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握住我胳膊時，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刻意收斂的力道。
我順勢起身。
那四人裡，一人端藥，一人執布巾。
另一人則看似恭敬地垂首立在門邊，卻恰好堵住了出口。
還有一人，站在窗外廊下。
她們的一舉一動，都透著戒備。
這不是伺候，這是看守。
是我哪裡露了破綻？
蕭珩的身影從門外進來。
他走到床邊，陰影籠罩下來。
片刻，伸出手，有些冰涼的手指拂開我額前一縷碎發。
我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
「殿下，我以前的侍女去哪兒了？」
他冷聲道：「之前的人伺候不力，全部更換。新來的這幾個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
足以保護你的安危，你好好調養，不要下床。」
我捧著藥碗，聲音細如蚊訥。
「殿下，我會乖乖喝藥，好好養身子，哪裡都不去……」
他的聲音似乎緩和了些。
「我還是喜歡盈盈叫我阿珩。」
「……阿珩。」
他這才滿意了，俯身在我額上印下輕吻。
又轉向那四個侍女：「仔細伺候公主，不可有半點閃失。」
「是。」
她們的目光如影隨形，為我編織成一個牢籠。
插翅難逃。
13
那四個侍女猶如四隻棺釘，每日釘在我的屋子裡，日子絕望而安靜。
偶爾泛起一絲波瀾。
門外傳來林清辭的聲音。
「放肆！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侍女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聲音平穩得像塊鐵：「殿下有令，公主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蕭珩沒有告訴過你，以後誰才是這裡的主子？」
「林小姐。」為首的那個侍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請您離開，莫要讓我等難做。」
「好，你們等著。」
林清辭扔下這句話，忿忿地轉身走了。
我靠在榻上，手心一片冰涼。
這四個人如此警覺，外人輕易無法入內，我該怎麼逃出去？
14
將養了兩個多月，到第三個月上，我愈發不安。
眼看著離我和皇兄約定的日子越來越近。
可我還未想到脫身之計。
舞樂班子又來唱曲兒。
可惜，我的四個侍女如影隨形，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我。
他們今天唱了一首民間小調。
伴著棒子鼓點，蒼涼粗獷。
「西嶺岙子有老伥，惡煞煞，吭山崗！
趕山郎想牽羱崽，銃箭難近膛。
東頭燎荒坡，擂鼓鳴鑼響。
老伥驚起發癲狂，直撲東埭往。」
這首民間小調用的是偏遠山區的方言土話。
雲國人聽不懂，但是我能。
老伥便是老虎。
皇兄是想用調虎離山之計，將蕭珩引開？
過了幾日，朝中傳來消息。
扼守商道的東北關隘，有一股流寇滋擾邊境。
他們頻繁襲擊邊境哨所，搶劫官道商隊。
令朝廷頗感頭痛。
蕭珩奉命，
率領三千精兵前往圍剿。
皇子掌兵本是大忌，此次蕭珩能夠得到這個機會，想必是林家從中出了力。
若他此次凱旋歸來，有戰功，又有將軍府做靠山，聲望勢不可擋。
「唱得好，賞。」
15
我夢見舊時宮苑。
海棠樹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衣袂翩跹。
一會兒吹笛，一會兒牽著我的手溫柔絮語。
「盈盈，跟我走吧。」
突然唇上傳來灼痛……
我猛地驚醒。
隻見蕭珩穿著玄色鎧甲，鎧甲上反射出幽冷寒芒。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麼清風明月的少年，隻有蟄伏的猛虎。
他SS地抱著我，護心鏡硌得我生疼。
「嘶一一疼。
」
蕭珩這才放松力道，幹燥的唇壓在我額頭上。
沉重，滾燙。
他在我唇邊模糊地嘆息了一聲。
「等我回來。」
他會回來，可我不會再等了。
「阿珩，保重。」
保重吧，因為不會再見了。
16
蕭珩離開第二日，侍女們伺候我吃早飯。
我吃得不少。
在皇兄派人來帶我走之前，我要養壯身體。
吃完早餐，又喝了一盅養生湯。
片刻後，便覺得腦袋格外沉，眼皮像墜了鉛，連指尖都懶得動彈。
我以為是連日來心神俱疲所致，便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小憩。
再醒來時，眼前卻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窗外是我從沒見過的景色。
這裡，不是蕭珩的皇子府。
蕭珩給我安排的侍女竟也在此處。
見侍女緩緩走來，靠近床邊，我忙垂下眼睫，以免露出破綻。
手指在床上摸索。
「這不是我的床，這是哪裡？」
侍女平靜道：「是殿下的安排，他怕京城動蕩，有人趁亂生事。因此，特意安排奴婢將公主帶到此地。公主請放心在此，等待殿下平安回來。」
說完這些，她就閉了嘴，再不透露半點。
蕭珩……
皇兄說他精於算計，果然沒說錯。
我根本沒想到，他竟然在離開京城時，刻意將我藏起來。
隻是，他為何要這樣做？
難道是知道了皇兄要來救我的計劃？
這樣一來，
皇兄的人找不到我。
該怎麼辦？
17
在此處住了幾日。
用膳、服藥，甚至更衣沐浴，都在侍女的陪伴下。
我連一個人獨處的機會都沒有，更妄論送信出去。
晚間，我麻木地喝著湯藥。
侍女兩人在我身側侍立，另兩人站在門廊外。
仿佛生怕我被人劫走。
突然，幾聲尖銳的破空聲從窗外驟然襲來。
身旁那名侍女手腕猛地一抖，藥碗「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棕黑色的藥汁濺了我一身。
一支烏黑的弩箭尾羽正正釘在她的頸間。
數道鬼魅般的黑影從門窗各處閃電般撲入。
刀光亮起，掠過。
另外三名侍女反應極快，瞬間拔劍迎敵，
厲聲呵斥：「何人膽敢放肆！」
可S戮已然開始。
狹小的室內頓時化作修羅場。
金鐵交鳴聲充斥著我的耳膜。
我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四個日夜困著我的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以各種慘烈的方式，變成地上冰冷的屍體。
原來……她們也是會S的。
一隻沾著血汙的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的掙扎微弱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我感到劇烈的顛簸，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我被臉朝下橫擱在馬背上，堅硬的鞍鞯硌得我五髒六腑都像移了位。
旁邊另一匹馬上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抱怨。
「頭兒，
這趟活兒真不容易，老子都掛彩了。林家那娘們錢給得爽快，可這手也真夠黑的，專挑這種硬茬子下手……」
「閉嘴！」我身邊的人厲聲呵斥，「拿了錢辦事，少嚼舌根，我們惹不起將軍府。」
是林清辭。
她派來S手，目標是我。
皇兄調虎離山，將軍府助力促成，蕭珩奉旨剿匪……
這是我逃走的機會，是蕭珩奪嫡的機會，更是林清辭除掉我的機會。
馬匹終於停了下來。
我被粗暴地拽下馬背，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麻繩SS捆住，勒得生疼。
兩個蒙面人一左一右鉗著我的胳膊。
我的面前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卷起我的衣袂和散亂的發絲。
「林小姐吩咐了，要做得幹淨，像失足落崖。」
他們的聲音毫無波瀾。
我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幽谷，心中一片S寂。
皇兄……
終究還是來不及了嗎？
18
數月後，蕭珩剿滅流寇，帶著戰功回來。
聽說，他回京後，以正妃之禮將「葉盈盈」下葬。
很快，又以雷霆手段得到了太子之位。
這其中，林家為他出了不少力。
然而，蕭珩卻遲遲沒有迎娶林清辭。
東宮裡有流言，稱他的冕服之下，穿的是缟素。
寢宮裡，日日供著亡妻的牌位。
再後來，京城又生異變。
市井間開始流傳關於林家「恃功自傲」、「早有反心」的種種「秘聞」，
細節栩栩如生。
御史臺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御案，痛陳林家罪狀，請求嚴懲。
蕭珩以監國太子身份，聯合刑部一同辦理此案。
在一個毫無徵兆的清晨，手持東宮令牌的禁軍直接闖入將軍府。
以「涉嫌通敵、貪墨軍資、圖謀不軌」的罪名，當場拿下林老將軍。
動作迅雷不及掩耳，根本不給林家串聯朝臣的機會。
林家在京畿衛戍、禁軍、兵部中的核心子弟和親信將領，也在同一時間被拘拿。
梅花樹下。
皇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問：「盈盈，你怎麼看？」
我攏了攏狐裘，雙手捧著暖爐。
「不管他做什麼，都和我無關。」
皇兄輕笑：「當年S心塌地要跟人跑，如今……你真放得下他？
」
「……放得下。」
放不下也得放。
總不能把命搭上。
那天被蒙面人綁到懸崖邊，幸而沒S。
皇兄的人及時趕來，制住他們。
並給那些人喂了劇毒，讓他們回去向林清辭復命，就說我已經S了。
懸崖下，隻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屍。
我被他們藏在商隊的貨物裡帶出了邊關。
這才順利見到皇兄。
每每想起這段經歷，我都忍不住後怕。
皇兄飲盡杯中茶：「盈盈，你搬出宮去吧。」
我愕然抬頭。
19
皇兄在東山有一座行宮別院。
山上遍植梅花。
偏僻幽靜，最適合靜修。
而我舊時所住的宮殿，
則被布置成靈堂。
因為皇兄收到蕭珩送來的國書，說是要派使節來景國，祭奠我。
明面上我是個S人，總要做做樣子。
我看著自己靈堂前的白幡，有些無奈。
然，劫後餘生，心境自有不同。
當天就打包細軟，去了東山。
我從第一天就愛上了這裡。
十六歲的我向往著宮外的熱鬧，如今卻喜歡山裡的清幽。
站在山上遠眺，能看見長長的官道，延伸到遠處。
夜已深，我燃上三炷香，跪在佛前。
求什麼呢？
自己這輩子已無所求。
思忖良久，在佛前叩首，求了個國泰民安。
殿門在這時被推開。
冰冷的夜風灌入佛堂，長明燈的火焰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我驚得猛然回頭。
蕭珩就站在門口。
他肩上頭上落滿一層積雪，墨發凌亂地貼在額角臉頰。
雙眼赤紅，SS地鎖住我，帶著一種幾乎要將我吞噬的瘋狂。
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想要起身後退，卻雙腿發軟，跌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念珠散落一地。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冰冷的湿意。
猛地彎下腰，狠狠地將我箍進他懷裡。
他的身體冰冷，胸腔卻在劇烈地起伏。
「盈盈……真的是你……」
我在他懷裡瑟瑟發抖。
「你沒S……你果然沒S……」
蕭珩猛地松開一些，
雙手捧起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
我驚懼地看著他猩紅的眼：「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面色癲狂，分不清是喜是怒。
「我派使節去祭奠你，但你的父皇和皇兄卻毫無傷心之色，靈堂布置得十分簡陋，根本不是一國公主該有的規制。」
「我買通了負責出宮採買的宮人，得知你靈堂的擺設是近幾日才匆匆置辦的。」
「有百姓看見十數輛馬車載著細軟，從宮裡出來，駛向東山行宮。」
「我本沒抱希望，隻是來看看，直到看見你……」
「盈盈，你的眼睛好了？」
這句話讓我猛然驚醒。
往日的種種一股腦湧上來。
我猛地推開他，向外面大叫。
「來人，快來人！抓刺客！
」
侍衛們聞聲趕來，湧入佛堂，將蕭珩團團包圍。
我向侍衛們發出號令：「拿下他，他是敵國探子。」
蕭珩一動不動，任由他們捆綁，隻用一雙烏沉沉的眼，靜靜地看著我。
「盈盈……為什麼？」
我悽然而笑。
「因為你明明什麼都知道……」
「知道我的眼睛為何而盲，知道誰想害我，卻依舊縱容她，利用我。」
「蕭珩，你不愛我。」
「或許你也不愛她，你愛的隻是那個高高的皇位。」
「我們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被你掌控。」
20
蕭珩在天牢關了三日。
皇兄忍不住來找我。
「盈盈，
他仍是想見你，想帶你回去做太子妃。」
我默然片刻。
「皇兄，我舊日寢宮床下，有一盞兔子燈籠，你讓人拿去蕭珩的面前，燒了。」
「燒完，就將他逐出邊境吧。」
蕭珩畢竟是鄰國的太子，不能無故羈押太久。
總要放他回國。
但我不會跟他回去。
這次是林清辭，下次可能是其他的女人。
我累了，也怕了。
皇兄增派了侍衛人手，將我所在的行宮護衛得滴水不漏。
據說，蕭珩臨行時，在東山下徘徊許久。
我在暖閣裡,喝著侍女用梅花雪煎的茶。
皇兄坐在棋盤的那頭，與我對弈。
他落下一枚白子。
「盈盈,你如今棋風倒是沉穩了不少，懂得藏鋒了。
」
我盯著棋局,低聲道：「從前……兄姐們總嫌我愚鈍,玩不到一處。」
皇兄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我,目光裡滿是無奈。
「你那會兒,小臉總是繃著，問十句也答不出一句，拉著你玩,你就安安靜靜跟在後面,不笑也不鬧，贏了沒反應，輸了……卻又偷偷在沒人的地方抹眼淚。」
「你二姐那時性子急,覺得跟你玩『沒滋味』，像在跟一尊漂亮的小玉人玩,生怕聲音大點就把你驚著了。」
「後來……她們就漸漸不怎麼叫你了。」
皇兄的聲音低了些。
「倒也不是嫌你愚鈍,就是……不知該怎麼跟你玩到一處去。」
「宮裡孩子多,
鬧騰的總是更招人注意些。」
他輕輕笑了一下。
「母後那時還打趣，說我們盈盈天生就是個『木頭美人』,心裡門兒清,就是不愛說不愛動，誰也撬不開你那小金口。」
「如今看來，倒是一語成谶。你這性子，從小到大,竟真沒怎麼變過。」
原來,是這樣。
21
兩國交界處,突然建了一座高臺。
人們猜測，這是崗哨瞭望所⽤。
皇太⼦蕭珩常常登臺遠望。
兩國之間，並⽆納歲貢的先例。
可是,年年節⽇，以及……我的生⾠,總能收到來自蕭珩的賀禮。
附上短短一封信。
「江南新茶,味似昔年。盼安。珩。」
「南海暖⽟,可闢夜寒。祈歲歲安康。珩。」
……
我讓皇兄將這些禮物退回。
以後再送時,不必收了。
二十五歲時，我突發惡疾。
那場病來得又急⼜兇,高熱數⽇不退。
皇兄派來的御醫們輪番診脈，最終都⾯⾊凝重地搖頭,開的⽅子皆缺了一味極其珍稀的引藥。
此物⽣於雲國南方的懸崖峭壁,幾乎絕跡，景國境內根本⽆法尋得。
皇兄要派⼈去雲國尋找,被我攔住。
生S有命。
不要為我浪費物力。
更不要為我去找蕭珩。
就在我讓皇兄準備身後事時，有人深夜叩開了行宮的偏門。
雲國派來⼀名風塵僕僕的使者。
他持蕭珩的東宮令牌,解下⾝後背的包袱。
打開，裡面躺著一個玉匣。
玉匣裡,靜靜躺著⼀株完整盛放,瓣如凝⾎的花朵，新鮮得仿佛剛剛採下。
隨藥附有⼀張素箋,墨⾊淋漓。
「知你染疾，憂心如焚。贈上藥引，萬望珍重。珩。」
他怎麼會知道我得病？！
他怎麼會連我缺的是哪一味藥都一清二楚？！
原來……
我從未脫離他的視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