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棠棠,你沒事吧?去了這麼久。」
小林迎上來,擔憂地看著我,手裡還拿著那束向日葵。
「沒事,」我接過花。
指尖碰到花瓣,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抱穩。
「可能剛才酒喝得有點急,胃不太舒服。」
「讓你空著肚子喝酒……」小林絮叨著。
我目光不受控制地掃視全場,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身影。
祁野正和我哥站在一起。
手裡晃著酒杯,嘴角噙著笑。
不知道在說什麼,神情輕松自在。
他似乎感應到我的視線,轉過頭來。
隔著喧鬧的人群,我們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我立刻移開了眼。
心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鈍痛蔓延開來。
「喲,我們的大功臣回來了?」
他端著杯子,和哥哥一起朝我走過來,語氣還是那麼熟稔自然,「躲哪兒偷懶去了?」
我哥也笑著看我:「是不是累壞了?」
我看著他們。
一個是我的親哥哥,一個是我愛了十年的人。
此刻卻覺得他們離我好遠。
我努力想擠出一個回應,喉嚨卻發緊。
祁野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伸出手臂想攬我的肩膀。
「臉色怎麼還這麼白?真不舒服了?」
在他碰到我之前,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向後縮了一下。
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的手抱緊了懷裡的向日葵,花莖上的細刺硌得掌心生疼。
這細微的疼痛讓我清醒。
祁野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笑容也頓住了,眼裡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躲開他。
我哥也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祁野。
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有點微妙。
「沒……」
我垂下眼,盯著自己禮服裙的裙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疏離,「就是有點累。野哥,哥,你們聊,我去那邊坐會兒。」
我沒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抱著那束沉重無比的向日葵,轉身朝著休息區的角落走去。
我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帶著驚訝和探究,一直追隨著我。
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把花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一杯清水。
冰涼的溫度透過玻璃杯傳到掌心。
我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眼前卻不斷閃過露臺上他說話時那輕描淡寫的側臉。
「小丫頭片子。」
「不然誰樂意帶。」
「僅此而已。」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我端起杯子,將裡面的冰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試圖澆滅那灼燒五髒六腑的疼痛。
卻隻是讓四肢百骸都覺得更冷了。
宴會還在熱鬧地進行,有人來向我敬酒,說著恭喜的話。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微笑著應對,碰杯,抿一口酒。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聽到那句話開始,
從我下意識躲開他的觸碰開始。
我那持續了十年的夢。
就在這個本該是我人生高光時刻的夜晚,碎得徹徹底底。
連一點餘地,都沒給我留。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公寓的。
禮服沒脫,妝也沒卸,就直接癱在了沙發上。
懷裡那束向日葵被我隨手扔在茶幾上。
金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頹敗。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緩慢而沉重。
宴會的喧鬧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隻有露臺上那些話,像復讀機一樣,在我腦子裡反復播放。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柔軟的沙發靠墊裡,試圖阻隔這些聲音。
可記憶卻像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那也是個晚上,不過是個下雨的晚上。
我十五歲,高一。
那天我值日,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還下著不小的雨。
我沒帶傘,家離學校不算遠,就想著跑回去。
結果剛跑過一條小巷口,就被幾個吊兒郎當的高年級男生堵住了。
「喲,小妹妹,一個人啊?沒帶傘?哥哥們送你啊?」
帶頭的那個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嚇得渾身發抖,往後縮,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
雨水打湿了我的校服和頭發,冷得我牙齒都在打顫。
周圍沒什麼人,我連喊救命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一道刺眼的車燈掃了過來。
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喇叭響。
一輛黑色的摩託車停在了路邊。
車上的人穿著雨衣,看不清楚臉,但個子很高。
他踹下腳撐,下車。
動作帶著一股不好惹的利落勁兒。
「幹嘛呢?」他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有點啞,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那幾個高年級的顯然認出了他,氣勢瞬間矮了半截:「野……野哥?」
他沒理他們,徑直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下,又扭頭看向那幾個人,語氣更冷了。
「滾蛋。別讓我說第二遍。」
那幾個人屁都沒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跑了。
我驚魂未定,靠著牆壁,還在發抖。
他這才轉過身,把雨衣帽子往後一掀,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雨水順著他黑短的頭發往下淌,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一絲不耐煩。
那是十七歲的祁野。
「林珩他妹?」他皺著眉問我,好像確認一件有點麻煩的物品。
我愣愣地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嘖,就知道給老子找事。」他低聲罵了一句,像是抱怨我哥。
然後把他身上那件寬大的雨衣脫下來,不由分說地兜頭罩在我身上。
雨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
「愣著幹什麼?上車。」他跨上摩託車,發動引擎,發出轟鳴聲。
我裹著對他來說也過於寬大的雨衣,笨拙地爬上了摩託後座。
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抱緊點,摔下去我可不負責。」他頭也沒回地說。
我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布料。
隔著湿透的布料,
能感覺到少年緊繃的腰線和溫熱的體溫。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幸好有雨和夜色遮掩。
摩託車在雨夜裡穿行。
風夾著雨點打在臉上,有點疼。
但我卻奇異地覺得安全。
他開得很快,卻很穩。
快到我家樓下時,他停了車。
我跳下車,把雨衣脫下來還給他,小聲說:「謝謝……謝謝野哥。」
他接過湿漉漉的雨衣,隨手搭在車把上,看了我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以後放學早點回家,別一個人瞎晃。真麻煩。」
說完,他擰動油門,摩託車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我站在樓下,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渾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
那一刻,
我覺得他就是踩著七彩祥雲來救我的英雄。
雖然後來我才從哥哥那裡知道,那天純粹是碰巧。
他剛好去那邊找人,被我哥打電話拜託順路看看我。
甚至他後來跟我哥說起這事時,也是那句:「行了,知道了,你妹即我妹,以後我罩著。」
罩著。
原來,從最開始,他對我所有的好,都源於這句出於兄弟義氣的罩著。
而我,卻把這場長達十年的罩著,自作多情地當成了獨一無二的溫柔。
並為此拼盡了全力。
我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胸口堵得發慌。
茶幾上的向日葵耷拉著腦袋,像個無聲的嘲笑。
十五歲那個雨夜的心動,和今晚露臺上的徹骨寒意,重疊在一起。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我誤會了。
5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頭疼得厲害,眼睛也又幹又澀。
我摸索著抓過手機,屏幕上是祁野發來的信息。
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醒了嗎?昨天看你臉色不好,給你叫了和福記的抹茶蛋糕和熱牛奶,放你工作室前臺了。記得吃。】
我盯著那幾行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不知道該怎麼回。
和福記的抹茶蛋糕,是我吃了很多年都沒吃膩的味道。
以前每次我熬夜畫圖,或者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他知道了,總會順手給我帶一塊。
以前收到這樣的信息,我能偷偷開心一整天。
可現在,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我露臺上那些話。
這隻是他照顧兄弟妹妹的習慣性動作。
和喂一隻路邊的小貓小狗沒什麼區別。
我放下手機,沒回復。
起床,洗澡,用遮瑕膏仔細蓋住眼下淡淡的青黑,挑了一身利落的西裝褲裝穿上。
看著鏡子裡那個顯得格外冷靜甚至有點冷漠的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氣。
許棠,工作,現在隻有工作不會背叛你。
我到工作室的時候不算早。
助理小楊看見我,立刻說:「棠姐,你來啦!野哥早上讓人送來的點心,我放你辦公桌上了。」
「嗯,看到了,謝謝。」
我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那塊精致的抹茶蛋糕和溫熱的牛奶,就放在我桌面的正中央,格外顯眼。
我走過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
而是把它推到了桌角不礙事的地方,然後打開了電腦,
開始處理郵件。
圖紙上的線條和數據,此刻比任何東西都讓我覺得安心。
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沉浸進去。
大概十點多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沒等我回應,門就被推開了。
祁野穿著一身休闲裝。
手裡拎著個籃球,額頭上還有薄汗,看樣子是剛運動完。
他總是這樣,來我這兒隨意得像回自己家。
「點心吃了沒?」
他一邊問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到我桌邊的沙發上坐下,把籃球隨手擱在地上。
「剛跟阿珩他們打完球,順路過來看看你。怎麼樣,緩過來沒?
「昨天看你那樣子,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的語氣輕松自然,帶著運動後的酣暢淋漓,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好像昨晚露臺上那個說出殘忍話語的人,
根本不是他。
我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看向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帶著汗水的側臉上,挺拔又充滿活力。
他拿起桌上我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很自然地擰開喝了一口。
要是在昨天之前,這個舉動會讓我心跳加速。
可現在,我卻心如止水。
「吃了,謝謝野哥。」
我垂下眼,繼續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我沒事,就是昨天有點累。你不用擔心。」
祁野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瓶子放下,身體往前傾了傾,盯著我的臉:「真沒事?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他皺起眉,帶著點探究,「說話這麼客氣幹嘛?跟我還來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