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細雨驟然落下，我媽焦急的聲音從遠處稀稀疏疏傳來。
「靈靈，你去哪啦？下雨了，快回家呀。」
我吐了吐舌頭，把自己藏到小區釣魚臺背後的小水溝裡。
「媽，我有點困了，先睡一覺。」
這次，該換我贏啦。
1
聽到媽媽焦急的呼喚聲，我本能地想蹿出去，撲進她懷裡。
但是我咬牙克制住了。
我趕緊扭頭就躲了起來：「不行不行，得忍住，每次和媽媽玩捉迷藏都是這樣輸掉的，這次我一定要贏。」
必須要贏。
釣魚臺背後有個淺淺的小水溝，遇上零下的寒冬，結了一層冰碴子。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躺了進去。
媽媽一定想不到我會躲在這裡。
遠遠地，太姥姥的聲音也摻雜了進來：「星星，等下要下大了，先跟奶奶回去吧。」
「靈靈可能是在哪裡躲雨呢，等雨停了它自己會回來的。」
太姥姥的關心聲、媽媽弱弱的反駁聲，還有倆人踢踢踏踏踩在石子路上的腳步聲依次漸漸遠去。
我突然感覺困困的，控制不住慢慢合上眼。
恍惚間，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我剛見到媽媽的時候。
那時候，媽媽還是小小一個。
我也是小小一個。
我被裝在一個原本裝芒果的紙箱裡，抬到了媽媽的手上。
還未散去的芒果味引得我直打噴嚏。
我探出腦袋，哼哧一下剛好對上媽媽明顯哭過的紅紅的核桃眼。
但是下一秒，
她就笑得眉眼彎彎：「哇，好可愛的小狗！」
媽媽用方言夾雜著普通話，我一隻小小狗聽得雲裡霧裡的。
她一直在用方言說什麼：靈個靈個。
「你知道靈個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特別好哦。」
她舉起我的兩個小爪子：「一看就是個好小狗，決定了，你就叫靈靈吧！」
「靈靈！」
媽媽每喊一聲，就親我一口。
「靈靈！」嘬嘬。
「靈靈！」吧唧。
我左右換向歪頭盯著媽一會，確認她應該是在喊我。
張嘴輕輕嗷嗚了一聲。
媽媽興奮地把我整個從紙盒裡抱出來，緊緊摟著：「好狗狗，我們靈靈是好狗狗。」
「嗷嗚~」
「靈靈！」
「嗷嗚~」
2
再醒來的時候，
我已經變成了靈體狀態，脫離了那具能量耗盡的身體。
天很冷，冰面沒有解凍，所以也沒有什麼異味。
我想，短時間內並不會有人發現這裡藏著一隻S去的小狗。
一陣光柱閃過，一隻同樣是靈體狀態的拉布拉多出現在我面前。
「你好，我是汪星管理員 23 號，我來接你回汪星。在地球上的這一生，你完成得很圓滿，恭喜你拿到汪星通行證。」
我愕然：「你能看到我？汪星通行證是什麼？」
「隻有小狗在地球上完成了一生的使命，並且沒有做過任何壞事，才可以拿到通行證。這是很多不自律的小狗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東西。」
「跟我走吧，你可以去汪星和伙伴們一起生活了，那裡還有很多和我們一樣的同伴。」
「在那邊，不會有時間的流逝，
你可以永久享受最頂級的食物，睡最軟的墊子。」
我怔怔地望著家的方向，明明才和媽媽分開一天，我就開始想她了。
我搖搖頭：「你錯了，我不是好狗，我有很多秘密瞞著媽媽。我不要通行證，我也不想去汪星，我要繼續陪著媽媽。」
管理員愣了一下。
她叼著一個圓盤擺到我面前，我才驚訝地發覺自己變回了小小狗時候的樣子。
原來，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我還是堅定地搖頭。
管理員拗不過我，它深深嘆了口氣：「好吧，剛好我在這邊也有一件事要處理。」
「七天後我來接你，在此之前你好好考慮清楚吧。」
3
我飄啊飄啊，循著小路回到了家裡。
媽媽正坐在沙發上，一下一下撥弄著手機屏幕發呆。
手機裡面有好多個我。
媽媽真的好厲害，總是能記錄下每一個好看的我，都是笑著的。
太姥姥準備把我住的小窩收起來。
媽媽反應過來，著急出聲阻止：「別收，靈靈回來了睡哪兒？」
太姥姥收拾到一半的手顫了一下：「星星，靈靈它……年紀已經太大了，原本就快熬不過去了。」
媽媽聲音帶了些哽咽：「可是它隻是一隻小狗，現在外面這麼冷，它怎麼吃得消。」
「它是怎麼出去的？好好地怎麼就溜出去不回家了。」
太姥姥喪氣地垂下頭：「都怪我，是我年紀大了，忘記把門鎖緊了。」
我心虛，想伸出爪子拍拍媽媽，告訴她不是太姥姥的錯，但是靈體狀態的我直接穿透了媽媽的手。
這是我和太姥姥之間的秘密。
昨天，是我趁媽媽上樓了，不停撓門，撓到一個爪子尖尖的指甲都搖搖欲墜了，太姥姥才不得已給我打開了門。
她含著淚目送我一瘸一拐出了門，之後又踏出門檻想喚我回去。
我遠遠望了太姥姥一眼，沒有回頭。
太姥姥認命地把我的小窩放回了原來的地方，上前輕輕環住媽媽，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我肆無忌憚地用靈體擠進她們之間的縫隙，貪婪地感受著名為家人的溫暖。
「對不起媽媽，你不要怪太姥姥，這不是她的錯。」
「媽，我感覺自己生病了，我隻是想出去曬曬太陽SS菌。」
「媽，你應該知道吧？我們狗狗還會定期自己吃一些野草排毒呢，說不定我出去吃點就能好了呢。」
「媽，其實……其實我知道自己活不久啦，
我不想讓你在家裡看到我冰冷的軀體。」
「媽，其實我也好想抱抱你。」
4
媽媽可能有些累了，恹恹地去樓上躺下了。
我偷偷跟著媽媽，趁機鑽進她被窩，躺在她旁邊。
真的好懷念以前給我媽暖被窩的日子。
媽經常會先給小狗洗得香香的，連爪子也洗得幹幹淨淨。
雖然之後免不了要忍受吹風機的轟鳴。
但是有媽給小狗吹，小狗不怕。
然後媽就會把我丟到軟軟的被子上，說她要先去洗澡，讓我在床上等她。
我可是跟屁蟲小狗哎，媽去哪我就去哪。
我無視媽媽的交代，噠噠噠踩著輕快的步伐跟上去。
媽媽笑著把我的狗頭推出去，關上門：「好小狗是不可以偷看媽媽洗澡的。」
然後我就隻能老老實實回去等媽媽。
媽媽換好睡衣，把已經等到睡眼蒙忪的我揪起來猛親一口。
「咦，一股小狗味。」
我疑惑歪頭：「媽媽，我是小狗，當然是小狗味啦。」
如今，和記憶中的場景重疊，小狗不再是那個調皮搗蛋的跟屁蟲小狗，媽媽也不再是那個青澀的媽媽了。
媽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需要我暖被窩的呢？
大概是從她從一個懵懂的小女孩變成真正的準媽媽的時候吧。
十幾年，對人類來說隻是人生中的一小段旅程，卻是小狗最幸福的一生。
我從小小狗到夕陽無限好。
她也從十多歲的懵懂少女成為了頂天立地的大女人。
她小小的身體裡，現在還住著一個即將降臨到世界的小小新生命。
媽媽曾經捏著我的小爪爪放在她肚子上，
一臉溫柔地跟我說：「打個招呼，這是即將和你見面的妹妹哦。」
媽媽也曾因為總是貧血，吃了大把紅色的小藥片之後，吐得昏天黑地。
然後脫力坐在地上摸著肚子：「我為什麼非要執意和你見面呢？」
「白彥秋，我真是恨S你了！」
白彥秋，是我爸的名字。
5
我曾經和爸爸也有個秘密約定。
但是現在，小狗要食言了。
我擔心地看看媽媽，不知道自己還能以這種靈體狀態陪她多久。
姥姥說過媽媽的預產期就快到了，我卻沒能撐到那個時候。
我終究還是沒能留下來好好保護媽媽和妹妹。
我在心底嗚咽一聲，思緒被拉回之前。
那時候我有個鄰居，叫布丁，是個漂亮又嬌氣的小白狗。
可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爸寶女。
她找我玩的時候總是冷不丁問我：「你有媽，為什麼沒有爸？」
起初我並不搭理她。
後來，實在是被它問煩了。
整天就知道爸爸爸的，誰還沒有個爸了。
我憤憤然：「我有爸呀，誰說我沒爸的。」
「那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你懂什麼，我爸是畫裡的神仙！他太忙了，隻能分散一點仙氣，讓分身住在一個框框裡和我們保持聯絡。」
布丁偷笑：「你都活了半輩子了，怎麼還信人類的神話故事呀？」
「世界上怎麼會有神仙呢？」
「而且哪有人類可以住在框框裡的。」
「略略略，你肯定是在騙我。」
我氣得四隻腳一起跺：「我才沒有騙你！
」
「你等著吧，過幾天我就讓你心服口服！」
我氣不過，決定帶布丁見見我爸。
太姥姥那會兒已經在疊金燦燦的小船了，還有大朵大朵的金色荷花。
每次她開始疊這些金燦燦的東西，就說明她要打開那個小屋子了。
我看見過，我爸就住在裡面。
我等呀等呀，終於等到了那天。
趁太姥姥和媽媽走開的時候，趕緊喊上布丁偷偷溜了進去。
爸爸住的框框、還有框框下面一排帶有稜角的金屬片片，被透過門縫的光照到，一齊閃耀起來。
閃得小狗差點流淚。
「看到沒，那就是我爸。」
6
然後我們就被太姥姥舉著掃帚趕了出去。
「怎麼樣，沒騙你吧？我也是有爸爸的。
」
布丁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高傲地仰起頭：「我和我爸還有一個秘密呢，你跟你爸有秘密嗎？」
爸爸其實之前就很少回來，和媽媽總是聚少離多。
他總是需要飛到很多不知名的地方，回來帶點小傷是家常便飯。
為此太爺爺沒少和媽媽拌嘴，說她何必年紀輕輕選擇一場喪偶式婚姻。
媽媽也會犟嘴：「怎麼又提，你有我不就行了嗎？你又不跟孫女婿過日子。」
「你應該慶幸，如果不是他，我不會選擇乖乖結婚。」
「我尊重他，這是他熱愛的事業。」
爸爸每次回來都要接受太爺爺的「地毯式謾罵」，然後倆人最後總會互相看對方一眼，哈哈大笑。
爸爸會給我帶特別多的玩具，然後和我拉鉤鉤。
他說他是神仙，
天生要保護媽媽的。
可是，他還有好多好多其他人要保護。
他收我為關門弟子。
他和我約定，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很久都回不來，那我就是保護媽媽的小神仙。
「爸爸隻是太忙了，他是大神仙，有很多事要處理的。我現在就是媽媽的小神仙。」
布丁上來舔了舔我。
「蠢狗，笨狗。」
「你胡說，媽媽說我是最聰明的小狗。」
布丁眼睛湿湿的，哼了一聲，走了。
那時候我還不懂她在傲嬌什麼。
直到，太爺爺也住到了那間小屋子裡。
7
對了，忘記介紹我的太爺爺啦。
他是個又兇、又心軟、又苦苦的人。
小時候我咬S了鄰居家養的大公雞，太爺爺很生氣地打了我。
我被太爺爺拎回家的時候還特別不服氣。
明明是那隻壞雞總是追著媽媽咬她，我早就看它不順眼了。
結果我被太爺爺結結實實打了一頓，還不給飯吃，餓了一天。
但是第二天他又給我做了香香的狗飯，還叫我好狗。
我又原諒他了。
他偶爾也會打媽媽，讓她罰站，但是媽媽從來不會多說什麼。
媽媽上大學，離家很遠的那幾年，都是太爺爺天天帶著我出去玩。
我陪著他看人下棋。
陪著他和鄰裡吹牛皮。
陪著他在小河灘上釣魚。
我忍不住偷了他釣到的魚，被發現了還是會被打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