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就站在樓道裡，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我過來附近見個客戶，順路。」
他解釋了一句，把傘遞過來，語氣很自然，「這把傘你先用。」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傘，又看看他肩頭的湿痕，沒有立刻接。「不用了，祁總，我再等會兒就好。」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他保持著遞傘的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我，「拿著吧，別耽誤事。」
樓道裡有些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光線。
我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
我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了傘柄。
冰涼的觸感傳來。「謝謝。」
「不客氣。」他見我接過，似乎松了口氣，轉身就要走。
「祁野。」我叫住他。
他停住腳步，
回過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那些事……公益基金，還有之前幫忙的，謝謝你。但真的不用再做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潮湿的地面，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點苦澀，也有點釋然。
「我沒想怎麼樣。」
他抬起頭，「就是覺得……該做點對的事。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心裡過得去。」
他頓了頓，又說:「傘不用還了，舊的。」
說完，他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消失在雨聲裡。
我握著那把沉甸甸的傘，站在門口。
傘骨很結實，傘面是厚重的黑色，看起來確實用了有些年頭了。
這不是他平時會用的那種精致短傘。
回到工作室，我把傘靠在門邊。
雨水順著傘尖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小灘。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他做那些事，隻是為了讓他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而接受這把傘，也隻是因為我確實需要，不想跟自己過不去。
雨漸漸小了些，我從窗戶看下去，看到他的車緩緩駛離街道。
天色依舊陰沉。
但我知道，這場雨，總會停的。
我和他之間，大概也就這樣了。
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偶爾因為工作有所交集，互不打擾，也互不相欠。
這樣，挺好。
38
古鎮民宿項目終於迎來了竣工前的最後一次現場驗收。
我帶著團隊提前一天抵達，做最後的細節檢查。
初夏的古鎮，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過，透著涼意。
空氣裡是植物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驗收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甲方代表對我們最終呈現的效果非常滿意。
尤其是對文化元素的巧妙融合贊不絕口。
忙完所有流程，送走甲方，已是傍晚時分。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粉色，灑在古老的瓦檐上，靜謐而美好。
團隊成員們累壞了，先回住處休息。
我獨自一人，沿著古鎮緩緩流淌的小河邊散步。
河水倒映著天光雲影，偶爾有烏篷船慢悠悠地劃過。
我找了個河邊的石階坐下。
看著眼前這幅如畫的景色。
心裡充滿了項目即將圓滿收官的平靜喜悅。
不遠處，有幾個美術學院的學生在寫生，
畫筆在畫板上沙沙作響。
更遠一點的廊橋下，有個身影有些熟悉。
他背對著我，穿著簡單的白色 T 恤和卡其色褲子，倚著橋欄，似乎也在看風景。
是祁野。
他怎麼會在這裡？
驗收工作並沒有要求他到場。
他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隔著一段距離，我們視線交匯。
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的側影。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但神色很平和。
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隻是隔著潺潺的流水，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嘴角似乎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然後，他轉回身，繼續看著河面，仿佛隻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我也沒有動，就坐在原處。
心裡出乎意料地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我們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各自安靜地待在夕陽的餘暉裡。
他看他的風景，我想我的心事。
耳邊是水流聲、遠處隱約的談笑聲，還有風吹過柳條的輕響。
過了不知多久，他直起身，雙手插在褲袋裡，沿著廊橋慢慢走向另一頭，身影漸漸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我依然坐在石階上，直到最後一抹晚霞被夜幕吞沒。
古鎮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像灑落的星辰。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沿著來路往回走。
腳步輕快，心情是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輕松和釋然。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們之間，不再有激烈的愛恨，沒有不甘的糾纏，甚至不需要刻意的回避。
隻是在某個尋常的黃昏，
隔著一道流水，平靜地互看了一眼。
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像兩條曾經交匯又分開的溪流，奔湧過，也幹涸過。
最終都找到了自己的河道，平靜地流向遠方。
而我的遠方，燈火通明，充滿希望。
39
從古鎮回來，生活仿佛按下了加速鍵。
LX Design 因為民宿項目的成功落地，在業內獲得了不錯的口碑。
慕名而來的咨詢多了起來。
我租下了工作室隔壁的空房間，招了一名剛畢業很有靈氣的助理，總算不那麼捉襟見肘了。
忙，是真忙。
但那種掌控著自己節奏、看著想法一點點變成現實的充實感，抵消了所有疲憊。
周五晚上，終於能準時下班。
我約了葉琛學長吃飯，
算是感謝他一直以來的幫助，也聊聊接下來的打算。
地點選在一家新開的創意菜餐廳，氛圍輕松。
等菜的時候，葉琛看著我，笑著說:「氣色不錯，看來當老板比給人打工更適合你。」
我也笑了:「主要是心不累。」
菜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
葉琛提到了他正在策劃的一個大型藝術巡展，想邀請 LX Design 參與其中一個空間裝置的設計。
這無疑又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聊得正投入，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餐廳另一頭的一個角落，動作頓了一下。
祁野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商業伙伴的中年男人坐在那裡，似乎在談事情。
他側對著我們，神情專注，偶爾點頭。
葉琛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他輕聲問:「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
我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搖搖頭:「不用，他在忙。」
我的語氣很平靜，心裡也一樣。
葉琛看了我兩秒，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自然地岔開了話題，繼續討論巡展的細節。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
結束時，我和葉琛在餐廳門口道別。
我站在路邊等車，夜風微涼。
「許棠。」
身後傳來祁野的聲音。我轉過身，他不知何時也出來了，一個人站在幾步開外。
「學長走了？」他問，語氣尋常得像老友寒暄。
「嗯，剛走。」我點點頭。
短暫的沉默。
路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看起來比在古鎮時狀態又好了一些，眼神裡少了些沉鬱，多了些清朗。
「最近……挺好的？」他問。
「挺好的，挺忙的。」我回答，語氣輕松，「你呢？」
「也還行，老樣子。」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沉重，顯得自然了很多。
網約車到了，停在我面前。
我拉開車門，回頭對他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
「好，」他站在原地，也揮了下手，「路上小心。」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我透過後車窗，看到他依舊站在餐廳門口，身影在夜色中漸漸變小，直到看不見。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我曾經以為,放下一個人,需要轟轟烈烈的告別，或者咬牙切齒的怨恨。
現在才知道,真正的放下,是他在或不在，你的心都不會再起波瀾。
是能夠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平靜地打招呼,然後各自走開。
我不再需要向誰證明我過得很好，也不再需要刻意回避什麼。
我的快樂和充實,來源於我自己創造的世界。
那裡有我的事業，我的朋友,我的夢想。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
我付錢下車，抬頭看了看夜空,有幾顆星星很亮。
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這個答案，不在過去,也不在別人身上，隻在我此刻腳下這條，越走越寬的路上。
40
秋天的時候,LX Design 搬進了新的辦公室。
不大,但足夠明亮。一整面的落地窗,陽光能灑滿整個空間。
我給自己選了一張厚實的原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盆綠蘿。
是從之前小工作室帶過來的,
已經長得鬱鬱蔥蔥。
助理小陳抱著一個紙箱進來，興奮地指手畫腳:
「棠姐，窗邊那塊地方放沙發和書架正好！客戶來了可以喝茶聊天,我們自己午休也能曬太陽！」
我看著她在陽光下比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是啊，這是我們一點點打造起來的地方,每一處都透著希望。
忙完搬家,已經是華燈初上。
我打發小陳早點下班，自己留下來整理最後幾份文件。
手機屏幕亮起,是我媽發來的消息,問我新辦公室怎麼樣。
叮囑我別忘了窗臺那盆她給的蘆薈要曬太陽。
我拍了個小視頻發過去，鏡頭掃過整齊的書架、畫到一半的設計稿、還有窗外的城市夜景。
我媽很快回了一連串的笑臉和⼤拇指。
放下⼿機，
我⾛到窗邊。
樓下街道⻋流如織，匯成一條光的河流。
這個城市很⼤，曾經讓我覺得渺小無助。
但現在,我知道有⼀盞燈,是為我⽽亮的。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
十五歲雨夜⾥那件帶著煙草味的雨衣；
慶功宴上那束可笑的向日葵；
露臺上那些冰冷刺⻣的話語；
新加坡公寓裡挑燈夜戰的夜晚；
古鎮廊橋下那個平靜的黃昏……
它們像⽼照⽚一樣,⼀帧帧閃過，顏⾊已經褪去，再也驚不起⼼底半點波瀾。
我從包⾥拿出鑰匙串,上⾯掛著新辦公室的鑰匙，還有⼀個小小的、LX 字樣的⾦屬牌。
我把它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很踏實。
這方小⼩的天地，
就是我的王國。
在這⾥,我說了算。
窗外,夜色溫柔。
我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時,還有⽆數的挑戰和精彩在等著我。
⽽我已經準備好了，⼀步一步，去迎接屬於我的一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