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六月的雨季,燥熱潮湿。
「……做題要膽大心細,要有一顆平常心,先祝各位同學明天好好發揮,都獲得滿意的成績!」
我失控地站了起來。
桌椅碰倒,同學老師愕然地看向我,班主任氣得直拍桌子:「秦松,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打瞌睡,高考後有的你睡!」
我頭痛欲裂,壓根分不清剛才經歷的是噩夢,還是真實。
直到額頭一熱,同桌周夙擔憂地湊上前試探我體溫:「秦松你沒事吧?明天就要考試了,該不會感冒了吧?」
少年擔憂清澈的眼神,一下撞進我心裡。
在他手碰上我額頭的一瞬間,我下意識緊握住他的手。
好溫暖,是真的。
周夙被我這樣一碰,
臉頰連著耳根發紅:「秦松你好好說話,動手動腳做什麼……」
這次,我沒回到兇手敲門的瞬間。
而是回到了五個小時前。
現在,離劫匪越獄還有半小時。
11
歹徒說,出賣我的是我同學。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自習室裡同學們要不三三兩兩聊著天,要不抓緊最後時間背書,一片和諧。
會是誰呢?
別急秦松,我提醒自己,你已經離真相越來越近了,魔鬼總藏在細微處,隻有找到源頭才能真正逆轉命運。
課間休息,班花夏琳抱著本冊子來找周夙,身後的同學吐槽。
「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看同學錄啊,QQ 聯系不好嗎。」
「你懂什麼,這是儀式感。」夏琳紅著臉看向周夙:「以後回頭看都是美好回憶。
」
「喲喲,讓我們寫都是借口,你就是想讓周夙寫才對吧哈哈!」
我猛地抬頭。
我當年隻在同學錄上,寫過家裡地址!
平時為了方便外婆出攤,我們住在二姨婆那邊,也就這幾天才搬了回來。
夏琳的爸在銀行工作,我報過這家銀行的活動,希望他們能幫外婆改掉在家藏錢的壞習慣。
她知道我家地址,外婆的習慣。
兩個必要條件……夏琳都滿足。
12
我一直是夏琳的眼中釘。
她喜歡取笑我的衣著、家境。
暑假我去奶茶店打工,夏琳寫信舉報我未滿十八歲。
我陪外婆出攤,她就打電話找來城管:「秦松,舉報無牌小販人人有責,誰知道你家餅吃了會不會壞肚子呢?
」
她喜歡的周夙,是我同桌。
老師本意是讓年級第一第二良性競爭,一開始,我跟周夙經常會為一道題的解法,爭得面紅耳赤。
直到有次公交車裡碰到,那天人多,我直接被擠進他懷裡。
周夙個子高,我才勉強到他胸口,他一低頭,身上薄荷洗發水的味道鑽入鼻腔。
我呼吸一滯,顛簸中,我下意識抓住周夙衣領。
不遠處傳來同學嬉笑的聲音,我怕這窘迫的一幕被看到,緊張得滿臉通紅。
周夙淡定地把帽子摘下,扣在我頭上,在我耳邊低笑:「原來,秦松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少年人的曖昧是最藏不住,也是最脆弱的。
我出事後,夏琳來得最勤。
她很怕我能站起來,直到我第三輪關節手術失敗,她才放心告訴我:「周夙被北京大學錄取了,
我也會去北京,離得近,彼此方便照顧呢。」
「秦松,周夙一定會喜歡我的,一定。」
無論她說什麼,我隻望著窗外的樹發呆。
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主動做的事。
四年大學,周夙隻要放假就會來看我,替我按摩,講講外頭的世界。
褪去少年青澀,他變得意氣風發,也更加英俊耀眼。
我們曾是並肩而行的戰友,可現在,徹底變成兩個世界的人。
癱瘓第十年,我收到了周夙的請帖。
他終於,要跟夏琳結婚了。
13
請帖是夏琳親手送來,擺在我枕頭邊的。
病房裡,苦澀的消毒水味揮之不去。
「秦松,這些年,我知道周夙總來看你,我同意,也鼓勵。」
夏琳第一次那麼心平氣和跟我說話。
「很多人問我吃醋麼,好笑,你的樣子能讓誰吃醋呢?讀書時,我確實嫉妒過你,你們總討論我聽不懂的數學題,你是天之驕子,無論做什麼都很輕易……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人生隻看結果,不是嗎?」
那天陽光特別曬,照得我眼眶異常幹澀。
也奇怪,肢體明明沒有痛覺,心痛卻無處不在。
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臨別,我祝福她新婚快樂,可夏琳隻笑。
「別了,你那麼倒霉,祝福還是給自己留著吧。」
……
我抬眼,從十八歲的夏琳臉上,捕捉到惡意的不耐煩。
「快點寫啊,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家窮,還不好意思寫吶,有什麼好藏著掖著?」
我心跳如鼓,
在她的催促聲中,鎮定提筆。
寫下了一個,不存在的地址。
14
晚上 10 點,暴雨如期而至。
我焦躁地轉動筆,不停看向門口,心高高懸起。
外婆揉著面,時鍾一點點地打著圈,我大氣不敢喘,直到指針走過九點,我才一點點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次沒有停電,也沒有敲門聲。
兇手沒有上門。
證明地址起作用了,始作俑者就是夏琳!
我第一時間衝過去抱住外婆,外婆滿手面粉,被我嚇得不輕:「你這孩子今晚咋了,一驚一乍的,快去檢查——」
「檢查準考證,筆,橡皮嘛,都檢查過無數次了。」
小老太不肯跟我一起睡,說怕自己打鼾,我撒嬌抱住她手臂。
「那就睡一會兒,一會兒也好。」
「你這孩子,今晚怎麼那麼黏人,考前緊張了是吧?」
我靠著她肩膀,用氣聲哼哼,試圖壓住嗓子裡的哭腔。
「沒什麼,就看書時做了個噩夢,夢到……我夢到我考試路上,遇到了壞人,害我錯過了考試。」
外婆趕忙呸呸呸:「夢都是反的,我們松松吉人有天相,外婆天天都在佛祖面前給你說好話呢。」
我裹緊被子,頭靠在外婆肩頭,感受著前所未有的踏實幸福。
我筋疲力盡昏睡過去,一夜無眠。
第二天,我吃上了外婆做的狀元卷,精神奕奕揮手告別,坐上考場大巴。
可剛上車,我就發現老師的表情很不對勁,入座後。
隔壁同學慘白著臉告訴我我。
「你知道嗎,夏琳一家……昨晚被歹徒滅門!」
「說是越獄出來的人,把她跟她媽全SS了!」
15
夏琳母女S了。
S前遭到非人N待,隻有她爸在外地出差躲過一劫。
一瞬間驚悚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我整個人天旋地轉,不是夏琳做的,不是她,那會是誰?
為什麼我填了錯地址,她家就會出事?
走出考場那瞬間,有什麼從腦海裡一閃而過,我抓住一個同學:「對了,昨天的同學錄,最後是交給誰在保管?」
不要,求求不要說那個名字,我拼命祈禱。
同學想了想:「給了周夙吧,我看到夏琳交給他保管。」
是啊,那場銀行活動,周夙也陪我去了。
一定是誤會,不可能的。
我失笑,周夙一直很善良。
癱瘓後我下顎開合受限,護工會不耐煩地往我嘴裡塞,周夙會細心地一點一點喂,一次要花一個小時。
是他鼓勵我活下去,給我堅持下去的勇氣。
午休時間,周夙神色緊張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我鬼使神差跟上,走廊外在下雨,他來到無人的樓梯間。
對電話裡低吼。
「別打電話來了,我們能給的就那麼多,對你仁至義盡了,你不說隻需要錢麼,為什麼……為什麼要S人!你知不知道這樣會連累我跟我媽?」
夏琳家命案發生在九點半。
她家在南區,如果從我的錯誤地址趕到南區,正好半小時。
答案昭然若揭。
告訴歹徒信息的,
就是周夙。
16
怎麼會?
我心底的某些地方在坍塌,支離破碎。
退後時,手肘不經意碰到了掃把,啪嗒落地聲驚動了周夙。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
我猛地轉頭,用盡全身氣力奔跑,周夙緊隨追到天臺,急促的腳步聲與大雨交織。
他抓住我胳膊,神色慌張,完全失去往日冷靜:「松松,你聽我解釋!」
我問你想解釋什麼。
「解釋為什麼兇手會知道我的地址,夏琳的地址?周夙,你是S人共犯,你毀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憤怒的質問,讓他痛苦閉上眼。
「是,我的親生爸爸是S人犯。」
「前幾年,他被抓判了S刑,我媽帶我改嫁,可昨天我爸突然打電話來,說越獄了需要一大筆錢,
如果沒籌到錢就會來找我媽,會毀掉我們現在平靜的生活,我真的沒有辦法,明天就要高考了,他對我保證隻要拿了錢就會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這是我地一次看周夙哭,他瞳孔裡血絲密布。
「他是我的親爸,血濃於水,我不能親眼看他S,可我真的不知道他還有同伙,松松,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蒙著淚,讓人心生憐惜。
「為了高考我付出了多少,別人不知道,松松你不可能不知道啊。」
「我們不是約定好,要一起考去北京嗎?」
「別毀了我……好嗎?」
17
我的心狠狠揪痛起來。
周夙曾是那十年裡,我唯一的支柱。
每當我要堅持不下去,
我就會想如果我S了。
他或許會難過的吧。
可奇怪的是,每次周夙來探病,總會提上幾句:「松松,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線索嗎,那兩人有提過會逃去哪裡麼?」
「真可惜,那兩人至今都沒抓到。」
「那兩人……」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總強調兩個。
「因為虐S我時,第三個兇手出現過……他們都以為我S了,可我偏偏活了下來,你怕我看過他的臉,知道你們的關系,破壞你的人生。」
周夙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我扯動嘴唇,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周夙,你的爸爸,就是那個接應他們的假警察吧。」
18
推我下天臺時,
周夙臉上沒有太多猶豫。
他此刻的表情,與扭斷我脖子的兇手,面目重合。
我在同學尖叫聲中落地,世界顛倒,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
模糊中,我想起前幾天,我們去天臺看星星,聽著夏日蟬鳴,暢談未來理想。
周夙仰著頭,眼裡滿是憧憬。
「松松,未來的我們,一定會心想事成。」
19
我疲憊地睜開眼。
亂糟糟的課室裡,周夙的手還停留在我額頭,他滿臉關切:「秦松你不會感冒了吧?要不要我去校醫給你開藥?」
可笑嗎,上一秒他還站在天臺邊緣,冷眼看我墜落。
周夙接到一通電話回來後,臉色陰鬱無比。
我就知道命運的齒輪,又開始了。
人性是薛定谔的貓,不到危險真正來臨,
是看不出的。
當晚,肥坤麻九幾人按照地址,撬開夏琳家獨棟別墅大門。
周大發,也就是假警察脫下制服扔到一邊,指揮道。
「肥坤,你跟麻九去取現金,搞完今晚大家分頭走,從廣西到越南,再到緬甸集合。」
看著照片牆上漂亮的夏琳母女,肥坤搓手怪笑。
「老大,嘿嘿嘿,等我一會兒唄。」
「我看你這輩子都要S在女人身上,快點,就給你半小時。」
話音剛落,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們控制住。
是的,五個小時前,在周夙接到電話後。
我淡定地去了樓下公共電話亭,四下無人。
我打通報警電話。
壓低嗓音,聲線稍沉,我語氣急促:「你好,我是寧育高中高三班主任,
我要實名舉報我學生周夙的爸爸越獄行兇,是,我無意中聽到對方給我學生電話,還威脅要錢。」
「高考要開始了,我很怕這件事影響周夙的考試,他是尖子生,清北預備生,這事關系到區裡升學率,對,我們校長是……」
「請你們務必去確定……」
從無數次的錯誤答案中,這一次,我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選項。
用一塊錢,一通電話。
一場酣暢淋漓的表演。
20
盡管周夙極力撇清,說一切與自己無關,可多次電話記錄證明。
他不僅接了,還提供了同學信息,是實打實的共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居然是周夙提供的地址,還專門挑家裡隻有老弱婦孺的。」
「夏琳對他一片痴心,
哎,S人犯的兒子,難怪心狠成這樣。」
「他若不幫,大家都會知道他是S刑逃犯的兒子,以後各方面都會受影響。」
夏琳家起訴了他,周夙的高考成績也被取消。
而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我徹底置身在風波之外。
高考我發揮很穩定。
沒多久,班主任單獨找我談了話,她意有所指。
「我沒有打過舉報電話,監控顯示,電話是從學校公共電話亭打出去的,我看了監控……是你,秦松同學。」
「現在就我們兩人,你能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彼時近黃昏,夕陽染紅了校園。
我淡定地笑了:「是巧合,老師,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我隻是給家裡打電話,僅此而已。」
我相信,班主任不會多嘴的。
成績出來,沒有懸念,我被清華電子信息工程專業錄取。
現在才 2008 年,這會是未來十年最賺錢的專業。
錄取書收到那天,社區敲鑼打鼓舉來慶賀,外婆換了嶄新的衣服,頭發一絲不苟地盤起。
大合照裡,她牽著我手,背脊挺得筆直,無比驕傲。
大二,我靠編程賺到第一桶金。
大三,我在中關村租了兩套房,一套創業,一套給外婆住。
我帶小老太去看她念叨大半輩子的升國旗。
去故宮拍照,什剎海坐冰車,十大胡同吃豆汁。
懸崖縫隙裡的小松長大了,足以撐起一片天地。
有天,我在老屋收拾書包,夾層裡忽然抖出張東西。
撿起一看,竟是張破舊的護身符。
外婆看到,
不好意思嘟哝:「哎呀,當年你高考,圖個好意頭放的。」
一旁的二姨婆立刻揭穿她,說松松,這符可不簡單。
「你外婆聽人家說山裡廟靈,非要給你求一個,那臺階多高多陡啊,她啊,一路磕頭磕到佛祖面前,說要磕夠九十九個才心誠,頭也破了腰也扭傷了。」
「就求她孫女平安順遂,事事如意呢!」
符上面有斑斑血跡,仔細聞,甚至還有火燒灼過的痕跡。
提醒著我,過去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
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我無法抑制地顫抖,淚水奪眶而出,到了今時今日。
我才終於明白,所有重啟的契機,九十九個臺階,九十九次機會。
原來是外婆向神佛,為我求來的——
唯一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