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疏,謝謝你。」
字很簡單,可是趙疏懂這謝謝的分量。
蘇允寧給她發了壓歲錢,整整八千塊。
趙疏沒推辭,收下了。
原來趙疏在京市讀書時,放完寒假她去蘇家拜年,爺爺他們給她的壓歲錢也是一千。
後來她雖然來了美國,可賀阿姨還是會給她發壓歲錢。
今年忽然就換成允寧哥了。
這是她和蘇允寧兩個人的壓歲錢。
趙疏喉頭梗了梗,她很難受。
可是她沒哭。
趙疏把四千塊轉給了蘇允中。
她拿起蘇允中的手機,幫他收下了。
這頓年夜飯吃得格外沉默。
吃完飯趙疏主動去洗了碗,蘇允中早早就回了房間。
趙疏坐在電腦前看春晚,嗑瓜子。
還擺了一聽啤酒。
她沒喝,她在等蘇允中來。
媽媽給她發了信息,說好像瞅見蘇允中了。
趙疏一點兒也沒瞞著她媽,把蘇允中生了病的事兒和猜測賀阿姨沒了的事兒都和她媽說了。
「這孩子,哎!二妮兒,你要好好照顧小中,等得了闲,我和你爸帶著你爺去趟京市看看你蘇爺爺,再去看看你賀阿姨。」
你和小中說,明年暑假回來,媽給他掰棒子,蒸大饅頭,他不是愛吃麼?
咱家現在有太陽能了,洗澡也方便。」
趙疏應下了。
十二點的鍾聲敲響的時候,蘇允中出來了。
他眼眶紅得厲害,脊背塌著,說不出的陰鬱。
她裝作沒看見他的失態,打開了一罐啤酒遞給蘇允中。
趙疏又給自己打了一罐,歡歡喜喜和蘇允中的啤酒罐兒碰了一下。
「蘇允中,新年快樂。」她說。
蘇允中僵硬的肩膀和脖頸慢慢變得柔軟,嘴角慢慢扯平。
「新年快樂。」
兩人喝完了一聽啤酒,趙疏有些醉了。
「蘇允中,我們出去跑一圈兒,看看誰能贏,好不好嘛?」
趙疏穿上衣服,戴上手套,醉醺醺地扯著蘇允中的袖口。
蘇允中第一次見醉了酒的趙疏,臉頰紅撲撲的,一雙圓眼鏡裡浸著一汪泉水。
趙疏從來不會用這樣近乎撒嬌的語氣和他說話。
蘇允中知道,他拒絕不了。
哪怕是平常不撒嬌的趙疏,他都拒絕不了。
兩個人出了門,街道上空無一人。
趙疏不搖也不晃,
走得穩穩當當,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醉了酒。
「我喊一二三,咱們一起跑,沿著平時散步的路跑一圈兒,看看誰先跑回來。」
她制定了規則。
但是她沒喊一和二,嘴裡念了聲三就撒腿跑了。
她跑得很快,是拼盡全力的模樣。
蘇允中追了上去。
安靜的路上隻有風聲和他們的腳步聲。
跑著跑著,蘇允中就超過了趙疏。
或許是風太大,或許是雪迷了眼吧?
跑著跑著,眼裡就有溫熱的東西爭先恐後地落下。
它們落在風雪裡,落在和蘇允中隻有一步之遙的趙疏的眼角,又落在趙疏的心上。
趙疏和蘇允中,始終隻差一步。
最後是蘇允中贏了。
琥珀色的光暈打在蘇允中的側臉,
柔順的額發,深陷的眼窩,紅紅的眼眶,料峭的鼻梁側深深的陰影……
趙疏雙手彎腰喘著粗氣,又不由自主地仰頭看著眼前的人。
她好像有些許懂了唐宋為什麼總叫他蘇小爺。
即使是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都透著淡淡的厭世和S感,可依舊還散發著一股子傲慢和矜貴。
那些約是他天生就帶出來的吧?
這樣的人,一點兒也不需要別人可憐同情。
「蘇允中,你丫可真好看。」
趙疏學著蘇允中平常和唐宋說話的語氣,似認真,似調侃地說道。
光裡的蘇允中僵了僵,肉眼可見地有些慌亂。
誇他好看的話他已經聽過成千上萬次,唯獨趙疏的這句,勾得他心要跳出胸腔。
蘇允中幹脆利落地轉身往家裡蹦去,
把喘著粗氣的趙疏一個人撇在了門外。
趙疏慢慢直起腰,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喃喃自語。
「不知道他有沒有好點兒呢?」
其實她沒醉,跑這點兒路對她來說易如反掌。
她想給蘇允中找個發泄情緒的出口,也想在他回頭的時候總能瞧見她。
她想讓他明白,他的身後不是空無一人。
趙疏回去的時候蘇允中進了浴室,隻是他今天洗得有點久。
趙疏趴在床上,腦子裡不知道翻騰著什麼,稀裡糊塗竟然睡著了。
蘇允中出來喊趙疏去洗澡,喊了幾聲她也沒應,可她房裡的燈還亮著。
他輕輕推開門,趙疏睡衣也沒換,趴在床上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蘇允中蹲在床邊,靜靜地打量著趙疏的側臉。
她的性格很穩重,
一點兒也不鬧騰,做事的時候又十分認真。
平常總是一板一眼的,又特別皮實。
她不會撒嬌,也不夠軟萌,可是蘇允中看她,總覺得她乖巧得過分。
世上再沒有哪個姑娘,會像她一樣貼心。
圓鼓鼓的眼睛,肉乎乎的臉頰,米粒一般的一口小白牙,怎麼瞅都覺得順眼。
瞅著瞅著,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蘇允中給趙疏脫了拖鞋,給她蓋好了被子,關了燈。
蘇允中站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縫兒,他點了一支煙。
深深吸了一口,他仰著脖頸,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又慢慢地吐出一縷煙霧。
隻吸了一口,他就捻滅了,又伸手輕輕揮散了煙霧。
趙疏不喜歡煙味兒。
蘇允中一直等著,直到散盡了煙味兒,他才關上了窗。
22
蘇允中考上了哈佛的研究生。
消息還是唐宋告訴她的。
唐宋興奮得都結巴了,趙疏隻回了淡淡的「哦」字。
電話那頭的唐宋甚至懷疑蘇允中說這事兒沒告訴趙疏是騙他的,要不然趙疏怎麼會這麼淡定?
唐宋問出了他的疑惑。
「蘇允中聰明著呢!」
趙疏依舊淡淡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電話對面的唐宋磨了磨後槽牙,心裡吐槽了一萬遍。
丫的,好像誰不聰明似的。
要不是他爸非逼著他接班兒,他也能考個研究生玩玩兒。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唐宋一秒也沒耽擱,立刻掛斷了電話。
誰說趙疏乖的?
她一點兒也不乖,甚至比蘇允中更可惡。
哼!
「你這咬牙切齒的,幹嘛呢?」
唐宋他媽看著自家的兒子問。
「沒事兒,你兒子我得好好兒上班賺錢去了。」
「嘿!怎麼忽然有了這覺悟?」
「我得給蘇允中賺學費去啊!」
唐宋起身,雙手插在兜裡,端著架子走了。
「你這S孩子,小中還需要你養著不成?如果你非要養,那就要養的好好兒的,你聽見了沒……」
可她兒子隻是背身衝她揮揮手,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得意。
唐宋他媽深深嘆氣,好好的孩子,怎麼就這樣兒了呢?
允中他媽若是在,知道他現在這個樣子該心疼成什麼樣兒?
……
蘇允中和趙疏成了校友,
專業不同,但忙碌程度都是差不多的。
蘇允中再也沒時間去打工,兩個人一起待的最長的地方換成了圖書館。
日子穿梭。
趙疏看著洗漱臺上的兩把剃須刀,陽臺上蘇允中晾曬的內褲恍惚,這日子怎麼就被他倆過成了這樣兒?
可是誰也沒時間去更詳細的思考這些。
當你身邊圍繞的人都是很優秀很優秀的人的時候,推著你往前走的,就再也不隻是你自己了。
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趙疏從來都不擔心她自己。
她更擔心蘇允中,害怕他壓力太大反而不利於他疾病的恢復。
所以哪怕每天都抽出一丁半點兒的時間,她都要帶著蘇允中去看看落日餘暉,看看白雲蒼狗。
也是在這樣的日子裡,趙疏好像忽然感受到了蘇允中的強大。
一種近乎自虐的強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痛苦好像在某一瞬間盡數斂去。
他像一個好好的人,又好好的活在了這個世上。
可是趙疏知道,蘇允中並沒有從那一瞬忽然好起來,因為他的藥瓶始終擺在桌面上,回診依舊沒有間斷。
趙疏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觸發了蘇允中忽然的強大。
她既欣慰又心疼。
這世上沒有哪一次的強大不是抽筋拔骨以後的恍然大悟。
隻是日子匆忙,趙疏從不會深究。
四年後蘇允中的研究生讀完了,趙疏還有一年才能畢業。
蘇允中要回去,趙疏不得不留下。
蘇允中走的那天趙疏沒去送,她一如既往的上學放學。
隻是騎車的人換成了她自己。
她也沒說再見。
因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蘇允中成了她平淡的生活中不能失去的人。
他叫我起床時早餐已經擺在了桌上,牙膏也是擠好的。
餐桌上擺的飯菜裡永遠都有我最愛吃的一道,吃飯的時候我看見了鞋櫃上早就擺好的手套圍巾。
他送的生日禮物永遠都是我恰好最需要的,他買禮物的時候早就問過我想要什麼。
我再也不害怕一個人在深夜生病,再也不畏懼冬日的嚴寒,再也不感嘆春日短暫……
他慢慢的,就變成了我生命中不能失去的人。
所以,我該怎麼和他說再見?
趙疏想,這個世界有那麼多偉大的生命和美好的愛可以去見證和體驗,但是為什麼隻要結局不竟如人意就立刻被打上了悲劇的標籤?
或者正好相反,隻要結局有哪怕一刻的救贖,一生的痛苦和不公是不是可以忽略不計?
難道活著隻為了看結果,其他都不重要嗎?
又何必太迷戀結尾?
你說王子和公主的結局到底是什麼?
在一起快樂的生活麼?
趙疏對於沒能好好說聲再見這事兒,就釋懷了。
……
成彤彤來的時候,蘇允中還忙著。
餘周送來的午餐還在桌上擺著,空氣裡散著一股淡淡的辣椒炒肉的味兒。
成彤彤不愛吃肉,聞見這味兒不由得蹙了蹙精致的眉頭。
她早不是舊時的少女了,合身的淺藍色套裝緊緊的裹著玲瓏曼妙的身體,臉上的妝容恰到好處的將她本就美貌的容顏襯託的愈發精致。
她的目光也早已不在澄澈,看向蘇允中的眼神中帶著赤裸裸的欲望。
一種勢在必得的欲望。
蘇允中撩起眼皮,十分薄涼的打量了她一眼,又隨意的指了指沙發,讓她先坐下。
成彤彤在職場摸爬滾打數年,會看眼色也會拿捏男人的心思。
隻是比此刻,她沒看清蘇允中眼中的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