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有王建國,還站在院子裡,像一根頑固的竹子,S撐著讀書人的體面。
王老實早就扛著鋤頭下地了,他雖然窩囊,但也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我沒管他們,自顧自地用野菜和剩下的一點糙米,給自己和念念熬了一鍋稠乎乎的菜粥。
香味從廚房的窗戶縫裡飄出去,饞得院子裡的王耀祖直咽口水。
我和念念吃完,把鍋碗都刷得幹幹淨淨,然後又把廚房門給鎖上了。
等我再回到院子裡,王建國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拿鋤頭,而是走到了我面前,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媽,我們談談。」
「談什麼?」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不能因為生氣,就毀了我的前途。我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希望,我垮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他又來了。
又是這套說辭。
上輩子我就是被他這套說辭騙得團團轉,心甘情願地為他付出一切。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王建國,你是不是覺得,離了你,我們一家子都活不了了?」
他沒說話,但那表情顯然是默認了。
「行,」我點點頭,「既然你這麼有能耐,那從今天起,你就自己養活自己。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我們家的『大希望』,是怎麼靠自己考上大學,光宗耀祖的。」
「你!」他氣結。
「我什麼我?」我抱起胳膊,「路給你指了兩條。要麼,老老實實去地裡幹活,
掙工分,換口糧。要麼,你就現在收拾東西,滾出這個家,從此以後是S是活,都跟我們沒關系。」
王建國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知道,我是來真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選擇滾蛋。
沒想到,他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好,我去。」
他從牆角拿起那把最重的鋤頭,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院子。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心裡沒有半分動容。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妥協。以王建國的性子,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心裡一定在盤算著更陰毒的計謀。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家裡就出事了。
半夜裡,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是王盼娣的房間。
我心裡一沉,立刻披上衣服衝了過去。
門一推開,就看到王盼娣正手忙腳亂地往一個布包裡塞衣服,而她床邊的枕頭下,壓著一個被撬開的木盒子。
那是我藏錢的盒子。
裡面有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三十幾塊錢,是準備給念念交學費,也是這個家最後的救命錢。
現在,盒子空了。
「錢呢?」我SS地盯著她。
王盼娣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她眼神慌亂,嘴裡還狡辯著:「什麼錢?我不知道!」
我一步步走過去,從她散落的衣服裡,揪出了那個被她藏起來的錢袋。
三十六塊五毛,一分不少。
人贓並獲。
「你個小畜生!你竟然偷家裡的錢!」我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下去。
「你打啊!你打S我好了!」王盼娣破罐子破摔地哭喊起來,
「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天天逼我們幹活,不給飯吃!我就是要走!我要跟強哥走!他說了,他會帶我去城裡過好日子!」
「李強?」我冷笑,「就憑他一個鎮上紡織廠的臨時工?他拿什麼帶你過好日子?」
「強哥不是臨時工!他馬上就要轉正了!」王盼娣還在為她的心上人辯解。
看著她這副被愛情衝昏了頭的蠢樣,我忽然就不氣了。
我把錢袋收好,拉了張凳子坐下來,平靜地看著她。
「王盼娣,你真想嫁給他?」
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想!」
「好。」我點點頭,說出了一句讓她,也讓聞聲趕來的王建國和王老實都目瞪口呆的話。
「明天一早,你把他叫來。我親自跟你們談談這門婚事。」
5
第二天一大早,
王盼娣真的把那個叫李強的男人帶來了。
男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的確良白襯衫,頭發抹得油光锃亮,人長得倒是周正,就是眼神飄忽,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算計和輕蔑。
一進門,他就熟絡地喊:「叔,嬸兒。」
王老實局促地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沒讓他坐,就讓他和王盼娣一起,站在院子中央。
王建國和王耀祖也站在一邊看熱鬧,他們都想看看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李強是吧?」我開門見山,「我女兒說,你想娶她?」
李強顯然沒想到我這麼直接,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是的嬸兒,我是真心喜歡盼娣的。」
「真心?」我笑了笑,「真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咱們還是談點實際的吧。你想娶我女兒,
打算給多少彩禮?」
這話一出,李強的臉色就有點掛不住了。
王盼娣也急了,扯著我的袖子,「媽!我們是自由戀愛,不講究這些的!」
「你給我閉嘴!」我瞪了她一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我重新看向李強,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王家雖然窮,但也不是隨便讓人作踐的。想娶我女兒,可以。第一,彩禮三百塊,一分不能少;第二,三轉一響,縫纫機、自行車、手表、收音機,你得備齊了;第三,你要在鎮上有正式工作,有自己的房子。」
我的話音剛落,院子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別說是在我們這窮鄉僻壤了,就是城裡,這條件也算是頂天了。
李強的臉徹底黑了,跟鍋底似的。
「嬸兒,你這不是嫁女兒,
是賣女兒吧?」他語氣不善地說道。
「賣女兒?」我冷哼一聲,「我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供她吃供她穿,如今她要嫁給你,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爹媽,我收點辛苦錢,不應該嗎?」
「再說了,」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口口聲聲說喜歡她,真心愛她。怎麼一提到錢,你的真心就這麼不值錢了?」
李強被我懟得啞口無言。
王盼娣在一旁急得快哭了,「媽,你別說了!強哥他家條件沒那麼好……」
「沒那麼好,就別想著娶媳婦。」我打斷她,「李強,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這三個條件,你什麼時候達到了,什麼時候再來我家提親。達不到,就離我女兒遠一點。」
說完,我指著大門,「慢走,不送。」
李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最後狠狠地瞪了王盼娣一眼,一甩袖子,氣衝衝地走了。
他一走,王盼娣就崩潰了,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媽!你怎麼能這樣!你這是要逼S我啊!」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王盼娣,我這是在救你。」
「那個李強,他根本不是什麼紡織廠的正式工,他就是個臨時扛包的。他爹是個酒鬼,他娘是個賭棍,家裡欠了一屁股債。他騙你,就是看你長得還行,又傻,想一分錢不花把你騙回去,給他家當牛做馬,生孩子還債。」
這些事,都是上輩子王盼娣嫁過去之後,哭著跑回來跟我說的。
可惜那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她被那個男人打得遍體鱗傷,想離都離不了。
王盼娣根本不信,哭著罵我:「你胡說!你就是不想讓我過好日子!
你嫉妒我能嫁到城裡去!」
「我胡說?」我從屋裡拿出昨天被她撬開的那個木盒子,扔在她面前,「你為了這麼個男人,偷走家裡的救命錢,你還有臉說我不想讓你過好日子?」
「我告訴你,王盼娣。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跟我說話。要是再敢動歪心思,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鎖在屋裡,一輩子也別想出門!」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把王盼娣徹底澆懵了。
她看著我決絕的眼神,終於意識到,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徹底碎了。
6
解決了王盼娣的事,下一個就是王建國。
這小子自從那天被我逼著下了地,就變得沉默寡言,每天按時幹活,回家就埋頭看書,好像真的改過自新了一樣。
但我知道,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呢。
果然,沒過幾天,他就主動找上了我。
那天晚飯後,他把我叫到院子裡,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蒼白。
「媽,我想好了。」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堅定,「我想繼續讀書。」
「哦?」我挑了挑眉,「學費怎麼辦?」
「我自己掙。」他說,「但是光靠下地掙工分,太慢了。我想去鎮上的磚窯廠打短工,那裡一天能掙一塊錢。」
去磚窯廠幹活,又苦又累,還危險。
上輩子,他連鋤頭都嫌髒,這輩子倒是有這個魄力了?
我看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不是真的想去吃苦,他是想用這種「自力更生」的方式,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他要是真去了,不出三天,王老實和王秀英那些人,就能把我的脊梁骨戳穿,罵我是個逼兒子去賣命的毒婦。
「行啊。」我點點頭,答應得異常爽快。
王建國顯然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都憋了回去,愣愣地看著我。
「不過,我有個條件。」我說。
「什麼條件?」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這樣吧,讓念念跟你一起去。」
「什麼?!」王建國失聲叫道,「讓念念去?她才多大?那地方是她能去的嗎?」
「怎麼不能?」我淡淡地說,「你去得,她就去得。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沒道理你金貴,她就命賤。再說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你們倆一起,也能早點把學費掙出來。」
「不行!我不同意!」王建國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念念身體那麼弱,她幹不了那種重活!」
「你心疼她?」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要是真心疼她,
就該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她。她的成績可比你好多了。」
王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的成績在班裡隻是中上遊,而念念,從小到大都是年級第一。這件事,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反正我不同意!」他咬著牙說。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我拍了拍手,下了最後通牒,「要麼,你帶著念念一起去。要麼,你們倆都別去,老老實實給我待在家裡下地。你自己選。」
我把難題重新拋給了他。
他如果選擇自己去,就坐實了他自私自利,不顧妹妹S活的罪名。
他如果選擇不去,那他就得繼續幹他不喜歡的農活,他的「大學夢」也就遙遙無期了。
王建國SS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
他看著我,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實的恨意。
他知道,他又一次掉進了我給他設下的圈套裡。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我們都不去。」
他轉身回了屋,關門的聲音震天響。
我知道,這根刺,已經在他的心裡深深地扎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王盼娣被斷了念想,整天魂不守舍。王建國也蔫了,每天機械地幹活。王耀祖被我收拾了幾頓之後,也老實了不少。
家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但我不在乎。
我開始帶著念念,把從山上採來的草藥拿到鎮上去賣。又用賣草藥的錢,買了些針頭線腦,做一些鞋墊、手帕之類的小東西,託供銷社的熟人代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