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說完，她就上了樓，沒再跟陸南遇多說一句話。
以前，女兒對他不是這樣的。
她每次見到他，都會眉眼彎彎地喊爸爸，高興得不得了。
可是今天，她一句爸爸都沒喊，表情也沒有多高興。
陸南遇的心口猛地被什麼扎了一下，有點疼，又有點酸，他好像被拋棄了一樣。
他坐在客廳裡，又開始抽煙。
一抬頭就能看到牆上的婚紗照，那是 21 歲的林清霧，簡單而又純粹，就連照片裡都能看出她眼底的幸福和快樂。
陸南遇猛吸了一口煙，他承認當初看上她，是因為她家世尚可，見過些世面，很聰明，但卻又不夠聰明，天真又可愛，性格不尖銳，遇事不追根究底，好拿捏好掌控。
她是適合當妻子的，而那些跟他家世相當的豪門貴女，應付起來要費勁得多，
所以他放棄了青梅竹馬的趙韻晴。跟趙韻晴在一起，他時刻都要耗費精力，但跟林清霧在一起，他輕松很多。
可是，他也得承認，他確實對林清霧是動過心的，沒有心動，他不會娶她。
如果他要娶一個他不喜歡且聽話的女人，隨便挑一個就行，甚至能找到比林清霧更拎得清的女人。
過去與現在不斷重合，他心頭的沉悶也越來越重。
他對林清霧的心動微乎其微，為什麼離婚了，他心裡卻堵得這樣不痛快。
特別是想到她那張冷漠的臉，他的不痛快就更重。
一根煙吸完，陸南遇站起了身，他覺得自己不能繼續這樣獨處，獨處會讓他悶得想S人。
他要出去找朋友喝幾杯。
然而，他的腳步還沒有邁出去。
手機就響了，是他的父親打來的。
陸南遇一邊朝外走，一邊接聽：「爸。」
那邊的陸父當頭就一頓罵：「逆子，公司要是毀在你的手裡，你也給我滾！」
「為了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女人，連林清霧父親的葬禮你都能缺席，甚至還跟林清霧離婚，現在又得罪了李家，我陸江林聰明一世，怎麼會生出你這麼愚蠢至極的兒子！真是丟人現眼！」
陸南遇停下腳步，怔了幾秒，腦中白了一瞬：「爸，你說什麼？林清霧的父親去世了？什麼時候的事？」
陸父氣得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你竟還問什麼時候的事？你真是扶不上牆的阿鬥！」
「你出去玩，我並不想管你，但你也要有分寸，我真後悔就生了你這一個兒子！但凡你有兄弟，你就沒機會這樣敗壞陸家的聲譽！」
陸父掛了電話，陸南遇的手機也隨之跳出了多條熱搜。
標題全是關於他的，關於陸家的。
【豪門涼薄，陸家少奶奶父親離世，陸家竟無人參與！】
【震驚！嶽父去世，陸少卻跟別的女人瀟灑玩樂！喪盡天良！】
【據可靠消息，兩人今日疑似已離婚！】
評論區幾乎全是嘲諷陸家的評論。
「這就是有錢人的修養？連自己妻子的父親葬禮都不放在眼裡，你還指望他們能做好產品？不敢用不敢用~」
「可怕，原來豪門太太過得這麼窩囊，突然對豪門生活祛魅了！」
「發生這種事不離婚才讓人瞧不起！」
「那小三，疑似前段時間視頻平臺火起來的那女的，當時我就說這女的騷得很！」
陸南遇沒有逐字逐句地去看每一條評論。
都是聰明人，他怎會看不出李家在掌控輿論。
正常公關都會趁機引導輿論方向，又更何況是李家這種業內龍頭的娛樂傳媒公司，控制輿論對於李家來說，簡直信手拈來。
陸氏的聲譽受損，公司產品遭到抵制，各種黑料被扒出，股市受到嚴重影響。
陸南遇個人的渣男事跡更是被放到公眾平臺，任人評判。
當然受到波及的不僅僅是陸南遇個人，連陸父陸母早些年的掩藏掉的髒事，也一並被扒出來，放到眾人的眼睛裡，受人嘲諷唏噓。
一時間，陸家上下都瘋了。
陸南遇怎麼都想不到，他會這麼輕易地栽到沼澤裡，爬都爬不起來，隻要他一有動作，李家就會全方位打擊，不給他一點翻身的機會。
牆倒眾人推，這個世界誰不想看高樓坍塌，太陽隕落呢？
昔日的合作方紛紛終止合約，高層裡舉足輕重的人也紛紛發生內鬥，
卷款而走，或者低價賣掉股份。
陸家真的要完了嗎？
陸南遇頹然地坐在辦公室裡，泄氣得隻能抽煙。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受過這樣重大的挫折，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31
我沒想過陸南遇會來找我。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寧願跳樓都不會來找我。
可是他來了。
還是跟上次一樣，在我公司門口，倚著車子在抽煙。
我和李景知一出公司的門，就看到了他。
陸南遇抬眸看到我和李景知的瞬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情緒上的怒意，但是他卻沒有發作。
呵，男人還真是搞笑，即便是離婚了，看見別的男人跟我在一塊，也會有情緒。
我並不打算理會他，恰好此時李景知的司機將車子開了過來，
我準備上車。
而這時，陸南遇卻抓住我的手腕：「談談。」
李景知蹙眉，抬手要制止，我衝他搖了搖頭，然後站直身，看向陸南遇，等著他說話。
他將我拉到一邊，卻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盯著我的臉看。
他看我的目光給我的感覺很冒犯，我不耐煩：「想說什麼就快點說。」
「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難過。」
我噗嗤就笑了，我為什麼要難過？
我的難過和眼淚，不早就被他用錢堵住了嗎？在那長達五年的婚姻裡，從第一年開始我就難過得無以復加，後來的一年又一年，我從一個瘋子，變成平靜的行屍走肉，我的難過早就埋在了過去的時光裡，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共情。
現在他卻問我為什麼不難過？
「陸南遇，別告訴我，你在難過？
你可千萬別整追妻火葬場那一套，不僅惡心，還很搞笑。」
陸南遇的表情有些微妙，他避開我的眼神，沉默了一會。
「你爸去世，怎麼不告訴我？」
他顧左右而言他，我也沒追問，隻回答道：「沒必要告訴你，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在你心裡就那麼不堪嗎？」
「我爸葬禮那天，我收到很多你和梁晚晚的親密照片，不是你默許梁晚晚發的嗎？陸南遇，別告訴我梁晚晚的那些小把戲你不知道。你慣著她來傷害我，我無所謂，但是麻煩你不要虛偽得好像多愛我一樣。」
陸南遇沒有說話，大概是無話可說。
我繼續道：「你今天來找我究竟有什麼事？如果隻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真的沒必要，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所有的事都跟你沒關系了。」
我轉身要走。
他才終於開口說出他今天來的目的：「真的恨我恨到要我倒地不起嗎？不念一點情分？」
我背對著他，淡淡笑道：「你也許希望我像瓊瑤劇裡的女主一樣，說一句我不恨你。」
「但可惜，我沒那麼聖母，我確實恨你，恨不得你去S。」
「但是如果你能把女兒給我，我或許可以考慮，留陸氏一口氣。」
陸南遇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開口時，語氣並不好：「好大的口氣，李景知真的願意為你至此？」
「他願不願意，你感受不到嗎？陸氏要是還能撐著，你會來找我嗎？」
「陸南遇，但凡陸氏還能站起來，你都不會來問我，為什麼我不難過，為什麼我爸的葬禮沒通知你，你隻會像個皇帝一樣，居高臨下地問我知道錯了沒。」
「我和你沒什麼說的，
你也別再來找我。」
我抬步離開。
他又問我：「你和李景知在一起了嗎？」
我沒回復他，上了李景知的車。
32
一到車上，我就閉上了眼睛休息，研究了一整天的新品，實在疲憊。
「都這麼累了，何必再去搭理他，還放不下陸南遇那種人？」
我笑著搖頭：「我隻是想讓他把女兒的撫養權給我，所以才想跟他多說一句。」
李景知：「他會給你的，他這種人最擅長權衡利弊，隻要你願意放過他，他就會給你孩子的撫養權。」
「隻是……你真的要放過陸氏嗎？」
「我要提醒你一句，陸家的血脈，永遠都留著陸家的血，也許將來熙熙的表現並不會令你欣慰。」
「要我說，
孩子就別要了，我給你重新介紹一個優質的，生一個好基因的孩子。」
我閉著眼睛問他：「哥哥，你是男人，你相信世界上有所謂的好男人嗎？」
李景知不說話了，很久後，他忽然笑了：「確實，沒有好男人，你想怎麼做，我都依你。」
我緩緩睜開眼睛，從車窗玻璃上，看向李景知的側臉：「原本我以為我和你最多是堂兄妹，現在看來，我們應該是親兄妹？」
李景知與我在玻璃上相視：「不然呢？堂兄妹值得我這麼大動幹戈？」
「如果不是我爸改名換姓，我一時沒找到他，他不會走得那麼不體面。」
我以為我爸去世，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是我的靠山。
沒想到，我還有兩個哥哥。
而我的哥哥，像我爸一樣，為我遮風擋雨，不讓我受一點苦。
我再度閉上眼睛，
如果沒有李家，我一輩子都看不到陸南遇頹廢的樣子，也不會等到陸南遇問我一句真就那麼恨他嗎。
這個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多單打獨鬥的大女主，如果隻靠我自己，我一輩子都不可能讓陸家倒下。
想要扳倒資本，你就要擁有更多的資本，陸家是幾代人積累起來的資本，如果被我輕易扳倒，那人人都可成豪門。
「謝謝哥哥。」
真的感謝他，為我做的這一切。
李景知摸了摸我的頭：「跟我客氣什麼，我從小就答應過父親，會一輩子寵著妹妹。」
33
如李景知所言，陸南遇將女兒的撫養權給了我。
我確實信守諾言，讓陸氏苟延殘喘地活著。
但是陸家生氣已散，就算李家收手，別人一擁而上，即便不能立刻將陸家吞沒，時間久了，也啃得動陸家這塊餅。
我將公司重心逐漸轉移至北城。
我媽被兩位哥哥名正言順地接回了李家，老一輩的人都去世了，沒人再為難她，她過得倒也舒適自在，唯一的遺憾就是我爸不在了，如果我爸還在，我們一家大團圓，該有多麼幸福。
可惜，這個世上總有那麼多的不如意。
而我們隻能把裂痕藏在平庸的生活裡，一步步朝前走。
陸南遇沒再來找過我，聰明如他，應該知道來找我是自取其辱。
然而陸母卻來找上了門，一進門就給我跪下，乞求道：「求求你放過陸家，放過南遇好嗎？」
「南遇現在不是喝酒，就是把自己一個人鎖在屋子裡,誰都不見。他從小就沒受過挫，現在這麼大打擊,我怕他熬不過去。」
「小霧,南遇是混蛋，但他對你不差的。他嘴上說不幫你爸，
可他還是找了由頭給你錢,助力你家。他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麼冷血的,你可不可以也不要對他那麼冷血？」
我學著陸母以前的樣子,一邊泡茶，一邊回答她。
「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就看不見了嗎？」
「真要那麼擔心他，你就找幾個人把門砸了,把他捆起來看著，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何必跑我面前來求我，折辱了您的顏面。」
「再說了,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沒有利益回饋的事，做了沒意義。」
她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徹底退去。
我想她應該懂我話裡的陰陽怪氣。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尖銳地諷刺我了，現在她卻隻能默默地低頭抹眼淚,然後像個小醜一樣,灰溜溜地從我面前消失。
我看著她的背影,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背後沒有李家,
我相信你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將我放在眼裡,所以我不把您放在眼裡，也很正常。」
34
以後的日子,我好似才真正迎來春暖花開。
牽著女⼉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路燈將我倆的影⼦拉得⻓⻓的。
聽著晚風卷著落葉擦過路面的聲音，心會恍然軟下來。
不⽤困惑將來,不用掙扎於現在，腳步隨著⼼跳的節奏慢慢晃悠。
整個⼈放松下來，仿佛回到了曾經⻘春年少的時光裡。
女兒踩著落葉，在沙沙作響⾥，抬頭對我說：「媽媽,其實爸爸是想跟你和好的，隻是他不敢對你說。」
我笑了笑：「是嗎？」
熙熙點頭：「嗯,好幾次我看到他拿著你的照片喝酒，嘴裡說著對不起，眼睛還流眼淚。」
「他說他好後悔。」
他不是後悔，
他隻是後悔沒早點知道我是李家的⼈。
⼈隻有在落魄的時候才會後悔過去的種種。
他得意時，⽤刀子戳向我時，毫不⼿軟。
我俯⾝，摸了摸⼥⼉的頭：「熙熙想吃小蛋糕嗎？媽媽帶你去買。」
女⼉雙⽬⼀亮，點點頭。
自此,她沒再提過陸南遇，也沒再提過爸爸二字。
她⻓相隨了我,性格卻格外地像陸南遇，涼薄而⼜冷漠。
我不知道她⻓⼤了會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我能接受時光所賦予的任何東西。
以後的日子，平安順遂就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