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凡我和她作對,她就拿我的陪嫁丫鬟們開刀。
我沒有起早請安奉茶,春紅就被打爛了嘴。
我不肯鑽研女紅,秋蘭就給人挑斷了手筋。
我找夫君撐腰,可夫君是個傻子。
我找此世的爹娘,他們又隻曉得叫我聽夫家規訓。
我沒招了。
此後,主母指東我不敢往西,讓我打狗我不敢撵雞。
終於,我攢夠了錢,替春紅秋蘭贖了身,遣散走了。
我孤身面對正廳主座,喜笑顏開。
「老東西,接招吧。」
卻沒想到,夫君不傻了。
還成了個媽寶。
1
江既明站在廳內,長身玉立,一雙瑞鳳眼鋒利精明。
再不復往日的清澈愚蠢。
一場高燒竟把他的痴病燒好了。
我滿心歡喜地衝他笑了笑,來不及說別的,小聲道:
「小明,幫我把風,來人了告訴我。」
江既明默不作聲,費解地蹙起眉。
看著我在主座上撒了幾滴杏花汁。
那是主母的位置。
她患有杏花癣,沾上杏花幾天內身上都會瘙痒潰爛。
三年煎熬的光陰裡,我看清了兩件事。
一是我永遠也回不去現代。
二是我必須得整服這老太太。
我和春紅秋蘭受的所有苦,我都得還給她。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至她S方休。
這杏花汁就是如此。
當初剛嫁進來時,她欺負我沒家世,為了立威,打聽到我吃花生會起癣,
就命人一日三餐每道菜都放入花生。
連米飯都要加些花生碎進去。
在江府待了一個月,我差點瘦成人幹。
這事隻是個開始。
過後主母更是變著法地找我麻煩。
但她很快發現我不懼打罵,屢教不改。
於是她便將對我的懲罰,加倍地施加在春紅秋蘭身上。
兩個丫頭當時才十二歲。
因我挨打受罵也不怨我,依然盡心伺候我。
甚至怕我憂心,疼也不敢叫,哭也背著我。
我心疼得緊。
可我嫁過來是給傻子衝喜的,在江家人眼裡頂多算個物件。
根本沒本事護住她們兩個。
這之後我老老實實,再不敢鬧。
我們的日子如此,江既明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三年,
主母勢力,因他痴傻,已然將他視為棄子,任由府內下人苛待他。
逼得他不得不縮在我殘破的屋檐下。
因為隻有我屋子裡的春紅秋蘭拿他當少爺。
也隻有在我屋子裡,他才吃得飽飯。
他做傻子時日日都要罵上主母三遍。
現在意識清明,定會跟我同心。
我惺惺相惜地攬住他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小明,這麼多年你怎麼過的,姐都看在眼裡。」
「我報的仇也有你的一份。」
「你放心,萬一日後東窗事發,我絕對不拖你下水。」
江既明淺褐的眼瞳投射出幾分嫌惡。
他一把撥掉我的手,沉聲道:
「成何體統?男女有別。」
我沒覺出不對,「嘶」了一聲。
一巴掌拍到他後腦勺,
隨後勾過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裝什麼臭德行呢。」
「你吵著要我替你穿衣時,怎麼不說男女有別?」
他俊臉忽地一紅,滿眼不可置信地推開我。
「你放肆,胡說什麼!」
正當時,眾人將主母從東苑請上了主座。
老太太似乎忘了這三年如何待江既明的。
飽含熱淚地拉著江既明訴說近年辛苦。
倒也是情真意切。
江既明的二弟不爭氣,近來江家已有衰頹之勢。
江既明的清醒給江家帶來了希望。
話沒說兩句,主母忽然大叫著滿地打滾。
頃刻間,皮癣爬滿她全身。
廳內人慌亂地扶起主母,我躲在後面暗自偷笑。
老管家一眼就看出根本,
急忙命人速請大夫。
並拿著戒條,厲聲斥問下人。
「府裡前幾日才責罰了不長眼的丫鬟們。」
「今個又是哪個沒精神的犯了忌諱?」
「自己站——」
始終未發一言的江既明突然呵止了管家。
水蔥似的手指對準我。
「是此人,欲加害母親。」
我兩眼一黑,額角隱痛。
原來下人的通傳我隻聽了前半句。
因此不知道,江既明痴症雖好,卻丟了這三年的記憶。
他現在根本不認識我。
2
幾十隻眼睛齊齊看著我,我抵S狡辯。
主母怒意滔天,根本不聽我說什麼。
「你看看你哪裡有點少夫人的樣子!」
「早就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燈。
」
「你以為那兩個婢子······不在了,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她不由分說地罰我去祠堂抄佛經三日,禁食禁水。
臨走前,我看見江既明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進了祠堂蒙頭就睡。
夜半餓醒,就想起春紅秋蘭。
過去老太太動輒把我關進來,不給吃喝。
春紅和秋蘭就暗地裡,用自己少得可憐的月錢買些幹糧,給我藏這兒備著。
說實話,有的時候我真覺得她們比小貓小狗還單純。
嘗到一點兒甜頭就恨不得對我傾盡所有。
我這幾年對她們也沒有多好。
就連院子裡的活我都懶得插手。
唯一做的,
或許就是攢了五百兩,買回了主母從我手裡搶走的丫鬟身契。
但這比起她們給我的,算得上微不足道。
真想她們,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聽我的話,去繡坊學手藝。
兩個丫頭說好安定下來就給我送信來。
這都多久了,怎的還不來信。
莫不是把我忘了。
我揉著眼坐起來,牌位前站的人影卻將我嚇了一跳。
江既明臉色不太好地轉身,聲音不太自然。
「他們說,你是我夫人。」
我罵他有病,大半夜跑來嚇人。
他一板一眼地說:
「你不好好抄經思過,反在這裡睡覺的事情。」
「我會如實告知母親。」
我無聲地又躺回去。
「人家說你是治好了。」
「我看你是治瘋了。
」
他抿著唇,不服氣似的,扔給我一塊幹糧。
我眼睛一亮,抓起來就啃。
他沉默地看著我。
許久,不知想起什麼,臉忽又陰了幾分。
「你幼時沒學過女訓嗎?」
「不僅對你的夫君不敬,今日還對母親做出那樣的事。」
「我聽說了你和那兩個丫鬟與母親的過節。」
「可主子教訓丫鬟,丫鬟替主子受過,本就是天經地義。」
「鞭子又沒抽到你身上,你當好主子就行了。」
「你怎麼想的,竟給母親喂毒。」
「再有,成親三年,你竟未給我生兒育女。」
「究竟誰家妻子像你這般,不三不四。」
他態度篤定地責備我。
我知道定是江家人向他說了什麼。
登時收回了跟他坦言過往三年的心思。
江家人幾十張嘴,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加上他這個態度。
我跟他說什麼他大概都不會信。
我翻了個身背對他。
「江既明,你好像那個清朝老幹屍。」
「早知道便不叫春紅秋蘭把飯分給你。」
「這樣你狗叫的聲音也能小點兒。」
他這副討厭的樣子,倒叫我很想念他傻的時候。
傻子江既明認主得很,說話做事也不討嫌。
他知道府裡隻有我一人願意接納他。
便成日黏著我,叫我阿姐。
我吃不上好東西。
他就愣頭愣腦地從其他人屋裡搶來給我。
我份例被扣光了,為錢發愁。
他就偷偷摸摸從別處拿些值錢的東西叫我典當。
我為挨了欺負的春紅秋蘭傷心。
他就跌跌撞撞把主母和下人全惹一通,最後鼻青臉腫地回來安慰我。
「阿姐不要哭,小明把壞人都教訓了一頓。」
他也會因為受了春紅秋蘭的讓飯之恩,就主動趕跑那些調笑輕賤她們的下人。
他還說以後一定要向主母討回我們受的所有委屈。
他對我好,對春紅秋蘭好,我因著幾分心軟,就對他更好。
怕黑要抱,我就抱。
哭了要哄,我就哄。
羨慕別的夫妻親熱,我也勉為其難地親親他。
我們一日日地越發親近。
好不容易送走了春紅秋蘭,我們在府裡能喘口氣了。
這時候他清醒了,獨獨忘了那三年。
老天爺可真不公平。
江既明聽不明白,
有些生氣。
「什麼朝什麼師?」
「你罵我?」
「我問你為何不為江家開枝散葉!」
我氣得笑出來。
「哪有給傻子開枝散葉的。」
江既明臉都氣紅了。
「嫁夫從夫,哪怕是個傻子。」
「你果真不賢惠體恤。」
「那我隻好聽從母親,另抬平妻。」
「既為江家延續香火,也為母親分憂。」
我轉頭,看著江既明染著憤怒的陌生的臉,怔愣良久。
這是我來此三年,第一次感受到無邊孤寂。
3
江既明每日都來見我,或帶幹糧或帶水。
說些腐爛的話,而後被我氣走。
三日後,江既明的平妻選定了人。
是城北富商林家的小姐,
四年前便傾慕江既明。
隻是後來江既明摔壞了腦子,林家不許林芝嫁給一個傻子。
現在他病好了要抬平妻,林芝立刻叫了媒人說媒。
我出祠堂時,正好撞見兩家人在花園賞景。
江既明和林芝站在池邊闲談。
青年風姿卓絕,少女翩然綽約。
很是登對。
我看了幾眼就走了。
趁四下無人,溜進了主母的屋子,在她敷臉的藥膏中摻入了有毒藥粉。
這是她欠春紅的。
當年主母著人打春紅時下了S手,打得她臉爛了一片。
痊愈後也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疤。
十幾歲的小姑娘在外人面前再未抬起頭。
我一直記著,花了半年的時間親手研制了這瓶藥粉。
沒人知道我會制毒,
沒人能拿住我的把柄。
當晚老太太就中招了,院子裡的下人忙活了一夜。
旁人還在揣測是不是我動的手腳時。
江既明已經闖入我的房中,把我從被窩中揪出來,左右開弓兩個巴掌扇醒了我。
我捉住他的手胡亂掙扎,罵道:
「你要S人啊!」
他咬牙切齒。
「我看是你想S人。」
「母親的藥膏,是不是你摻了別的東西?」
我問他。
「證據呢?你汙蔑我我可是要報官的。」
他的手指收得愈發緊。
「除了你,還有誰會對母親有這樣的怨懟。」
「她是我母親,亦是她選你入了江府,過富貴生活。」
「你怎麼一點不曉得感恩。」
「你不是識過字,
哪本書教的你不遵綱常不重倫理?」
「你毀了她的臉,要她日後如何見人?」
「方辛夷,她是我母親!」
恩?何來的恩。
她給我的隻有出自天然恨意的折磨。
我冷笑著掙脫,反手也給了他一巴掌。
「對啊,她是你的母親,幹我何事?」
「你要麼找到證據報官拿我。」
「要麼有本事休書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