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養母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對，得找個機會，正式澄清才行。」
她朝我走過來：「回來了就好，以後就住在家裡，哪裡都不去了。」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我和邵聿軒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深了些。
「你們這是……」
邵聿軒及時回答：「我們是在交往。」
「那很好啊，」養母仍笑著，頓了頓，又繼續問，「你家裡……沒什麼意見吧？」
我感覺到邵聿軒的手微微收緊，但他卻說：「一切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
之後，養母非要把邵聿軒留下吃晚飯。
離傍晚還有些時間，我帶著他在蔣家的花園裡散步。
初夏傍晚的風帶著花香，稍稍吹散了客廳裡的滯悶感。
放松下來後，我慢慢說起那段我很少向人提起，連邵聿軒也知之甚少的過往。
蔣家之所以會有這麼一出真假千金的烏龍。
我養母生蔣穎兒的時候，是在外地。
家裡人還沒來得及趕到時，仇家反而先了一步。
是生意場上結下的仇，大概是在博弈中敗了，落得債務纏身，衝動之下就走了偏鋒。
原本是想直接把小嬰兒弄S的。
不料有人過來了。
索性改成偷梁換柱，這樣也算陰了蔣家一把。
而我就是那個被換過去的。
那時我也剛被生下來，是個棄嬰。
最初蔣家沒有發覺，直接把我抱回了家。
察覺到不對勁，是六個月之後的事。
得知真相的時候，養母還在給我喂奶。
她想了一晚上，最後還是決定繼續養著，同時一邊尋找親生的女兒。
找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把蔣穎兒接了回來。
生活照常。
直到意外出現。
我說完了，空氣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看著邵聿軒緊鎖的眉頭和略顯沉重的表情，抱住了他。
「你別這副表情嘛，」語氣裡帶著我們獨處時才會有的輕快鮮活，「是有點波折，但我接受得很快啦，還能把你拐到手，說明我心理素質過硬。」
他抓住我搗亂的手，眼眸注視著我，裡面的沉重漸漸化開，漾開一絲無奈又寵溺的暖意。
那根因為壓力繃緊的弦，在這靜謐的花園裡暫時松弛下來。
擁抱的時候，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主宅二樓書房的方向。
落地的玻璃窗後，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是養兄。
他站在那裡，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但那道目光，隔著距離，依然帶著一種審慎的重量，無聲地壓了下來。
這目光我並不陌生。
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
一份我珍視的禮物，不久就會「意外」損壞。
一次我期待的出遊，也會因為各種理由被攔下來。
養母為此責備過他多次，他卻始終我行我素。
一開始我不明白。
直到身世揭開的那天，還沒五分鍾我就把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想通了。
原來是因為我佔了他真正的妹妹的位置。
那就，就沒事了。
吃完晚飯，
養母要親自把邵聿軒送出門。
但到了門口，我主動挽上邵聿軒，對養母說：「我們先回去了。」
養母愣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磕磕絆絆地問：「不是……不是回來了嗎？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怎麼還要走？」
我彎起眼睛笑了笑，仿佛沒看到她眼中的失落：「等爸出完差，我再回來兩天吧，不過我現在更想去過二人世界。」
養兄就站在不遠處，臉上的驚訝幾乎難以掩飾。
他定定地看著我，似乎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這麼輕易地放棄觸手可及的一切。
我假裝沒看見他眼中的驚濤駭浪，拉著邵聿軒，跟養母說了好幾聲拜拜。
門外夜色初降。
我沒有跟邵聿軒解釋。
他也沒有問。
6
邵聿軒依舊沒有回邵家。
奇怪的是，邵家再沒有出面幹涉，連態度最激烈的邵母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猶豫再三，給養母打了電話，含蓄地問她是否和邵家有過溝通。
她愣了一下，隨即語氣帶著點嗔怪：「你是說，你和聿宣的事？哎，這種事，哪有女方家長巴巴貼上去的道理？我們蔣家還不至於。」
她轉而問我錢夠不夠用。
我說夠。
但沒過兩天，賬戶裡還是多了一筆匯款。
我盯著那串數字，愣住了。
之前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也還沒找到穩定工作，靠著兼職賺錢，時間長了，手頭越來越不寬裕。
後來邵聿軒看出我的窘迫，就幫我搬進了他的住處。
日子仿佛回到了從前，又似乎完全不同。
又一個周末午後，我獨自下樓去買雪糕。
剛出樓道，腳步便是一頓。
養兄就站在那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旁。
他打量了一眼這棟普普通通的居民樓，眉頭緊鎖。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狐疑與一絲……難以置信。
「你現在，就住這種地方？」
我點點頭：「這裡看著是舊了點，但位置好，是市中心。去哪兒都方便。」
養兄的視線掃過斑駁的樓道，眉頭依舊鎖著，
他頓了頓，說：「那就上去看看吧。」
我下意識搖頭：「不行，邵聿軒也在，太突然了，我們都沒做好招待客人的準備。」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復雜，先是意外，然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大概是以為，我在為過去的事耿耿於懷。
他沒有再堅持，
氣氛沉默下來。
這沉默隻持續了一小會，他忽然開口：「為什麼要騙媽？明明邵家，根本沒同意你們兩個。」
原來他也知道。
我愣神的功夫，他已經移開視線，仿佛剛才隻是隨口一問。
「既然不方便上去，那就一起出去吃個飯吧，我來都來了。」
我定了定神，發信息給邵聿軒說了一聲，就坐上了車。
晚餐時，他喝了些酒。
結束後，我拿過了他的車鑰匙。
沒開多久，養兄酒意上來，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車內很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
突然，中控屏幕上跳出來電顯示。
邵書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著那個名字在屏幕上執拗地閃爍，我猶豫了一瞬，還是在屏幕上點了接通。
傳音器立刻傳來邵書禮那把熟悉的、冷靜的嗓音。
他開口，沒有稱呼，沒有寒暄，直接得近乎突兀。
「之前說的打賭，作廢吧，」
「沒意義。」
電話掛斷了。
隻剩下嘟嘟的忙音。
7
我把養兄搖醒了。
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眼神渙散，顯然沒清醒過來。
其實，也算是機會。
我盯著他，放慢語速：「哥，你和邵書禮，賭了什麼？」
養兄聞言竟嗤笑了一聲，但因為沒什麼防備，竟然把事情都說了出來。
自從決定把我接回蔣家之後。
他和邵書禮打過一個賭。
賭我重新有了依仗之後，我會不會蹬掉邵聿軒。
按常理說，
邵聿軒已經沒了利用的必要。
所以，養兄賭我會。
邵書禮相反。
理由是，他上次提出要代替他弟弟「養」著我的時候，被我拒絕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毫無顧忌地說：
「我還問他，亂套了吧，幹嘛給自己弟弟的女朋友兜底啊。」
他模仿著邵書禮那種平靜又篤定的語氣，復述出邵書禮的話：
「我有能力再打造一個金籠子，為什麼不呢？」
心怦怦地跳。
養兄的話，突然揭開了記憶的一角。
那是在我與前任聯姻對象徹底結束後，與邵聿軒的戀情尚處於地下。
一次晚宴間隙，邵書禮狀似無意地踱到我身邊。
「家裡對你，有沒有新的打算？」
當時我隻以為是尋常的寒暄，
便含糊地應付過去。
他未再追問，隻是深深地一瞥。
8
我把車開回蔣家，半扶半拽地把養兄弄進門。
養母正等在客廳，一見我們這架勢就站了起來。
「怎麼喝成這樣……」她話沒說完，我已經松開了養兄的胳膊，幾步就到了她面前。
像小時候受了天大委屈那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告狀，關於養兄怎麼和邵書禮拿我打賭。
養母先是愣住，隨即臉上浮現出實實在在的心疼和怒氣。
「蔣宇涵，你真是越長越幼稚了，」她聲音發顫，多了幾分傷心的意味，「當年那個壞心眼的瘋子，本就是你爸惹來的禍事！結果你呢？非要把賬算到你妹妹頭上。你把她當什麼，又把夾在中間的我當什麼？難道非要我，對雪顏又打又罵才算是出氣嗎？
我做不到。」
她哽咽了一聲，再次提起那件事：「當初穎兒受傷，我想著總要查個水落石出，你和你爸爸兩個人，風風火火地就先給雪顏定了罪。」
養兄酒意醒了大半，臉色蒼白至極。
他艱澀地辯解：「我，我也是怕穎兒心裡不好受，覺得我們偏袒……」
話音未落，樓梯口探出蔣穎兒的腦袋。
她穿著睡衣，臉上帶著點被吵醒的茫然，語氣卻十分清晰：
「可我說了啊，是地上太滑，不關姐姐的事。是你們自己不信我呀。」
這話像最後一記悶棍。
養兄看看傷心又鬱悶的母親，看看無辜的蔣穎兒，最後，目光落在我這個被他屢次針對、此刻正毫不掩飾賴著母親的「妹妹」身上。
客廳裡安靜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
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轉向我，聲音低啞，「……對不起。」
養母沒有急著打圓場，也沒有立刻出聲緩和氣氛。
她隻是紅著眼圈，目光在我們二人之間緩緩移動，由著養兄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直至句點落下。
門外的風吹了進來。
有點悶熱，卻仿佛也吹散了某種長久以來籠罩在我們上空的陰霾。
到了回去的時候，養母沒再強求我留下來，吩咐司機送我。
用的依舊是養兄那輛車，恰好還停在門外。
車子駛出。
我點了點屏幕，給那個號碼回撥了過去。
剛才在蔣家，借著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告了狀，現在另一種衝動同樣強烈。
電話接通的提示音隻響了一下，就被接起了。
「是我，蔣雪顏。」我搶先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剛剛接電話的，也是我。」
我頓了頓，「我能不能，跟你聊聊？」
「砰——」
尖銳的撞擊聲。
緊接著，是信號被強行掐斷的忙音。
當晚，消息傳來。
邵書禮出車禍了。
9
在醫院裡治療了幾天。
傷情已經穩定下來，身體也沒什麼大礙，就是留下了輕微失憶的後遺症。
邵母憂心忡忡地守在病床前，無論問什麼，邵書禮一概搖頭，「我不記得了。」
這一問三不知的反應讓邵母如遭雷擊。
最寄予厚望的兒子變成這樣，瞬間覺得天塌了。
甚至連我和邵聿軒之間的事都無暇顧及了。
邵母找來的專業評估師即將到訪病房時，裡面恰好隻有我和邵書禮。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將目光轉向一旁的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我現在不想見。」
說完，他竟起身，徑直走進了病房內獨立的洗手間，關上了門。
我沒愣多久，在評估師進門時，立即扮演起那個略帶歉意又得體的病人家屬：「抱歉，他今天應該是出去散心了……」
但評估師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坐下來，問了我一些關於邵書禮的情況。
我一邊周旋，一邊拿出手機，發出了第一條信息。
我：「裡面熱嗎？」
幾乎是下一秒，回復就來了。
他：「嗯。」
我：「為什麼要讓我支走評估師？
總得給我一個像樣的理由。」
短暫的停頓後。
他：「我想起來了。」
「在今天早上的時候。」
「我沒告訴別人，隻告訴了你。」
我頓了頓，繼續敲下問題。
我：「你準備裝多久？」
他：「不會太長時間。」
「你是在關心我嗎？」
這個問題，帶著他清醒後，不符合他人設的小心翼翼。
我：「很多人都在關心你。」
他：「好。」
這時候，評估師已經把問題都問完了。
可我卻很不合時宜地，又問了他好幾個問題。
此間，信息又發來。
「很熱。」
「拜託。」
我看了會兒屏幕，終於結束掉談話，
起身把評估師送到病房門口，然後看著他離開。
腳步聲遠去的時候，屏幕再次亮了一下。
他：「你故意的。」
簡單的四個字，我幾乎能想象出他在門後，是何種了然又復雜的表情。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恍惚間，那個衣櫃裡的悶熱，仿佛在這一刻散去了。
10
邵書禮在慢慢恢復。
醫院走廊，邵聿軒讓我幫忙到樓下買幾瓶水。
我點頭離開。
等我提著水回來，走到轉角時，走廊裡邊傳來他們母子的談話聲。
「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幹脆就讓哥放松一些唄。」
是邵聿軒的聲音。
「一直以來，所有的期待，還有那些負擔，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早就該休息會兒了。今天這樣是禍是福，還真說不準。」
裡面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邵母驚愕的神情。
他繼續說著，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至於雪顏，她現在和蔣家的關系是緩和了，但以後肯定還是會保持距離的。太近了，對誰都不合適。所以，如果你對兒媳的家世還有要求的話，那肯定不能如願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
「還有，你之前擔心，她是不是為了借邵家重新上位才利用我。」
「我先不說這根本不是事實。就算真的是,那也沒什麼好置喙的。戀人之所以是戀人,而不是路人，不就是因為彼此之間有欲望,有索取，有牽絆嗎？好的，壞的,光明正大的，難以啟齒的，都是這其中的一部分。而我接受全部。」
走廊裡,是長久的寂靜。
然後,
我聽到邵母極輕、極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裡，有無奈,有疲憊，更有一種終於看清事實、決定放手的釋然。
我站在轉角,沒有立刻進去。
那麼，我自己呢？
在被蔣家舍棄、與邵聿軒退到出租屋裡的那些時刻，心底有過幽暗的念頭嗎？
或許有的。
但隻要把它們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僅僅一個他,就重重地沉了下去。
邵聿軒，他不是我絕望時抓住的浮木，他是我願意與之共赴的所有未來。
從前的唯一,以後的歸途。
番外·邵聿軒
我一直很敬佩我哥。
從我記事起,他一直表現得很完美。
不會行差踏錯，更不會有「幼稚」的衝動,甚至連「不合適」的感情也不會有。
而我,可以不管不顧地去愛,去犯錯。
去和家人吵個沒完，再去出租房裡生悶氣。
這些⾏徑,放眼整個圈⼦都是不堪的。
對我⽽⾔,卻跟吃飯喝水一樣，隨⼿就做了。
我是幸運的。
不過。
我察覺到他看雪顏的眼神了。
那不是哥哥看弟妹該有的眼神。
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像是在沙漠裡跋涉太久的⼈，突然看⻅了綠洲。
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雪顏是很⽣動的人。
和我在一起時毫無顧忌的⼤笑，為⼩事感動的真摯,甚⾄偶爾的任性與笨拙,都生動得耀眼。
可這些,不隻是我看到了。
我哥也看到了。
他想得到她。
我明白。
佔有了這份生動,就等於得到了他缺失的那部分東西。
似乎隻要把陽光裝進口袋，光亮就能如影隨形。
佔有，即擁有。
但我也明⽩，他的動機⾥，或許還摻雜著⼀點他認為的「為我好」。畢竟在他們眼⾥，我永遠都是個衝動的幼稚⻤。而我愛上的，是⼀個他們覺得我絕對掌控不了的、⼼機深沉的落魄千金。以他的行事邏輯,把我從這樣⼀個「危險」的⼥孩⾝邊帶走,也算是⼀種他習慣了的、順手⽽為的保護。
但這次，他們都想錯了。
我怎麼可能放⼿？
敬佩歸敬佩,有些事和⼈還是要泾渭分明的。
親兄弟，明算賬。
感情賬也是賬。
她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每時每刻。
從肆無忌憚的笑到深夜裡的嘆息，都隻能是我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