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遞上了令牌，心中焦急。
守門的官兵看過令牌後，卻沒有立刻打開城門。
我察覺不對，催促車夫掉頭離開，已經晚了。
陸昭野踏碎夜色，長靴不緊不慢地靠近，一隻手按住了馬車的門框。
幽邃強勢的目光釘在我臉上：「這麼晚出城，打算去哪？」
他恨恨地碾磨出笑意：「為了躲我，連夫君和孩子都能舍棄了？你的心還是一如既往的狠！」
我垂頭，說不出一句話。
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香囊的花紋無比熟悉。
被人用了太多年，香囊看上去有些用舊了，花紋經過太多次觸摸，已經磨壞了針腳。
一瞬間，呼吸停住了。
像是一記大錘，重重地敲在心口。
那是我為孩子縫制的肚兜上的圖案。
他也在乎過那個孩子？
也曾在乎過我嗎？
指尖捏著我的下巴，逼我對上他那雙深淺難辨，恨海翻湧的眸子。
「啞巴了？你對他時，不是笑得爛漫，也能溫聲軟語嗎？」
每每想到。
他的胸膛都似有利刃在攪。
嗓子到舌尖，都是苦味。
我掙扎躲開他的手，嗓音啞得厲害：
「陸昭野，我不是你的外室了。」
「三年前，我們已經兩清。」
「我已經嫁人，臉也毀了。」我麻木望著他，輕輕扯笑，「陸將軍能否高抬貴手……」
「不能！」陸昭野冷厲截斷我的話，毫無商量的餘地。
他仿若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笑夠了，眸光像是燒紅的烙鐵，燙烙在我身上：
「兩清？
」
「誰與你兩清了！林棠你聽清楚，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玉立的長身逼近。
我踉跄往後退。
退到馬車旁，車轅抵著我的後腰，尖銳的稜角撞得生疼。
滾燙的呼吸，落在我鼻息間。
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冷得錐心刺骨。
「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下下輩子，你依舊得還我！」
「從我買下你的那一刻起，你就隻能是我的！」
後背的痛和心頭的痛連城一片。
我唇角顫抖，嗓音亦是潰不成軍，帶著哭腔：
「陸昭野，我到底還欠你什麼？」
「你養我當外室五年，我也用了最好的年華陪你！本就是銀貨兩訖的買賣！」
他慕戀我與沈妃相似的臉，當做替身。
我也需要尋個金主，從紅塵中脫身。
「在你林棠眼裡，我們五年隻是買賣？」他嗓音慍怒到極致，恨不能蝕骨焚心後，透出脆弱的顫抖。
11
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一廂情願，多可笑啊！
他粗粝的指尖，用力揉搓過我的唇邊。
我動了動唇角。
聽他冰冷恨聲道：「不許說話，不要再說任何一句我不想聽的話！別讓我把你這兩片唇肉撕下來！」
「林棠，你不是問我，你還欠我什麼。」他吸氣，紅透的眼眶猙獰得像頭怒獸。
「一個孩子！」
「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對不對？你居然帶著它跟別人私奔，還為了那個姘頭跳下江！」
他感覺胸膛裡有一把火，要把他煎熬燒透了。
為了一個背叛過他的女人。
他不S心，翻遍十九洲，瘋魔一樣堅信她沒S，找了她三年！
找到她，她卻像是沒事人，與他從不相識，躲在另外一個男人身後，口口聲聲喊他夫君。
隻要聽到那兩個字。
他的心肝，便被刺穿，掛在火舌上炙烤。
他無數次想讓這個逃跑的女人付出代價……
她的脖子是那樣纖弱。
乖的時候，送到他的唇下，仍由他一遍遍摩挲親吻，在瓷白的脖頸上吮出印記。
不乖的時候，便如眼下，與他較勁，梗著脖子說出他一個字也不想聽的話。
「陸昭野，既然你覺得我負了你，對不起你……你S了我吧。」
隻要他指尖用力，就能輕易擰斷她的脖頸。
讓她再也說不出刺激他的話。
讓她再也逃不走，跟那個野男人雙宿雙飛，躲了他這麼多年！
可他被這個女人蠱惑得太深了。
三年多的日日夜夜，無數個夜裡夢到她，想好找到她後，會如何折磨她。
但她隻要掉下兩滴眼淚。
他就發現，自己輸得徹底，像個愚蠢的懦夫。
「不S你！」他嗓音冰冷，眸光黑得濃稠如血，「是那個奸夫引誘你的對不對？」
「他到底哪裡好？我把他抓過來，有得是辦法審問！」
他撤回壓迫，月光落在他身上，也蒸騰起冰晶般的肅S寒意。
我心頭一顫，慌忙抓著陸昭野冰冷的護腕。
「我沒有私奔！」
「我與嚴柏也不是夫妻，他是無辜的！」
陸昭野扶住我，唇間輕笑，襯得眉眼間一片嗜血的妖冶。
「林棠，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這麼容易被你騙了？」
「你說這些，還不是為他求情，舍不得我傷了你的奸夫！」
「你看著，我把他帶過來，看他是命重要，還是你重要！」
一陣馬蹄聲，又回蕩起來。
嚴柏帶著兩個孩子追了過來。
蠻蠻瞪著兩個小腿，從馬背上跳下，跑到我身邊：「娘親，他就是那個弄傷你臉，欺負你的壞人？」
我害怕陸昭野看出異樣，慌忙把蠻蠻藏到身後：「不是，娘親與這個叔叔隻是說了兩句話。」
陸昭野目光在蠻蠻身上停了停，又看向我身後趕來的嚴柏還有馬背上的小楓。
他眼底陰鸷，卻笑了出聲：「好啊，一家子都來了，真夠熱鬧。」
「林棠，你真是好樣的！」
小楓看了他一眼，
就覺得面前這個男人威儀又可怕，滿身都是S意。
他猶豫了一下，沒敢跑到林姨的身邊。
他感覺到父親的僵硬，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林姨要離開了，被這個可怕的男人搶回去了。
小楓小聲問父親：「爹爹不去跟他搶林姨嗎？」
他的父親嗓音又輕又啞：「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她一直隻把我當成恩人，哪怕我求她照顧你，她也沒有答應與我成親。」
「她的心裡，一直有那個男人的位置，無論愛他，還是恨他，都塞得滿滿當當，旁人再也插不進分毫。」
12
陸昭野忽然頓住。
他從嚴柏父子兩個人身上收回視線。
方才被嫉妒恨意衝昏了頭，現在冷靜下來，才察覺不對。
我與他分開不過三年，哪有楓兒這麼大的孩子？
蠻蠻衝上去，用小手捏著拳頭往陸昭野身上招呼。
小乳牙也咬著陸昭野的手。
陸昭野落下眼睑，看了一眼為她娘親出頭的小東西，他明明不喜歡孩子，卻鬼使神差伸手，長臂一展，將小娃娃抱入懷裡。
仔細認真端詳兩眼後。
他氣笑了，望向我：「林棠，你不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跟你夫君生得孩子，與我這般相像？」
蠻蠻被他抱著，被他冷著的面容嚇壞，又不喜歡他身上堅硬的戎裝。
小嘴一撇，哭了起來。
我心疼地朝陸昭野伸出手：「你把孩子還給我。」
陸昭野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把我摟入懷中：「想要孩子野性，跟我回長安，待我查清楚她到底是誰的骨血！」
當年種種，他不查清楚。
似一根刺扎在他血肉裡，
日夜不得安寧。
我被陸昭野安置在別院中。
三年前被宋寧柚拖拽，顏面全無地帶離的地方，兜兜轉轉一圈後，又重新踏入。
裡面的一草一木，哪怕是桌椅擺件的位置，都沒有變過。
上面也沒有落灰，一看便知，時常有人來這打掃。
晚上蠻蠻睡熟後，陸昭野才過來，將我打橫抱起，帶到了那個時常與他親昵糾纏的臥房。
床榻下面還放著避火圖。
畫冊打開著，上面男女糾纏的圖案一下子撞入眼中。
我紅了臉，慌忙移開眼睛。
他待在房間裡，這麼久不一聲不吭等孩子睡著，竟然是在看這個？
我被陸昭野抱在懷裡。
他寬大的身形結結實實將我籠罩住，肌膚呼吸，無一不是滾燙。
看我的眼神，
更是灼人。
握著我的指尖，落在他的胸膛上，又一路往下……
「陸昭野！」我用力抽手，呼吸顫了顫，「你應該也娶妻生子了吧？」
「我不能當你外室……」
陸昭野捏緊我的手指，冷笑輕哼：「你告訴我怎麼娶妻生子？」
「你突然就跟野男人私奔了，還跳下了江水……」
「林棠你明顯是想讓我一輩子都不得安身！」
他拽開衣襟。
強硬地拉住我的手，按在他胸膛上面。
那一道疤痕，貫穿了他整個胸口，崎嶇不平。
「看到了嗎？摸到了嗎？」
「你跳江之後，我生要見人，S要見屍，下了江水，我找了你一次又一次，
這就是在江底劃開的傷口。」
「我為你豁出去一條命過！你那小白臉的夫君能做到嗎？」
喉嚨被堵住。
我說不出話，隻能被他按著，顫抖地觸摸著他那條傷疤。
他沒有讓任何人處理掉我。
這一場誤會，誤會了三年，差一點一輩子都會相互憎恨下去。
「陸昭野，我沒有跟人私奔，我也沒有跳江……」
那一晚，我終於有機會，向他說清楚三年前發生在這的事情。
13
沒有過多久。
坊間就傳出，宋家和陸家兩家斷了親事，婚書也各自還回去了。
宋家小姐本來等了陸昭野三年。
三年期間，陸家也來商量過退婚，宋柚寧都又哭又鬧，非他不嫁。
但這一次，
是陸昭野親自登門強硬地退了婚事。
沒過多久，聽說陸家要娶妻。
熱熱鬧鬧籌辦婚事。
大紅綢緞和燈籠，一筐筐地往裡面送。
而宋家小姐宋柚寧在貴女宴上賽馬，一不留神摔斷了兩條腿，因為摔得太重，還毀掉了容貌。
從那之後，成了宋家的廢人。
成親那天。
我抱著蠻蠻一起坐在花轎裡面。
她也穿著一色紅色的襦裙，嬌憨可愛。
「娘親，我們要去哪？」
「嫁給爹爹。」
蠻蠻三年都沒有過父親，她一直很羨慕嚴楓。聽說我要嫁給她的爹爹，她高興起來，軟軟糯糯地問：「以後蠻蠻也有爹爹了？」
「娘親和爹爹再也不會分開了？」
我親了親她粉嫩的小臉,點了點頭。
下轎的時候，我還有些緊張,生怕侯府的人會瞧不上我和蠻蠻。
誰知接轎的不止陸昭野一人。
轎簾掀開,對上陸昭野和婆母丹陽郡主。
她朝我看了兩眼：「是個美人，和沈貴妃一樣都是難得的絕世佳人。難怪我兒栽了八年在你身上。」
說完，她從我懷裡抱走了蠻蠻。
蠻蠻突然被人抱走剛想哭,婆母立馬安慰：「不哭不哭,祖母帶你去看⾦銀首飾,好幾箱呢都是為你準備的，還有甜釀,琥珀糖，奶酪酥……蠻蠻想吃什麼,祖⺟都讓⼈給你做！」
⼥兒一聽立馬不哭了。
陸昭野⿊了黑臉，把我從花轎⾥抱了出來，⼀路抱去拜堂成親。
新婚之夜。
他俊美的容顏泛著微醺的緋⾊,眼底的冷意都被融化成為春潮。
挑開蓋頭後，他痴痴地盯著我看。
我笑著摸了摸臉：「不像了，容貌被毀了後,哪怕被修復好,也與沈貴妃那麼相似了。」
陸昭野怔了一下，酒意褪去。
他坐下,摟著我的肩,抱入懷裡：「誰要你跟她相似？我不過恰好喜歡的都是這類⼥子罷了,我從沒有把你當成過誰的替身,要你肖似誰？」
「我說的話你不信,宋柚寧胡謅的話，你怎麼記在⼼上那麼久？」
他好笑地吻了吻我的臉,憐惜極了：「⾮要⽐的話，在我看來，你比沈妃好看,在我這是頂頂好的！」
宋柚寧說過傷⼈的話，實在太多了，像刀⼦⼀樣刻下，讓我想忘記也很難。
「我出⾝教坊司，做了侯夫人,婆母她會不會……」
我還記得，
宋柚寧問他如何處置我時,他連⼀個妾位也沒答應給我。
「亂想什麼？」陸昭野⽣⽓地在我唇上咬了咬。
「我娘早知你的存在，與宋家訂婚後，我便告訴她要娶你。不為平妻，不為妾，隻為妻！」
「不過那時候我挨了罵，還上了家法，看我渾渾噩噩找了你三年，我娘才心軟應下……所以,我們錯過三年並⾮全是壞處。」
他後來再說什麼，我都聽不見了。
隻知道,他將⼀顆滾燙滾燙的⼼捧給我。
⼀層一疊的紗帳落下。
床鈴搖晃。
錯別三年的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契合接納。
晚妝明肌雪，教君恣意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