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拒絕我父親的贈金,說為官者當兩袖清風,於是我父被政敵構陷,家產查封。
他彈劾我那身為貴妃的姑母,說後宮不得幹政,於是我全家被遷怒,流放三千裡。
他為災民開倉放糧,不惜得罪權貴,說這是為國為民,於是我在流放地被權貴買通的山匪擄走。
我衣衫褴褸地逃回來,他卻要把我送進家廟。
他說:「我既是萬民敬仰的青天,我妻便不能有半分汙點。」
他親手將我推進火裡,燒掉了我「失貞」的罪名,也燒掉了他仕途上唯一的汙點。
火光中,他成了百姓口中大義滅親的聖人。
而我被燒成了一具焦炭。
再睜眼,我重生回他穿著舊衣,上門提親的那一天。
1
「婉兒,
這門親事,我怕你受委屈。」
母親拉著我的手,看著眼前這個叫周彥辰的男人,滿眼都是愁。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背脊挺得筆直,神情孤高又落魄,像一株迎著寒風的瘦竹。
我父親在一旁,端著茶杯,久久不語,顯然臉色也不好看。
周彥辰是今年的新科狀元,聖上親點的麒麟才子,前途無量。
可他也是京城裡出了名的窮光蛋,家無恆產,孑然一身。
父親愛才,更有意結一門善緣,想私下贈金助他打點官場,卻被他義正辭嚴地拒絕了。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無功不受祿,伯父的好意,心領了。」
好一個無功不受祿。
上一世,他就是這樣,嘴裡全是道義,手上全是虛偽,心裡全是算計。
我笑著抽回手,
走到周彥辰面前,裙擺拂過冰涼的地面。
「父親,母親,女兒不覺得委屈。」
「我敬慕周郎,敬的便是他這一身傲骨,兩袖清風。」
我屈膝,對他盈盈一拜,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廳中所有人都聽見。
「夫君要做流芳百世的清官,我身為妻子,自當鼎力相助。」
「婉兒立誓絕不拖夫君後腿,更不會讓銅臭之物,玷汙了夫君的聖賢之名。」
周彥辰的眼中閃過難以察覺的激賞與滿意,似乎沒想到我如此深明大義,如此「上道」。
他鄭重地對我作揖:「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我笑得溫婉動人。
是啊,有我這樣的妻子,你又怎會求而不得呢?
求仁得仁,求S得S。
這一世,我會親手將你捧上你最想要的聖壇。
再讓你,從雲端直直墜入無間地獄。
2
婚期定得很快。
周彥辰沒有像樣的聘禮,隻有一張嘴,許了我一生一世的尊重和愛護。
他說:「婉兒,委屈你了。」
「待我將來身居高位,定為你請封诰命,讓你成為全天下最風光的女子。」
我低眉順眼,語氣裡是恰到好處的嬌羞與信賴。
「能嫁與夫君,是我的福氣,何談委屈。」
心裡卻在冷笑。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可最後,我得到的不是诰命,而是一具焦炭的下場。
大婚那日,我十裡紅妝,嫁妝豐厚得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蘇家的嫡女,排場自然不能小。
而周彥辰的家,隻是一處破舊的小院,
兩進的格局,連像樣的僕人都沒有,隻有一個手腳粗笨的老媽子。
洞房花燭夜,他揭開我的蓋頭,看著滿屋子貼著大紅喜字的紅木箱籠,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婉兒,你帶了這麼多嫁妝。這是否太過奢靡了?」
我起身,自然地替他寬衣,指尖拂過他僵硬的肩膀,柔聲道:
「夫君放心,這些財物,我一分都不會動用在咱們自己身上。」
他一愣,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
「夫君要做清官,為萬民表率,家中怎能如此奢靡?這會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我從妝匣裡拿出一本地契和一沓厚厚的銀票,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
「這些鋪子和田產,我想都以夫君的名義捐給朝廷,充作軍資,以解邊境燃眉之急。」
「至於這些銀票,不如散給京中貧苦百姓,
也算為夫君積攢官聲,為我們的小家祈福。」
周彥辰看著那些銀票,每一張都代表著他從未見過的財富。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貪婪和掙扎。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窮怕了,苦讀十年,一朝得中,為的就是擺脫貧窮,光宗耀祖。
這些錢,足夠他買一座闊氣的宅子,過上他夢寐以求的錦衣玉食的生活。
可他不能。
他是百姓口中的寒門貴子,是官場的一股清流。
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他的人設,不允許他碰這些錢。
我仰頭看著他,滿眼都是純粹的崇拜與愛慕。
「夫君,你覺得這樣可好?如此一來,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會稱頌你的高潔與大義。」
他沉默了許久,
久到燭火都跳動了幾下。
他反復權衡、估量,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欲望。
他從牙縫裡,不甘不願地擠出幾個字。
「如此甚好。」
「婉兒,你果然是我的賢內助。」
我將地契和銀票重新收起來。
「能為夫君分憂,是我的本分。」
第二天,新科狀元周彥辰與其妻蘇婉兒,散盡萬貫家財,賑濟百姓,捐獻軍資的消息,如一陣春風,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帝龍心大悅,當朝褒獎,稱他為「百官楷模」,是國之棟梁。
周彥辰站在朝堂上,穿著嶄新的官服,接受著所有人的贊譽,風光無兩。
隻是回到我們那間家徒四壁的屋子,看著桌上清湯寡水、隻有一碟鹹菜的晚飯時,他的臉黑得像鍋底。
我體貼地為他盛了一碗糙米飯,
用我最好的銀筷為他夾了一箸青菜。
「夫君,快吃吧。兩袖清風,方能安天下之心。」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回他一個溫柔賢淑、毫無陰霾的笑。
這才隻是個開始。
周彥辰,你喜歡的聖人戲碼,我陪你演。
我要給你搭一個最高、最華麗的戲臺,讓你在上面,萬眾矚目,再也下不來。
3
周彥辰被授了官,是從六品的大理寺丞。
官職不高,卻是能入天聽的要職,足見皇帝對他的看重。
他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個棘手的案子。
城南一個潑皮,當街調戲了吏部侍郎王大人的遠房表侄女。
那潑皮是個無賴,卻有個在禁軍當差的哥哥。
王侍郎位高權重,最是護短。
這案子到了誰手裡都是燙手山芋。
上一世,周彥辰為了彰顯自己的「不畏強權」,將那潑皮打了十大板。
雖贏了名聲,卻也徹底得罪了王侍郎。
王侍郎明面上沒說什麼,暗地裡卻給他使了不少絆子,讓他的仕途坎坷了許久。
這一次,我不會讓他這麼順利了。
案子剛到大理寺,我就讓我的貼身丫鬟翠兒,將周彥辰要「秉公辦理,嚴懲權貴親屬」的消息,稍加潤色,悄悄散播了出去。
翠兒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對我忠心耿耿,辦事也機靈。
她找了幾個相熟的婆子,在井邊巷口那麼一說,不出半日,京城的茶樓酒肆,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百姓們群情激憤,都等著看周青天如何懲治惡人,為民除害。
王侍郎聽聞此事,
氣得在家裡摔了珍愛的汝窯茶杯。
他派人來「問候」周彥辰,話裡話外都是威脅,說他表侄女受了驚嚇,需要珍貴的藥材安神,暗示周彥辰看著辦。
周彥辰焦頭爛額。
他若輕判,就是向權貴低頭,之前用萬貫家財換來的清名就毀於一旦,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他若重判,王侍郎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回到家,看著我正在燈下為他縫補舊衣,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都是你幹的好事!誰讓你在外面多嘴的!」
我茫然抬頭,手指被針尖刺破,一滴血珠滲了出來。
「夫君,你說什麼?我沒有啊。」
他看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一臉懷疑。
「沒有?那外面的流言是怎麼回事?現在全京城都知道我要嚴辦王侍郎的親戚,你讓我如何下臺!
」
我這才恍然大悟,隨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夫君,我冤枉啊!我隻是聽聞此事,心中敬佩夫君的鐵面無私,便與手帕交多說了幾句,我不知會給你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我抬起淚眼,滿是委屈和不解。
「可夫君不是常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區區一個侍郎,難道還能大過王法?我以為夫君會贊我……」
他被我一句話噎住,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是啊,這話是他自己說的。他現在,要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我看著他煩躁地在屋裡踱步,心中冷笑。
周彥辰,你不是喜歡站在道德高地上嗎?
我便將你SS釘在那裡。
「夫君,」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倒有個法子,隻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
他立刻看向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什麼法子?快說!」
「那潑皮固然有錯,可他哥哥身為禁軍,知法犯法,包庇親屬,更是罪加一等。」
「不如將他哥哥也一並辦了?將大事化小,小事也辦了。」
「既能彰顯夫君不畏強權,又能給王侍郎幾分薄面,隻說是懲戒禁軍,整肅軍紀……」
周彥辰的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王侍郎的親戚隻是被調戲,沒受什麼實質傷害。
可禁軍犯法,那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他抓小放大,既能嚴懲潑皮的哥哥,給百姓一個交代,又能賣王侍郎一個面子。一舉兩得!
「婉兒,你真是……」
他看著我,神情激動,之前的怒氣煙消雲散。
我低下頭,做害羞狀:「能為夫君分憂,是我的本分。」
他不知道,那禁軍哥哥,平日裡與三皇子的人走得很近。
而三皇子,正是太子最大的對頭。
周彥辰這一板子打下去,打的不是禁軍,是三皇子的臉。
果然,案子判下來,百姓稱頌,王侍郎也無話可說,周彥辰很是得意。
可沒過幾天,他就笑不出來了。
三皇子在朝堂上借故參了他一本,說他「沽名釣譽,濫用私刑,為博清名而攪亂軍心」。
太子一派的官員立刻下場反駁。
兩派人馬吵得不可開交,周彥辰成了那個被架在火上烤的靶子。
他被皇帝斥責,罰了半年俸祿。
回到家時,他一腳踹翻了院裡那盆我精心侍弄的蘭花。
「蘇婉!
你這個毒婦!」
他雙眼赤紅地瞪著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4
「夫君何出此言?」
我故作驚慌地後退一步,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一心為夫君著想,為何倒成了毒婦?」
周彥辰指著我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打顫。
「你還裝!若不是你出的餿主意,我怎會平白無故得罪三皇子!」
「三皇子?」我滿臉茫然。
「夫君,我一個婦道人家,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會知道朝堂之事?」
「我隻是覺得,禁軍犯法,理應嚴懲,這難道有錯嗎?」
我哭倒在地,泣不成聲,瘦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
「我以為夫君會贊我深明大義,沒想到卻換來一句『毒婦』……」
「我不如S了算了!
」
我說著,便用盡全身力氣,要起身去撞牆。
周彥辰嚇了一跳,趕緊SS拉住我。
「你做什麼!瘋了嗎!」
他看著我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化作了煩躁和愧疚。
他知道,我久居深閨,確實不可能知道朝堂上的派系之爭。
我出的主意,從律法上看,毫無破綻,甚至堪稱精妙。
要怪也隻能怪他自己利欲燻心,急於求成,沒能看清背後的兇險。
「好了,別哭了。」他將我扶起來,語氣生硬地安慰道,「此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思慮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