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勳的話戛然而止。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腳步也是一頓。
李導身邊站著徐青檀。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遙遙地看了過來，眼神深沉。
我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對成勳道：
「不急，先去跟張制片打個招呼。」
然而，娛樂圈就這麼大。
半小時後，我還是不可避免地和徐青檀撞上了。
8
彼時我正把成勳引薦給一位業內著名的女導演，對方顯然對成勳這樣盤靚條順的年輕偶像很感興趣，相談甚歡。
「章總，好久不見。」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我臉上的笑容未變，緩緩轉過身，客氣而疏離道：
「徐老師，
你好。」
站在我身旁的成勳也乖覺得很，連忙鞠躬問好：
「青檀哥好。」
徐青檀的目光在我搭在成勳臂彎處的手上停頓了一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章總對自己旗下藝人可真好。」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成勳的臉白了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我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手，隨即看向徐青檀，微微一笑：
「徐老師說笑了，都是為了公司發展。成勳還年輕，不像徐老師年少成名，自然要多費些心。」
或許是因為我對成勳的維護，徐青檀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偏偏這時，那位女導演像是沒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暗流洶湧，笑著打圓場：
「哎呀，
青檀和章總也是老相識了，都是自己人。說起來，章總當年退圈，我們這些做導演的，可是惋惜了好久呢。」
「是啊，我也覺得很惋惜。」
徐青檀忽然輕笑一聲，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隻有我能聽懂的繾綣與落寞。
「當年一別，如今我和章總的身份天差地別，想再站在章總身邊，卻是沒有資格了。」
這下女導演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場面頓時冷了下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起酒杯朝他們致意：
「徐老師說笑了，您是影帝，如果有興趣和我們公司合作，我們自然掃榻相迎。王導，我帶成勳去那邊敬杯酒，失陪了。」
說完，我不再看徐青檀一眼，轉身便走。
「姐……」
成勳跟在我身後，
欲言又止。
「閉嘴。」
我沒回頭，徑直走到一個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總算讓我從翻湧的情緒中清醒過來。
看來五年裡，徐青檀還是有長進的。
眾目睽睽之下，對我玩吃醋撒嬌這一套。
偏偏我，愛S這一口了。
9
晚宴的後勁很大。
回到家，我煩躁地扯掉外套，腦子裡還是徐青檀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給自己倒了杯水，剛喝一口，手機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是公司投資的一部電影的導演，語氣急得快要著火：
「章總！出大事了！你快看熱搜！」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點開某博，
頭條爆聞赫然是【周嶼聚眾吸 d 被捕】。
周嶼是那部電影的原定男主角。
我的手機徹底被打爆了。
我摁掉無數個電話，隻接了秘書的，冷靜地吩咐：
「通知所有投資方，半小時後公司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半小時後，會議室裡愁雲慘淡。
一群身價不菲的老總們，此刻個個愁眉苦臉。
「周嶼這個小王八蛋！坑S我們了！電影下個月就要開機，現在上哪兒找男主角去？」
「圈裡有點名氣的男演員檔期都滿了，新人又撐不起來……」
「這部電影投資了三個億，要是黃了，我們都得去天臺排隊！」
眾人七嘴八舌，吵得我腦仁疼。
我抬手敲了敲桌子，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男主角的人選，各位有什麼想法？」
良久的沉默後，投資方李總試探著開口：
「其實……之前我們不是有個第一人選嗎？演技、形象、人氣都是頂級的，也最貼合角色……」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當初劇本一出來，大家都認定男主角非徐青檀莫屬。
可他以檔期不合為由，幹脆利落地拒絕了。
「可徐青檀不是拒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
李總搓著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主要是，當時我們沒找對人去談。」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十幾道目光「唰」地一下，整整齊齊地落在了我身上。
李總更是堆起一臉諂媚的笑：
「章總，
我們都知道，您和徐老師……交情匪淺。這個時候，隻有您出馬，才能請得動這尊大佛啊。」
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李總應該知道，我這人向來公私分明。」
「章總，算我們求你了！」
「是啊章總，即使您家大業大，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錢打水漂吧！」
「為了公司，您就委屈一下嘛！」
我看著這群恨不得給我跪下的投資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緩緩點了下頭。
「我試試。」
10
回到辦公室，我盯著手機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頭疼得更厲害了。
那群老狐狸算盤打得噼啪響，三言兩語就把我架到了火上。
可他們說得也對，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三個億打水漂。
在落地窗前站了許久，我終於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撥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我準備了一肚子的公關說辭，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說，那邊就傳來徐青檀急切的聲音。
「我願意。」
我愣了一下。
腦子裡那篇八百字的商業談判腹稿瞬間被清空，隻剩下這三個字在回響。
我好氣又好笑：「徐青檀，你這樣，我會懷疑是你舉報的周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他認真的聲音：
「隻要你有需要，我什麼都願意。」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酸軟得厲害。
強行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我清了清嗓子，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
「徐青檀，
這次情況緊急，我的確很需要你來救場。但是，我不希望你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如果你確實願意出演……」
我頓了頓，把話說得更像一樁冷冰冰的交易。
「作為回報，我會為你最大程度地去爭取一個國際大 IP 的試鏡機會……」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他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帶著委屈和一絲壓抑的怒氣。
「章韻，你明明知道的，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11
不管過程如何吧……
總之徐青檀是答應了。
我讓法務部連夜擬好合同，第二天一早就發給了徐青檀的團隊。
效率之高，讓李總他們感動得差點給我磕一個。
徐青檀的團隊反應也很快，當天下午，修改版的合同就發了回來。
秘書拿著合同，表情古怪。
「章總，徐老師那邊……把合同籤了。」
我頭也不抬：「籤了就走流程，有什麼問題？」
「商業條款都沒問題，片酬什麼的，他們連還價都沒還，全都按我們提的籤了。」
我這才抬起頭，不明所以：「那還有什麼問題？」
秘書把合同遞到我面前，指了指最後一頁的「其他約定」一欄，面色一言難盡。
「他們……加了一條。」
我接過合同翻到最後，目光落在附加條款上時，呼吸都停了一瞬。
【甲方代表章韻女士，需作為本片藝術總監，全程跟進劇組拍攝，
保證每周在場時間不少於三十小時。】
我：「……」
秘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章總，這個條款非常不合規矩，我們可以直接拒絕。藝術總監我們已經有人選了，而且，您哪裡有時間……」
「不用。」
我打斷她，忽然就笑了。
好你個徐青檀，跟我玩起了陽謀。
他知道這部電影對我的公司有多重要，算準了我不會，也不能拒絕。
用一個影帝出演，隻換我每周三十個小時。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我賺了。
我將合同「啪」地一聲合上，對秘書道：
「就按這個版本走，通知下去，準備開機發布會。」
12
電影正式開拍，
我兌現了合同裡的承諾，老老實實搬了張椅子，坐在導演旁邊當我的藝術總監。
徐青檀很有職業道德，一進入鏡頭，他便不再是那個會對我撒嬌示弱的徐青檀，而成了劇本裡那個陰鬱偏執、一生求而不得的男主角。
今天拍的是一場情緒爆發的重頭戲。
男主角苦心經營的一切被瞬間摧毀，他在瓢潑大雨中跪倒在地，從隱忍到徹底崩潰，最後歸於S寂。
導演喊了「卡」之後，整個片場都靜得可怕，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剛的氛圍裡。
徐青檀跪在人工雨裡，渾身湿透，黑發貼在慘白的臉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導演激動地站起來：
「太牛了！青檀，你就是為這個角色生的！」
我在一片贊嘆聲中看著他，思緒卻飄得很遠。
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徐青檀。
那時候我一心要逐夢演藝圈，小有名氣後，我爹就拉了套班底，給我量身定制了一部古裝劇。
而這部劇的男主，就是徐青檀。
那時的徐青檀大學還沒畢業，演了幾個出圈的男配，有點知名度，但又不算紅，跟我搭剛剛好。
最關鍵的是，他長得太好了，假以時日，必然會大火特火。
我爹算盤打得噼啪響，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虧。
進組那天，我來得稍遲一步，剛好撞見徐青檀的制作人在對他耳提面命。
「把你清高傲氣都收一收，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人家是資方，你就是個小演員，能拿下這個角色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別給我惹事，聽到沒？」
徐青檀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半晌，才「嗯」了一聲。
他經紀人舒了口氣，又有些猶豫地繼續說道：
「聽說章韻有點那方面的愛好，
如果她實在是對你有意思，保護自己之餘，也……稍微忍忍，都是為了前途。」
我沒想到還能聽到自己的牆角，頓時有點無語。
什麼叫「那方面的愛好」？
徐青檀猛地抬起頭，聲音頓時拔高了好幾度。
「她想都別想！我就是不幹了，都不可能被潛！」
徐青檀經紀人嚇得要S，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祖宗，輕點聲！沒讓你被潛，就、就別把人得罪狠了，不然被封S了，也不劃算啊對不對……」
徐青檀沒再答話，身影單薄而落寞。
我輕手輕腳離開，又好氣又好笑。
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在瞎操心什麼。
先不說那離譜的傳言哪來的，他們怎麼就那麼自信，
我能看得上他徐青檀？
等真見到徐青檀，我突然就有點明白為什麼倆人這麼擔心了。
先前隻看過他試鏡的片段，沒見過真人。
此時一見才明白什麼叫不上鏡。
明明鏡頭下已經很好看了，可甚至比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那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和神韻，是冰冷的鏡頭根本無法捕捉的。
正驚嘆著，下一刻卻撞上徐青檀警惕的眼神。
……
「章總，章總？」
助理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我回過神，徐青檀已經披著毛毯走到了我面前。
助理正要給他遞姜茶，他卻繞過助理，徑直從我手裡拿過那杯我一直沒喝的溫水，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他把空了的杯子塞回我手裡，
俯下身，用那雙剛出戲還帶著水汽和紅暈的眼睛看著我，委屈道：
「章總，是我演得不好嗎？你都不誇我。」
13
片場簡直成了徐青檀的大型開屏現場。
他演技精湛得讓導演恨不得把他供起來。
但每當導演一喊「卡」，他就第一時間甩開所有人，徑直朝我奔來。
要麼是要我誇他，要麼就是像現在這樣，頂著一張慘白病弱的妝容，眼巴巴地看著我：
「章總，我渴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手裡的保溫杯遞過去，旁邊就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
「青檀哥，喝我的吧，我讓助理泡了姜母茶，暖暖身子。」
說話的是這部戲的女主角陳婉，演技不錯，家裡也有點背景。
她此刻正一臉關切地看著徐青檀，眼神裡的愛慕藏都藏不住。
徐青檀卻悠哉悠哉從我手裡抽走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這才慢悠悠地轉向陳婉，客客氣氣頷首：
「謝謝陳老師，不過章總知道的，我不喜歡姜味。」
陳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大概是沒在男人身上受過這種冷遇，轉頭看向我時，眼神裡就帶了點不加掩飾的針對。
「章總真是盡職盡責，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青檀哥的私人助理呢。」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畢竟是好不容易請來的影帝，自然要伺候周到些，免得影響發揮。陳老師要是也能把戲演好，我當然也樂意效勞。」
我的話半點不客氣，陳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徐青檀在一旁輕笑一聲，將空杯子塞回我手裡，放柔語氣道：
「章總說笑了，我伺候您還差不多，
哪能讓您伺候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