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人，我的地方，什麼時候輪到他來講規矩？」
外面沉默了一下，親信的聲音帶著猶豫：
「將軍，崔莽是安慶緒的心腹，如今勢頭正盛，我們是否……」
「勢頭正盛？」蕭徹打斷他，語氣裡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我看他是活膩了。」
接著是短暫的低聲部署，我聽不真切。
隻捕捉到「糧草」、「軍報」、「等他自己跳」幾個零碎的詞。
然後，腳步聲朝著我的房門而來。
15
我慌忙退回榻上，拉過被子假裝熟睡。
他走了進來。
沒有點燈。
我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焦躁。
忽然，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他的手心滾燙，力道極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他碰你哪裡了？」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野獸護食般的兇狠。
我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
「崔莽的人，搜這裡的時候，碰你哪裡了？」
他重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怒火在他眼底燃燒。
卻不知是針對崔莽，還是針對我。
我這才明白，他是在問白日那場搜查。
他以為我受了委屈。
「沒……沒有……他們隻是搜查……」
良久，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我手腕內側被捏紅的皮膚，
那帶著粗糙的溫熱，讓我渾身一顫。
「安分待著就不會有這種事！」他低吼了一句，轉過身。
煩躁地扯開頸間的系帶。
月光下，我忽然看到他左側肩胛下方的衣料顏色深了一塊。
隱隱透出暗沉之色。
他受傷了？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和戒備，將我的視線阻斷。
「看什麼？」他語氣惡劣。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
他在房間裡煩躁地踱了兩步，最終停在案幾前。
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杯盞震動。
「一群蠢貨！」他不知是在罵崔莽，還是在罵這局勢，亦或是在罵他自己。
發泄過後，房間裡陷入S寂。
16
我看著他肩甲下那抹暗色似乎在緩慢擴大，
鬼使神差地開口：
「……你的傷，要不要處理一下？」
他背影猛地一僵，仿佛我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卻隻是走到榻邊，坐了下來。
他笨拙地去解側肩的甲胄搭扣。
我下了榻，走到他身後。
他身體瞬間緊繃。
「別動。」我聲音幹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幫他解開那些被血黏住部分的甲胄搭扣和內衫。
傷口暴露出來，是一道深刻的刀傷，皮肉外翻。
雖然粗略包扎過，但顯然一路奔波又裂開了，還在滲血。
看起來觸目驚心。
我取來清水和幹淨的布，開始替他清洗傷口。
他一聲不吭，隻有背脊肌肉因忍耐而繃出凌厲的線條。
「為什麼？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動作一頓。
「為什麼幫我？」他問，沒有回頭。
我沉默著，繼續手上的動作，用布條替他重新包扎。
直到系好最後一個結，我才退開一步，低聲道：
「……或許，和將軍留我性命的理由一樣。」
他徑直走向門口。
在手碰到門扉時，他停頓了一下。
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卻少了些戾氣：
「崔莽的事，我會處理。你……最近安分點，別再惹麻煩。」
17
唐軍郭子儀部集結的消息越來越確切，攻勢也愈發猛烈。
長安城內，叛軍的氣氛明顯變得焦躁和暴戾。
燒S搶掠越發頻繁。
夜間總能聽到悽厲的哭喊和囂張的狂笑。
蕭徹變得更忙，也更沉默。
他時常看著地圖，眼神陰鬱。
有時他會看著我，目光復雜，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輕微的嘆息。
我知道，唐軍的反攻就在眼前。
我必須獲取更關鍵的情報。
關於他們最終撤退的路線。
或者，最後的瘋狂計劃。
機會在一個午後降臨。
蕭徹與幾名心腹將領在隔壁議事，聲音因爭執而偶爾拔高。
我屏息貼在牆邊。
「……必須盡快撤離！郭子儀已破潼關！」
「安慶緒陛下有令，撤之前，焚毀宮室糧倉。」
「不可！此乃自絕於天下！」
「範陽精騎斷後，
沿泸水北歸……」
「糧草集中於光德倉，先行運走……」
碎片化的信息湧入耳中，每一個字都價值千金！
焚毀計劃！撤退路線！糧草集中點！
我飛速記憶。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報聲。
議事被打斷。
我慌忙退回榻邊，拿起書卷，手卻抖得厲害。
蕭徹沉著臉走進來，似乎餘怒未消。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我偽裝的平靜。
他什麼都沒問，隻是走到案幾前。
提起筆，在一張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寫完後，他並未立刻收起。
就那樣攤在桌上，然後轉身去架子上取東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紙吸引。
上面竟然是方才議事的要點摘要。
撤退路線、焚毀指令、斷後部隊……清晰無比！
他故意的！
18
他背對著我，動作慢條斯理。
這是一個測試？還是一個……饋贈？
時間不容我多想。
我用最快的速度，記憶著每一個字。
就在我剛剛強行記下的瞬間，他轉過身，仿佛才想起那張紙。
極其自然地將它拿起，湊近燭火，點燃。
紙張蜷縮、焦黑、化為灰燼。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裡面有無奈，有掙扎，有一絲近乎痛苦的決絕。
「李長寧，」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低啞。
「你想要的，我給你了。」
19
釘S的窗棂被打開了，看守我的守衛也被撤走了。
囚禁我許久的門開了。
「誰給你的膽子，強徵民夫？」
外面是蕭徹發怒的聲音。
「將軍恕罪！實在是……兵力不足，上面逼得緊……」校尉試圖辯解。
「兵力不足，就拿百姓的命去填？」蕭徹將他甩開。
「都給我滾！再讓我看到你們行此禽獸之事，軍法處置！」
我走出去，看到蕭徹坐在廊下。
臉上是深深的無力感。
我在他身邊坐下，手掌覆在他青筋暴起的手上。
他愣了一下，反手握住我的手。
風聲越來越緊，帶著一種肅S。
撤離的跡象已無法掩飾。
府邸內外一片混亂。
收拾細軟、銷毀文件的喧囂不絕於耳。
蕭徹已換上便於行動的輕甲。
「一刻鍾後出發。」門外傳來軍令。
「蕭徹！」我猛地站起身，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所有的理智和偽裝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我衝到他面前，抓住他冰冷的甲胄邊緣。
「你不要走！」我仰著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去跟皇上說，我去求他！」
「你跟他們不一樣！你也沒有濫S無辜，你甚至……」
我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身體微微一僵，垂眸看著我，眼底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他卻緩緩地掰開了我的手指。
「我做了一次叛將，不想做第二次了。」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平靜，「長寧，我已將你的位置告知唐軍，他們會很快找到你，你回去吧，回去做你的郡主。」
「可是……你會S的……」
他伸出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轉身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20
震天的喊S聲是從東南方向響起的，像積蓄已久的雷霆，終於炸裂在長安城頭。
「唐軍進城了！」
「郭大將軍來了！」
混亂的尖叫、狂喜的歡呼、
還有更加瘋狂的抵抗和S戮聲交織在一起。
將整個城市卷入最後的沸騰。
遠處，象徵著唐軍的旗幟隱約可見，獵獵作響。
我曾經等這一天很久。
我跌跌撞撞地朝著旗幟的方向跑，朝著我心目中的「王師」跑！
然而，越靠近主街，眼前的景象卻讓我腳步越來越慢。
最終僵在原地。
衝進來的，確實是打著唐軍旗號的部隊。
但……那是什麼樣的軍隊？
他們臉上帶著S戮的猙獰。
衝進沿街的店鋪宅邸。
不是安撫百姓，而是……搶劫！
「奉旨平叛！所有財貨，皆充軍資！」
有人在高喊，被更多的砸門聲、哭求聲、狂笑聲淹沒。
那些穿著明顯異族服飾、髡發左衽的騎兵。
回纥人！
他們像出籠的猛獸，縱馬在街道上橫衝直撞。
甚至當街凌辱婦女。
而旁邊的唐軍……竟視若無睹。
甚至有人笑著分贓。
「軍爺，軍爺饒命啊！這是小老兒最後的活命糧啊！」
一個老人跪地哭求，卻被一個唐軍士兵一腳踹開，搶走了懷裡的米袋。
「哈哈哈！長安！這就是長安！寶貝可真多！」
一個回纥兵揮舞著搶來的綢緞。
馬鞍旁還拴著幾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輕女子。
這……這是王師？
這和我記憶中那些叛軍燒S搶掠的景象，有何不同？
甚至更加肆無忌憚，因為他們頂著「光復」的名義！
我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
冷，刺骨的冷。
信仰的高樓在這一刻，在我眼前，轟然倒塌，碎成齑粉。
這就是我日夜煎熬想要換來的結果？
我跌坐在冰冷的街石上，周圍是震耳的喧囂和哭嚎。
我卻仿佛什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變成一片灰白。
21
午後，一隊帶著宮中儀仗氣息的人馬。
停在了我的小院之外。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須、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
神情倨傲，左右簇擁著幾名唐軍護衛。
「可是郡主殿下在此？」那宦官尖細的嗓音響起。
「奴才是奉廣平王殿下及宗正寺之命。
特來尋訪流落宗親，迎您回去的。」
「郡主殿下受驚了！
」他誇張地行禮。
「另外還請郡主殿下告知叛軍蕭徹蹤跡，和『遺失』的皇家珍寶下落。」
「回去？回哪裡去？
回到那個縱容回纥鐵騎在自己都城燒S搶掠、凌辱婦孺的朝廷去嗎？」
我的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什麼蕭徹，我不認識，更不知道什麼珍寶。」
「看看這長安，看看你們幹的好事，這與叛軍何異？」
甚至比他們更不堪，你們頂著「王師」的名頭，行著豺狼之事！
那宦官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郡主慎言！此乃戰時不得已之舉。
回纥助戰有功，些許犒賞亦是常情。」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會跟你們走。
這樣的朝廷，我李長寧，不回去了。」
宦官和士兵們都被我這番激烈的言辭驚呆了，
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
那宦官臉色鐵青，指著我,尖聲道：
「郡主！您這是自誤！詆毀朝廷,乃是重罪！」
「郡主冷靜下來還是回憶一下珍寶的下落為好，老奴也好向廣平王交差。」
最終像是不甘地咬了咬牙,狠狠一甩袖：「我們走！」
他帶著人悻悻退去。
22
「砰！」
房門被輕輕推開。
蕭徹站在門口，玄甲染血。
他的目光迅速找到蜷縮在地的我。
「長寧。」他喚我。
他快步走來，在我面前蹲下。
小心翼翼地拂開我額前被淚水粘住的亂發。
我抬起模糊的淚眼。
看到他染血的戰袍和蒼白的臉。
「你不是走了麼？
為什麼要回來？」我抬起頭問他。
「我放不下你。」他凝視著我。
「看看外面……」我聲音破碎不堪,「……這就是我們等的王師？」
巨大的哽咽扼住了我的喉嚨，隻剩下顫抖。
蕭徹伸出雙臂，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鎧甲冰冷堅硬,硌得我生疼。
但他懷抱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庇護感。
我僵硬了一瞬,隨即無法控制地在他懷裡失聲痛哭。
他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另一隻手環住我,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我知道……」他低聲呢喃，帶著疲憊,「我都知道了……」
他稍稍松開我一些，捧起我的臉。
他的眼神中沒有了戰場上的S伐之氣。
隻有一片坦誠的、同樣傷痕累累的荒蕪。
「長寧，我留在軍中，或許最初有野心，有不得已……見慣了克扣與貪腐。」
更多的隻是一種慣性和麻木。
「後來跟隨安祿山打進⻓安。」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我的臉頰,拭去不斷滾落的淚珠。
「亦是屠戮與掠奪，直到看到你，看⻅你哪怕被困囚籠,眼⾥還有光,」
還有不肯屈服的堅持……你讓我甚⾄開始期待。
長安的光復。」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滿是蒼涼：
「可是,哪裡有什麼忠奸善惡,不過成王敗寇。」
安祿山是賊,李亨縱兵劫掠、勾結回纥、視百姓如草芥，
⼜何嘗不是豺狼？
這⻓安……早就不是你我記憶中的長安了。」
他同樣在痛苦和失望中掙扎。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
溫熱的呼吸交融在⼀起,帶著血與淚的氣息。
「這亂世傾覆，什麼家國大義，我盡力過，也⽆力改變了。」
他的聲⾳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敲在我⼼上。
「我隻想護住你。長寧，跟我走,離開這裡。」
就我們兩個⼈,找⼀個地⽅,活下去,好不好？」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盛滿了真誠、懇求，以及一絲不確定的脆弱。
我⽤力地點了點頭，輕聲道：
「好。帶我⾛，蕭徹。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
他眼底燃起璀璨如星⾠的光亮，所有的陰霾和疲憊仿佛都被驅散。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復上我帶著淚痕的唇。
這個吻並不深⼊,甚⾄帶著些許血味的鹹澀和顫抖。
卻充滿了劫後餘⽣的慶幸、彼此確認的慰藉。
以及共同背離整個世界的決絕。
良久,他緩緩退開，指腹眷戀地摩挲著我的唇角。
「我們⾛。」他啞聲說,將我⼩⼼地扶起。
廢墟之外，S聲依舊震天。
但這一次，我們攜手同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