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女子就是我。
面對將軍夫人,我隻字未言,
將軍弟弟已怒氣衝天:「嫂嫂別傷心,我這就找他算賬去!」
1
我撿到沈淵時,是一個初夏的清晨。
他昏迷不醒,渾身是血地躺在我家門口。
我並未驚訝。
畢竟見過那麼多S人,傷者在我眼裡不算稀奇。
給他敷上止血的草藥,又喂了一點野菜汁。
我能做的,暫時也隻有這麼多了。
等他醒來時,已是兩天以後。
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劉大爺家養了八年的老鴨子:「小妹……不……」
大概是我亂七八糟的形象讓人無法分辨性別,
沉吟一陣後,他改了口:
「小兄弟,多謝你救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好好的小妹妹變成了小兄弟,我爹娘一定想不到,在他們逝世五年後,還能迎來兒女雙全的一天。
我真替他們高興。
不過我覺得沈淵謝早了。
因為他能不能在我手裡活下來,還不一定。
自五年前景國在遙城之戰中敗給南梁,爹娘就S在了屠城敵軍的刀刃之下。
我在榆樹村住下之前,流亡奔逃了一整年。
途中我救過許多人,也被許多人救過。
但他們都S了。
或許我也早該S去的,隻是親人們用自己的命換我多活了這許久。
我現在住的屋子,是榆樹村山腳荒廢的獵戶小屋。
村民心善,見我獨自逃難至此,
給了我屋子住,還偶爾接濟我。
小屋隻有兩間房,有床的那間給了沈淵住。
晚上,我睡在土灶旁的稻草上,替沈淵慶幸。
幸好他是這個時節躺在我家門口的,如果是冬天,他多半會S在這兒。
因為窮人的冬天比其他時候更難熬。
下雨時,廚房漏水,稻草會被淋湿,地面全是泥水。
我就會和沈淵擠一張床。
我蜷在床尾,他斜著睡,雙腳懸空。
茅草屋四面漏風,每到刮風下雨天,風聲就像鬼哭狼嚎。
就像屠城那晚的……鬼——哭——狼——嚎。
我其實膽子算很大了,但這榆樹村的鬼裡畢竟沒有我認識的親朋,
所以還是會害怕。
現在倒不怕了,因為沈淵個子大。
鬼要吃人也是先吃他。
我沒錢給沈淵請大夫,隻能上山採一些草藥給他敷上或服用。
獨自生活的這五年,我學會了不少求生小技巧。
我也沒多少糧食給他吃,因為在他來之前,我自己都是兩天餓三頓。
沈淵大概看出了我很窮,卻沒想到我這麼窮。
他醒來已近一月,眼看著臉頰竟比剛來時更為瘦削,活生生像被N待了似的。
唉,我就說,他能不能活還不一定。
在家裡的米缸又見底後,我咬咬牙,進了山。
平時除了挖野菜和賣草藥生活,我有時也會進山抓些小鳥野兔。
其實最適宜打獵的是春秋季,現下是夏季,並不適合進山。
野味抓不著,
蛇蟲鼠蟻還特別多。
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再不進山試試運氣,我和沈淵都得餓S。
在山上設好幾個簡易的陷阱後,我又轉了轉,想到之前掏過鳥蛋的地方瞧瞧。
鳥蛋沒掏到,倒讓我發現了一窩蛇蛋。
八枚小小的白色橢圓形蛇蛋,靜靜躺在細枝圍成的窩裡。
我小心翼翼地拿走了五顆,剩下三顆留給蛇媽媽。
我裝完蛋,正要起身,轉頭卻對上一雙冰冷的墨綠色眼睛……
2
我拄著木棍回到家的時候,星子已經綴滿了夜空。
我把蛇和小刀丟給床上的沈淵:「你剝下皮,剝好了叫我。」
沒等他回答,我就去了隔壁廚房,直直躺倒在稻草上。
看著腫起來的左手,我有些擔憂。
這裡被蛇咬了一口,蛋也都碎了。
不過我在山上就擠了毒血,也敷過草藥了,應該沒事吧?
還好把蛇抓回來了,不然沈淵要餓S了。
唔……好困,我先睡會兒,等沈淵剝好皮我再起來煮……
沒想到等我暈暈乎乎睜眼時,已是第二天中午。
門外的陽光直射進來,刺得我頭暈眼花。
「醒了?」
聽到這略感熟悉的嗓音,我一瞬間困意消散,清醒了。
隻見本該在隔壁床上躺著的傷患沈淵,此刻正整個人趴在地上。
他艱難地支起胳膊,給我額頭上換了條湿毛巾。
我急得跳起來,因為頭暈又彈回到稻草堆裡。
「你下來幹什麼?
你傷還沒好!」
他的右腿動不了,不知是不是骨折了,我好不容易才固定好的,他怎麼能下床呢?
我已經看到好幾處破布條綁好的傷處下,都滲出了鮮血,肯定裂開了!
「我又沒事,睡一覺就好了!你這腿萬一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後怎麼辦!」
我話音剛落,沈淵竟然也生氣了。
他變了臉色,一雙劍眉緊蹙著,聲音裡難得地帶了怒氣:
「你一個小孩子,保護好自己才是第一位,為了不相幹的人這麼拼命做什麼!」
我指著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你不是說自己是將軍嗎,那你不也是在為不相幹的人拼命?」
雖然他身上的傷我從未多嘴問過,他也不曾主動告知。但我看得出他是穩重之人,若不是為了公事受傷,難不成還是因為私事和人打架鬧的?
果然,他愣住了,啞聲半晌,聲音低了很多:「不一樣,我是大人。」
「大人不也是小孩兒長成的嗎……」我小聲嗫嚅。
他似是認命了。
「你厲害,總有話說。」
我看他不那麼生氣了,便慢慢起身去燒柴煮湯。
煮好後,我倆就在稻草堆上喝蛇湯。
雖然肉不多,但畢竟也是難得的葷腥。一碗下肚,我感覺整個人好過不少。
隻是左手仍舊發麻。
我找了鄉鄰黃阿叔來幫忙,把沈淵抬回床上。
交代好他不要亂動之後,我又上了山。
這次竟然意外幸運,有個陷阱捕到一隻野兔。
雖說個頭有些小,但也十分難得了。我從前布下陷阱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能捉到一根毛。
一定是爹娘在天上保佑我呢。
我得意洋洋回到家,拎著兔子在沈淵面前炫耀:「你看我厲害吧?略施小計就捉到了一隻兔子!」
「你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生長大的。」我歪頭問他,「你會捉兔子嗎?」
他好笑地搖頭:「我不會,還是你厲害。」
我便滿意地點點頭。
「你的腿傷一直不好,肯定是因為沒營養,今天終於可以補補啦!」
沈淵指著我的臉:「你口水滴下來了。」
我不在意地抬手擦掉,轉身去廚房做兔肉。
不知是不是兔子真的有營養,這天以後,沈淵的腿傷竟開始慢慢恢復。
一切都充滿希望。
我自信地想。
3
立秋過後,村裡的早稻該黃了。
我雖然沒地,
但往年村裡的鄉親常會僱我幫忙割稻子。
這時我就能得到一些糧食作為報酬。
今年也不例外。
其實我和村裡人心裡都清楚,我體力不行,速度也慢,割起稻子來比其他熟手差了不知多少。
隻是他們心善,願意給我個吃飯的機會罷了。
所以今年柳嬸嬸來找我割稻時,盡管我的左手仍有些發麻,還是開心地應允了。
柳嬸嬸知道我困難,酬勞都是日結,給的糧食也比我應得的多。
就這樣,我在撿了沈淵這個大拖油瓶的情況下,依舊活了下來,並且沒把他餓S。
沈淵在榆樹村慘慘地待了近半年,終於靠著頑強的毅力,艱難地好了起來。
他說要走的那一天,我松了口氣。
我也不是那麼沒用,好歹這次救活了一個人。
結果他說要帶我一起走。
我其實從沒想過要他報恩。
因為我自己也是一路靠別人的幫助才活到現在,我覺得救他很正常。
換成別人,也會救他。
換成他,也會救我或別人。
但他堅持要我跟他一起走。
我想,那就走吧。
反正我孑然一身,哪裡能活哪裡就是我的家……
得知消息後,鄉親們都到村口相送。
黃阿叔送我五張烙餅,柳嬸嬸塞給我十三文錢。
村長爺爺則是拉我到一旁低聲交代。
「月兒,你是個好孩子,鄉親們都很喜歡你。但你也知道,這世道艱難,各家都有日子要過,幫不了你很多,這幾年讓你受苦了。」
他摸摸我的頭,粗糙的手掌幹燥又溫暖。
「這年輕人雖說要報恩,
但外面到底人心復雜,你也需留個心眼。若是在那邊過得不好,隻管回咱們榆樹村,房子爺爺都給你留著。」
我在心裡立誓會報答他們,然後背起我的小破包袱,跟著沈淵上了路。
出村之路會經過我爹娘的墳墓,於是我們去了墳前祭拜。
說是墳墓,其實就是我在河邊撿的石頭,堆成的兩個小堆而已。
沈淵在碑前磕了頭,他說:「二老放心,以後安月就是我沈淵的親妹妹。」
他說,讓我以後叫他哥。
我已無親人,以後他就是我的親人。
這下我爹娘是真的兒女雙全了。
我真替他們高興。
我隨沈淵回到了他的府邸。
看來沈淵不曾诓我,他真的是將軍。
將軍夫人眉目如畫,仙姿玉貌。
我從未見過這樣美的人,
一時看得呆了。
見到沈淵,夫人淚水漣漣,撲進他懷中哭泣。
這樣美好的畫面,我欣賞了許久。
久到我站累了,幹脆坐在臺階上等。
等了又等,我扯扯一旁丫鬟的裙角:
「姐姐,你們家有吃的嗎?我好餓。」
3
將軍夫人名喚葉昭。
她說將軍既成了我兄長,便可喚她一聲嫂嫂。
她的名字真好聽,說話也溫柔。
她給我準備很多好吃的,很多漂亮新衣服。
她幫我洗掉頭發裡的泥土,幫我給手上的裂口塗藥。
她耐心聽我講話,記下我的喜好。
她說,月兒,以後這將軍府就是你的家。
我好像回到了爹娘還在的時候。
那時,我有家人。
有人關心我,有人陪伴我。
我好喜歡她,她現在就像我的家人一樣。
我說想叫她葉姐姐,她也溫柔應允了。
姐姐聽起來比嫂嫂更親近。
葉姐姐給我安排了一處院子,收拾得很幹淨,布置也很溫馨。
床上鋪著柔軟厚實的冬被,被面上繡著憨態可掬的小貓。
院子裡還種有紫藤樹。
葉姐姐說,過幾天就在院子裡給我搭一個秋千架,她推我蕩秋千,可好玩兒了。
雖然現在是冬日,但我腦海裡已經能想象到,春天自己在紫藤花下蕩秋千的情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