我的唇珠上。
與那日的夢一般。
我仰頭看他,撞見了他眸中細碎的疼惜和轉瞬即逝的幽暗。
「哭什麼?」他指腹緩緩擦過我的唇線,
落在我的眼角。
我小聲吸了吸鼻子,輕聲道:「陛下還是允了臣妾,去山上做姑子吧。」
這是那日我當著裴將軍的面說的話。
我說我已無法再嫁他人,願青燈常伴,去皇寺做個姑子。
蕭承衍手指顫了一下。
隨即他手下的動作重了些,壓得我眼角有些不適。
「為什麼?」他的吐息好似也變得重了些,啞著嗓音問我。
我癟著嘴,撩起衣袖,露出滿是紅點的胳膊,委屈道:「有人害臣妾。」
他微微一怔,目光緩緩落在我的胳膊上。
「陛下的寧妃一點也不好做,才一天,臣妾便這樣了。」我的語氣似嗔似怒。
也算是真情實感了。
便是我剛進宮那年,也不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蕭承衍手指緩緩撫過我手臂上的紅點,
眉心微蹙。
「誰幹的?」他的語氣中帶了薄怒。
我搖頭:「今日各宮的姐姐妹妹送來了許多東西,我都摸過。」
玉膚膏是麗嫔送的,可不代表其他人便沒有別的心思。
蕭承衍聽了我的話,果然喚了趙公公進來。
趙公公一眼便看到了我手臂上的紅點,驚呼了一聲。
「去查。」蕭承衍沒看他,隻沉沉看著我的手臂。
趙公公立即領命退了下去。
他走後,殿中靜了下來。
蕭承衍帶著薄繭的指腹緩緩劃過我的肌膚,有些痒。
我忍不住縮了縮手。
卻被他強勢握住。
我下意識抬頭,紅著一雙眼正好對上他幽暗的目光。
他低聲道:「葉慕,第二次了。」
無端的,
我竟覺得此刻的他與平日不太一樣。
像是雨後牆角的一處苔藓。
湿湿的,充滿危險,卻讓人忍不住靠近。
我湊上去,鼻尖險些撞在他的鼻尖處,眨了眨眼,氤氲些許霧氣,嬌氣道:「陛下,您弄疼臣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