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裡厭惡的神色和在火場時一模一樣：
「周思南，你明明知道弟弟有病，為什麼還要刺激他？！」
「他搶了我的生日蛋糕！憑什麼每次都是他吃我看著！」
六歲生日那天，是我第一次反抗。
反抗的結果是，陳雪豔生生將周嘉寶的手掰開。
將被他捏成一團爛泥般的蛋糕生生摳出來，硬塞到我嘴邊：
「吃！現在就吃！」
她尖利的聲音辱罵著：
「你吃啊，不是那麼想吃嗎？為什麼不吃？」
周嘉寶髒兮兮的手摳過腳丫子，剛才分蛋糕之前還摳過鼻孔……
陳雪豔捏住我的兩頰，逼迫我張開嘴。
蛋糕泥被塞入口中的那一瞬間，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最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為了懲罰我浪費糧食，陳雪豔罰我站在大門背後。
周宏遠好不容易將周嘉寶的情緒穩定下來。
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擰我腰間的皮肉。
那時，天已經擦黑。
門縫後的光線更是幽暗。
他陰森森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南南，爸爸說過的，弟弟有病，你要讓著點弟弟。你忘記了？」
好疼啊。
好想哭。
可是，我哭不出聲。
因為，他的另一隻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不讓我哭出聲。
我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可是，卻絲毫喚不起他的一丁點父愛。
那時，我以為他是因為我做錯了，
沒有當姐姐的樣子才那樣罰我。
後來，我才明白，他那樣下狠手將我擰得青一片紫一片，不過是沒有愛罷了。
我嗚咽著掙扎求饒的時候，七爺爺走到了門口。
「鴻運，我電動車壞了，借你的騎一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隔著門縫，他和我對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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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了幾步，聲音大了些：
「鴻運，鴻運？你在家嗎？」
周鴻運這才在我耳邊低聲警告：
「忍著！你要敢出聲，回頭看我不收拾你！」
之後，他才應了一聲：
「七叔，我在家！」
爸爸拿了電動車鑰匙，走到院子裡。
我乖乖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腦海裡卻想起奶奶臨終時摸著我的頭，
沉沉嘆的那口氣。
她擔憂的目光，仿佛看到了我將來命途多舛的人生。
七叔拿了車鑰匙，爸爸轉身進了屋。
我從門縫裡看見七叔走到院子門口時，回頭朝我看了一眼。
周鴻運回來後，蹲下來嘆了口氣。
之後抱了抱我，像是換了個人，語氣溫柔：
「南南，爸爸不是要罰你，爸爸也是沒辦法。你看弟弟那個樣子……」
他嘆了口氣：
「你是姐姐，小時候你出生的時候擠佔了他的營養，他才會生病。現在你要讓著點他，知道嗎？」
說著，他替我擦了擦眼淚，又摸了摸我的發頂：
「爸爸也是太著急了，才會動手。爸爸向你道歉，乖南南，你受委屈了。」
我「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委屈地抱住了周鴻運的脖子。
現在想來，他可真會偽裝啊。
以他的演技，足以將才七歲的我輕松玩弄於股掌之中。
可惜，再會偽裝有什麼用？
還不是跌入水裡……
淹S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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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為是周鴻運的親生女兒的緣故。
我學會了像他一樣偽裝。
就比如現在，所有親友都用譴責的目光看向我時，我「悲戚」地落下了眼淚。
「都怪我，都怪我！」
「爸爸說要帶我去走獨木橋時，我為什麼不攔著他。」
「爸爸非得在下暴雨的時候帶我去溪邊玩水，我為什麼不攔著他。」
「爸爸說在水庫的斜坡上滑滑梯很有意思的時候，我為什麼不攔著他……」
「爸爸，
我錯了。我不知道原來那些遊戲很危險！」
我哇哇大哭起來。
親友們的神色變了。
尤其是七爺爺，看向我的眼神裡除了之前的復雜之外，明顯多了絲了然的同情。
「你有什麼錯？」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從人群之外傳了進來。
是招娣姐姐。
「你都知道危險，他一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不知道危險？」
她走進人群，和陳雪豔對峙著：
「把責任推在一個七歲孩子的身上，你是怎麼好意思的？」
她拉住我的手：
「走，南南，跟姐姐走。」
我哭著不肯。
「不，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是我錯了！」
我不停地對著周鴻運的遺像磕頭，將額頭碰得咚咚作響：
「爸爸，
你回來，你回來！！」
七爺爺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娃……」
大家這才你一言我一語：
「才七歲的娃娃，懂什麼哦。」
「鴻運掉進水裡的時候，她都嚇傻了吧？」
「聽說她馬上就喊救命了，可是那時候太熱，水庫邊根本就沒人！」
有人嘀咕了一句：
「鴻運為什麼要帶著南南淨玩些危險的遊戲啊？」
是啊，為什麼呢？
一瞬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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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豔察覺到他們看向她的目光裡有試探，有猜疑，有看穿一切的諷刺後，嚎啕大哭起來。
她一件件細數著沒了周鴻運，以後我們娘仨該怎麼過。
哭得悲痛欲絕。
眾人的注意力不得不集中在勸慰她上。
接下來的兩天，她哭得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也就沒人再提起為什麼周鴻運專帶我玩危險遊戲這碼事了。
周鴻運下葬後的日子一切照常。
陳雪豔對我甚至比以往更好些了。
以前她總是當著我和周嘉寶的面來分食物。
現在，她不會了。
她當著周嘉寶的面將所有的食物都給他。
卻等他睡著了之後，拿出另外一份給我。
原來，她知道怎麼解決我的食物不斷被周嘉寶奪走的問題。
她越是對我好，越讓我恐懼。
有時，我在接過她遞過來的食物時，都會心想會不會有毒。
時間轉眼來到七月三十日。
前世，我就是在這一天葬身火海。
這天早上一切如常。
天還是那樣藍。
早上我們吃的早飯和前世一樣，依舊是包子和豆漿。
隻不過，少了一個人。
就連午飯時，七爺爺給我們端了一盆新釀的糯米酒，這個細節也一模一樣！
我一整天都處在惶惶不安中。
越接近夜晚，越是害怕。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後，我們看了一會兒電視劇。
劇裡楊過問小龍女如果她是郭芙的話，大武和小武兩兄弟，她會嫁給誰。
小龍女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說：「嫁給你。」
「我不算，郭姑娘半點也不喜歡我。」楊過說。
看到這裡的時候，陳雪豔催我去睡覺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
也是在楊過說完這句話後，
她關了電視。
沒有看完的劇情戛然而止。
我回到了那個屬於我的，散發著香蕉水香味的房間。
剛躺上床，周嘉寶也跟著爬上了床。
搶佔我的東西已經變成了他的習慣。
他用力地推著我的頭，想要睡我的枕頭。
陳雪豔想要將他抱出去，可是他像蠻牛一樣緊緊抱著床柱子。
還狠狠咬了陳雪豔小臂一口。
陳雪豔沒辦法，隻得任他霸佔我的床，一邊輕輕哼唱搖籃曲哄他睡覺。
周嘉寶睡著後，她輕輕拍了拍我：
「南南，你睡著了沒？」
我沒有應聲，她這才放心地將周嘉寶抱了起來，往房間外走去。
大概兩分鍾之後，她又回來了，站在門口朝我看了一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關了燈鎖上了門。
S神，又一次降臨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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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
好在，窗戶並沒有被她鎖S。
看來，她是篤定我逃不出去了。
一打開窗，便見招娣姐姐在窗外張開雙臂，準備接住我。
一樓的窗戶並不是很高，但是我還是跳進了招娣姐姐的懷裡。
她的懷裡好溫暖，有很好聞的清香。
很快，我們發現屋內燃起了火苗。
陳雪豔的聲音傳來：
「嘉寶！你幹什麼？！快跑，著火了！」
招娣姐姐拉著我使勁往遠處跑。
一直到跑出院子，也沒見我家的大門打開。
反而是屋內傳來了陳雪豔的呼喊聲：
「救命！著火了！救命！救救我們！
！」
招娣姐姐低頭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拉起我就跑：
「快，我先把你送回我家，再回來救他們！」
我家和她家，一個在村東頭，一個在村西頭。
等她回來時，黃花菜都涼了。
那晚，村東頭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
大家拿著桶盆，拼命澆水。
可是，熊熊燃起的大火根本被水澆不滅。
後來，我才知道澆不滅的原因是汽油著火。
陳雪豔和周嘉寶最終也沒有打開那扇大門。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前世的我一樣，在葬身火海時突然想明白很多事。
轉眼到了八月下旬，招娣姐姐收養了我，帶著我去了她所工作的城市。
她將我教育得很好。
這麼多年，
她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那天晚上陳雪豔打不開那扇門。
當然，我也不會主動告訴她。
是因為周嘉寶總是要搶我東西。
那天,我趁陳雪豔不在家的時候,故意表現出對鎖芯很感興趣的樣子。
周嘉寶的破壞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
他成功將門鎖給玩壞了。
其實,陳雪豔完全可以逃生。
周嘉寶玩火不肯走的時候，她可以從臥室的窗戶逃出去。
可是,她沒有,她想要將他也帶走。
周嘉寶犟起來一身蠻力，兩人拉扯之下,錯失了最佳逃生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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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小時候吃了足夠多的苦。
我的求學和入職都很順利。
隻是,小時候缺失的食物，
我用了十幾年來填滿。
我每天都要吃很多,將胃塞得滿滿的才會有安全感。
尤其是那些曾被周嘉寶搶走過的食物,對我有著極其可怕的誘惑力。
好在我光吃不胖。
食物能填滿，愛卻永遠填不滿。
哪怕招娣姐姐對我多麼溫柔，我總能感覺得到她一邊愛我,一邊防範著我。
很多次，我都會夢見那場大火,在夢中傷心欲絕。
就比如現在,我又夢見了那場大火。
爸爸將我一腳踹開，用嫌惡的眼神瞪著我……
「爸爸！媽媽！救我！救命！！」
我從夢裡哭喊著醒來。
「南南,南南，你又做噩夢了？」
「媽媽的乖寶貝，怎麼會經常做噩夢的喲？」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懷抱將我摟緊。
我仰起頭才得以看清,圍在我身邊的是周鴻運和陳雪豔。
這一刻，我的後背倏地爬上來一層冷汗。
他們關切地看著我，眼中的憐愛看起來是那樣真。
「寶⻉,誰在夢⾥欺負你了？下次爸爸進你夢⾥教訓他！」
周鴻運故意揮了揮拳頭。
「夢到什麼了？」
陳雪豔⽤⼤拇指輕輕擦掉我的眼淚。
「夢⻅爸爸媽媽不要我了……」
我抽噎著說,委屈⽆比。
他倆互相對視了一眼,神⾊古怪：
「怎麼會呢，南南，我們就你⼀個⼥兒,怎麼會不要你呢？」
我看著他們，有些茫然。
剛才的夢，那麼真實,那麼漫⻓。
真的隻是夢嗎？
為什麼我的腦⼦裡還記得那麼多知識？
怎麼做 PPT，怎麼做 Excel,怎麼和同事相處。
可是，環顧四周,真的沒有⼀絲周嘉寶存在過的痕跡。
直到幾天後，我在院⼦裡⽤木棍扒拉⼩⾍子的時候,發現了草叢後的院牆牆角被利器劃得深深的一個「×」。
這個「×」，是四歲的周嘉寶發現了⼀條蜈蚣之後，將它⼀刀一刀切割後留下的痕跡。
這一刻,我的⼿止不住地顫抖。
周嘉寶留下的痕跡還在，就證明周嘉寶曾經存在過。
那他現在在哪兒呢？
他們為什麼說我沒有弟弟？
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周鴻運和陳雪豔會不會也重生了？
！
前世,他們選擇犧牲我醫治周嘉寶。
這一世，會不會是他們選擇扔掉周嘉寶這個累贅，轉⽽將寶押在了我⾝上？
「南南,在玩什麼呢？」
周鴻運的聲⾳從我背後傳來。
嚇得我⼀激靈。
轉過頭去，他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他眼角的紋路明明在彰顯著愉悅,可是，眼底卻深不可測。
我知道，新一輪的較量又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