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連盛氣凌人的脾氣也能收拾得一幹二淨。
「怎麼,來看你還非得帶點啥?」
唐宋揮手,叫看熱鬧的人都散了。
他對成彤彤,一向沒什麼好臉色,大多時候都是看在蘇允中的面兒上忍著。
「我問蘇允中呢,要你瞎摻和。」
成彤彤扯著蘇允中夾克衫的袖子,撒嬌地搖了搖。
「想要什麼?吃完飯買給你。」
蘇允中好脾氣地說道。
唐宋看著蘇允中,恨鐵不成鋼。
許栀扯著趙疏在一旁看熱鬧。
趙疏怎麼也沒想到她們看熱鬧的對象會是蘇允中。
她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
唐周長腿一邁,幾步走到趙疏面前,臉上露出一個十分誇張的笑。
「趙疏,我是蘇允中的發小兒。」
因為唐宋的笑實在有些不懷好意,趙疏拽著犯花痴的許栀往後退了一步。
「你好。」
趙疏也禮貌地笑。
「別怕呀!我不是壞人。」
趙疏看著他淺棕色的、閃著精光的狐狸眼,滯了滯。
是不是壞人她不知道,可怎麼瞧著也不像好人啊!
趙疏的眼神裡寫著明晃晃的不信,總之她心裡想什麼,都在臉上擺得明明白白。
蘇允中看著趙疏一雙戒備的大眼睛,心情格外地好了起來。
看來她也不傻,不是和誰都自來熟麼。
蘇允中把手插進兜兒裡,搖搖晃晃走到趙疏面前。
他個兒高,
上身穿一件深藍色的加棉夾克衫,下身一條黑色的闊腿褲,白板鞋,就這麼隨意一穿,就能甩出旁人十條街了。
「真他媽帥。」
許栀不由自主地感嘆。
蘇允中垂頭瞧了一眼趙疏,漆黑的桃花眼流光溢彩。
「吃火鍋去?」
10
坐在火鍋店的桌兒上,唐宋都還不信蘇允中和趙疏隻見過兩面。
看蘇允中對她的態度,那是至少相處了十來年的熟稔啊!
蘇允中當慣了爺,吃飯的時候隻知道張嘴,所以點菜這種事兒一般都是唐宋幹。
唐宋點了個鴛鴦鍋,又問了趙疏和許栀有沒有什麼不吃的。
「我不吃香菇。」
許栀自打見了蘇允中和唐宋就處在一種極恍惚的狀態裡,握著趙疏的手就沒松開過。
難為她還記得自己不吃香菇。
唐宋照著菜單齊齊劃拉了一遍。
「現切牛肉和羊肉各來兩盤兒。」
蘇允中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唐宋一挑眉。
成彤彤不吃肉,他和蘇允中也不愛吃羊肉,怎麼就要點兩盤兒?
他們坐的是六人桌兒,蘇允中和成彤彤坐一邊兒,另外三個坐另一邊兒。
趙疏怕許栀對唐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兒來,勉勉強強坐在了中間。
他們要是真有事兒,那搭進去的就是許栀了。
「這是我發小兒唐宋,朋友成彤彤。」
蘇允中瞅著趙疏,懶懶地介紹道。
成彤彤睜著一雙嫵媚無辜的眼,看了一眼蘇允中,又滴溜溜轉到趙疏和許栀身上。
輪長相,對面的兩個沒一個能比得過她。
先看許栀,
說得好聽就是高級長相,說得不好聽就是方臉小眼兒,打S她也不會相信蘇允中能瞧上這樣兒的。
趙疏麼,一看就是那種特別樸實的孩子,除了皮膚白點兒,個子高點,也沒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
成彤彤的戒備心放下了大半。
「我是趙疏,這是我朋友許栀。」
趙疏禮貌地介紹了自己和許栀。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趙疏穿得本來就厚,被鍋裡的熱氣一燻,臉頰白裡透紅,像個水蜜桃兒。
她脫了外套,身上一件花紋繁復的淡綠色高領毛衣襯得她愈發唇紅齒白了。
「你這件毛衣哪兒買的?還挺好看。」
成彤彤多少有些嫉妒趙疏白嫩的皮膚,她往蘇允中胳膊上一靠,顯得特別親昵。
「我姐織的。」
「現在還有人織毛衣?
」
「我的毛衣都是我姐織的。」
趙疏又強調了一遍。
菜陸續上來了,桌子和架子上擺得滿滿當當。
趙疏看出了成彤彤的戒備,就不怎麼開口說話。
蘇允中親自給成彤彤調了蘸料,不要香菜蔥花。
成彤彤得意地一笑,趙疏和許栀對視了一眼,隻當沒看見。
「你別瞧著他丫的長得像個人,其實他不是。」
唐宋用極其嫌棄的眼神看了一眼蘇允中,又悄悄對趙疏說。
趙疏不愛說別人的闲話,蘇允中的就更不願意說了。
在她眼裡,蘇允中就是個看似被家裡嬌慣長大又有些缺愛的別扭少爺。
「他那腦子,一見成彤彤就被狗給吃了。」
唐宋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桌上的幾個人都能聽得到。
許栀捅了捅趙疏的肋條,趙疏垂著頭往碗裡夾肉,隻當沒聽見。
蘇允中警告地看了一眼唐宋,隻有成彤彤得意地一笑。
唐宋算是看出來了,趙疏是個肉食動物,隻要鍋裡有肉,她就不怎麼吃菜,直到肉撈完了,她才去夾菜。
唐宋眼睛繞著蘇允中轉了一圈兒,似笑非笑。
蘇允中垂眼夾菜,隻當沒瞧見。
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都是一個學校的,隨意聊著,也能聊半天。
加之許栀本來就不是什麼話少的人,唐宋又一個勁兒地問,他們兩個說得有來有往。
許栀和唐宋甚至還加了聯系方式,趙疏也就順帶著掃了唐宋的微信。
吃完出來已經七點多了,外頭下起了雪渣子。
蘇允中去送成彤彤了,唐宋自告奮勇地去送趙疏她們。
路不遠,雪倒是越下越大了,但是天兒不怎麼冷。
「成彤彤是蘇允中的女朋友?」
許栀眼尖兒得跟什麼似的,兩個人看著像男女朋友,又不很像,她就純好奇。
「允中追求她好幾年了,她沒說答應,但也沒明確地拒絕,就拿身份不匹配之類的話吊著他。」
唐宋一點兒也沒瞞著,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給說了。
許栀簡直不敢相信,像蘇允中那種看著又拽又冷的爺,還能讓人這麼吊著玩兒?
她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蘇小爺怕不是個戀愛腦吧?我瞧著那成彤彤除了長得漂亮,也沒什麼特別的呀?」
「你們別看他長得一副招蜂引蝶樣兒,其實人單純著呢!
成彤彤剛轉到我們班的時候,那真是嬌弱得像一朵小白花兒,她又會跳舞,
又能畫畫,學習還努力。
都是血氣方剛情竇初開的年紀,我們學校十個有五個男生都對她有點兒意思。
當初也怪我,撺掇著允中去追她,原本以為她真是朵小白花兒,誰知道卻是個蜂窩煤,蘇允中壓根不是她的對手。」
唐宋唉聲嘆氣。
又悄悄瞥了一眼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趙疏。
她的眉頭微微鎖著,整個人靜靜地。
雪落在她的發頂、肩頭,甚至睫毛上,她好像一無所覺。
「首先我覺得你不該用這種不友好的語言和挑釁的語調和成彤彤說話。
我們不了解她之前的生活,所以也沒有權利去評判她現下所做的是對是錯。
她不願意完全接受蘇允中,蘇允中有沒有問題?他是不是給了她足夠的尊重和安全感?
你覺得她吊著蘇允中,
是為了得到物質上的滿足,但是蘇允中的身份本來就是他的一部分。
難道愛蘇允中就不能享受蘇允中給予的物質供給?任何感情都是需要雙方互相維系的,而給她物質上的滿足,是不是蘇允中維系他們感情的一種方式呢?
對於任何的感情,可以不理解,但至少要保持尊重。」
不管時間過去多久,唐宋都記得趙疏說出這番話時的神情。
她像個赤忱又憂慮的戰士。
她大概是真的沒有安全感吧?畢竟中國女性千百年來好像都被鎖S在一個怪圈兒裡,需要別人不斷地證實她值得被喜歡,她才會有存在感。
但是為什麼自己不能喜歡自己呢?
你很好,你也值得所有的喜歡。
你說如果蘇允中如果這麼和她說,她會不會答應呢?
我見過的女孩兒,
極大多數,都是很好很好的,而好的男生,大多都隻出現在電視和小說裡。
可見愛情這事兒,對於女孩兒來說,本身要冒更大的風險。
畢竟她們隻要愛,大多數時候,都會堅持走到最後。」
11
十八歲的趙疏還沒經歷過愛情,她也沒什麼人生啟示。
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是對是錯。
她隻是打心底裡覺得,所有的女孩兒,都值得被一個很好的人去愛。
但是如果那個人沒有出現,那就先學會自己愛自己。
趙疏心裡其實還有更多的話要說,可是那些話對著唐宋說並不合適。
每個人對待人生、對待親情、對待友情愛情都有自己的方式。
你不能把你自己的見解和意志強加在別人身上。
「其實我想說的就一句話,
如果你真的把蘇允中當朋友,就應該對他喜歡的人保有最起碼的尊重。」
趙疏無奈地一笑。
今天的這頓飯她吃得一點兒也不舒服,甚至有些難受。
唐宋漫不經心的挖苦諷刺,蘇允中的默認,成彤彤的不反擊,都讓她難受。
她不斷地告誡自己那都是別人的事兒,可她又忍不住想說點兒什麼。
唐宋心頭的震驚已經到達了極致,從來沒人和他說過,不管接受不接受,請先報以尊重。
他和蘇允中本就是金字塔尖上的人,打小就被人捧著。
在無數誇贊、奉承和討好中長大,然後變得自我多疑。
他們不是不懂尊重,隻是想不起還要尊重別人。
他們這樣的人,身邊有無數女性甚至男性前赴後繼。
所以他們看似教養良好,可是對不是一個階層的人的輕慢是深植於骨髓的。
唐宋沉默地回了公寓。
人生中,他第一次開始思考,他對待別人的態度是不是有問題。
唐宋的公寓和蘇允中租的公寓面對面。
唐宋把趙疏說的話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蘇允中,然後他點了一支煙,望著窗外的燈火通明思索。
許栀問趙疏,她為什麼會說出那些話?
「不知道,我心裡就是那樣想的,就隨口說出來了。」
趙疏心裡有很多很多在思考的事兒,人生,人性,親情,友情,愛情,女性,甚至還有京市今年冬天的雪是來得遲還是來得早這樣無聊的小事兒。
但是這些事都還沒有出口,她還年少,有的是時間去經歷,然後再去反思。
許栀點點頭。
沒再問,這晚她們都很沉默,但是好像都有些長大了。
元旦放了三天假,
蘇爺爺親自打電話叫趙疏去家裡。
趙疏羽絨服一穿,手機鑰匙往兜裡一踹,把她媽郵過來的大饅頭、花生米往塑料袋兒裡一裝就去了。
蘇爸爸單位有事兒,蘇媽媽出國去了,蘇允寧有任務,總之家裡隻有蘇爺爺和蘇允中兩個人。
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老電影《上甘嶺》,蘇爺爺在看電影,蘇允中坐在旁邊玩兒遊戲。
蘇允中看著趙疏身上的黑色長款羽絨服和頭上的毛線帽兒,頓了頓。
這都算出遠門兒了,也不說收拾收拾,打扮打扮。
連個包兒都不背,潦草的簡直沒邊兒了。
趙疏陪著爺爺看電影兒,明明中間差了幾十歲,但是人家就能看到一起,說到一起。
郭蘭英先生唱出《我的祖國》那段出來的時候,趙疏和爺爺一塊兒跟著唱。
蘇允中才發現趙疏唱歌兒唱得很好聽,
她聲音清亮,感情真摯。
眼裡是真真切切閃著淚花兒的。
蘇允中就那麼眼巴巴地瞅著趙疏,想不通她一個小孩兒,怎麼就能和爺爺一樣共情了呢?
看完電影坐在飯桌上,爺爺一邊吃一邊講他們在戰場上的故事。
蘇允中已經聽了一萬遍,打小兒聽到大,他都能背得下來了。
想必趙疏也是,蘇允中雖然沒走神兒,也在認真地聽,但是他怎麼也做不出趙疏臉上那些或開心、或憤恨、或傷心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