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失笑,他這番話多少顯得異想天開。
十年後我過著我的逍遙日子,自不欲幹涉朝野事,怎可能還會與他有什麼牽扯。
可人有祈願是好事,我自然不曾辯駁他。
我與他說,我這人天賦異稟,不然不會被師父收入門中。
我的師門本就是江湖與朝堂兩處遊走的門派。
出師門後要不然入江湖成為遊俠,要不然入朝做暗衛S士。
我是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可惜市井氣重,又天性向往自由,入江湖是屈才,供那些大人物驅使則為束縛。
於是出師前這唯一一個任務便難若登天,輕易就能要了我性命。
我同小孩說,送他入長安本就是我的一場賭局,我這一身武藝本不該放我流入江湖,
可師父卻給了我一個九S一生的機會。
成則得自由身,敗則S無葬身地。
小孩有著他這年紀不該有的老陳持重,卻也偶然會露出幾分孩子氣。
他說他將買糖的銅錢給了我,自然能佑我S出重圍長命百歲。
看著我的眼神比看神像還要虔誠。
他往我懷裡縮了縮,拽著我的衣袖撒嬌:「雨聲太大,我睡不著,姐姐能不能唱歌哄哄我?」
我起初嫌他事多,卻還是心軟,哼著不成文的調子,輕拍著他的後背,哄他入睡。
明知前方是衝天陷阱,我卻睡得很沉。
醒來後,小孩卻不見了蹤影。
他畢竟身份不一般,身上總有用來保命的東西。
如今倒將那保命之物用在我身上。
迷藥混在生起的火堆中,讓我睡得比誰都要S。
就為了一個人引開刺客,用自己的S來換我活命。
小孩年紀小,身高將將及我腰,在那些刺客面前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我尋到他時,本已做好為這小混賬收屍的準備。
卻不想有一隊人馬正在與刺客混戰,小孩縮在巨大盾牌後,閉著眼睛瑟瑟發著抖。
有刺客抽身偷襲,他也瞧不見。
幸得我用軟劍替他擋開了刀鋒,才讓他險險撿回差些早夭的一條小命。
我一人護著一個孩子,興許當真難敵那百名刺客,如今少說也有一小支軍隊替我抵擋,我才輕松許多。
那是我第一次見陳王。
少年異姓王侯,瞧見信號彈便當真帶兵趕來,救了小孩一條性命。
這小孩還不傻,知道去搬救兵。
而陳王對小孩恭敬有禮,
將刺客打退後還不忘道:
「小公子,你這信號彈在幾年前的確能召集就近的士兵救你,但如今大司馬佔了聖上大半兵權,若在附近駐扎的並非是我的兵馬,你今日怕真會殒命在此。」
我本以為是小孩算無遺策,卻不想他同樣也是在賭。
我謝過陳王,想來想去,到底直言欠陳王的恩,往後必然會償。
小孩卻又不樂意,牽著我的手在一側問:「我以身引開追兵,你為什麼不欠我的恩。」
我咬牙切齒說道:「祖宗,我自然也欠你。」
小孩遂滿意地朝我笑了開來。
上一刻還在笑,下一刻我將他按在地上,用手中的刀鞘狠狠抽了他十數下屁股,直將小孩抽得嚎啕大哭直求饒。
我還不忘罵他:「以後再敢自作主張,我直接將你扔荒山野嶺喂狼。」
事後,
小孩淚眼漣漣掛在我肩上,屁股疼得都不能挨著地,還不忘同我嘴硬:「我不想再瞧見無辜的人被我牽扯而S。」
我掐了把他稚嫩的臉,橫眉怒目:「你之前同我說的那些抱負呢?」
什麼抱負?見鬼的抱負。
他指了指在一側擦刀的陳王說:「我一個小孩蚍蜉憾樹何其艱難,不會武功,沒有權勢,世上之人千千萬萬,陳小王爺少年英雄,都比我更合適當這麼個救世主。」
「我呢隻是個滿肚子無用墨水的小廢物,我昨兒想了一夜,犧牲我一個換姐姐你江湖自由最為劃算。」
簡直滿口歪理。
我卻被他一番話揪得心都疼了一下。
管他是什麼樣的廢物小混蛋,他都是長在平民中的貴人。
權貴的密辛我自不欲探究,卻也知曉,他自幼被送往民間,又天生聰穎,
自不會被長安入眼富貴迷暈眼,遠能比更多上位者更懂蒼生苦難。
真作為上位者也該是柔軟善心且仁義的。
他將來會是位好官。
孩子畢竟年紀小,打了巴掌總得給顆甜棗。
更何況他是我的第一個任務,我待他始終有幾分私心的。
我說:「哪家小廢物讀書過目不忘,讓夫子追了你數裡路?又是哪家小廢物這般孤勇,小小年紀敢獨身赴S?
「你那丞相親爹既託我來護你,自然因為你有一番過人之處。」
小孩呆呆瞧著我,眼睫猶掛著一串淚珠。
彼時離長安還剩數日腳程,我知這是個人人掙扎求生的亂世,他一頭扎盡長安富貴鄉,權力傾軋一番,命運洪流裹挾之下,他興許連渣都不剩。
我這人冷情,天下之大,隻想一人來去自如,自然不可能因為這微不足道的同情憐憫,
就為了個孩子留在長安護他一輩子。
我有我的一生,他也該有他的。
但我仍然希望,他能給自己掙來一個好結局。
我同他道:「這樣吧,我們拉勾做個約定,我給你十年時間,十年後功成名就,S奸臣斬貪官,還天下一個平清盛世。
「屆時你如果還活著,銅錢為證,我會答應你一件事。」
14
如今大司馬已然有所懷疑。
當年皇帝未登基時就想將他扼S在京外,我保下皇帝一條性命讓他入京繼而成功冊封太子。
畢竟皇帝擅裝傻,在大司馬眼裡無能好拿捏,遂也讓他在登基後多活了三年。
現在皇帝卻暴露奪權之心,大司馬卻決然不會再留他性命。
未有多久,大司馬的人便派了太醫同我診脈。
皇帝大鬧了一通,
直言後宮妃嫔怎可與外男有肌膚之親。
皇帝無實權,也就逞得一時的威風。
最後一道屏風相隔,我手上系了紅繩由太醫懸絲診脈。
皇帝彼時坐在我身側。
我起了壞心眼,將我手上紅繩系在皇帝腕上。
皇帝瞪我,我對著皇帝挑釁一笑。
不多時,外間便響起起伏的道喜之聲。
「恭喜皇上,貴人已懷孕三月有餘。」
皇帝霎時黑了臉,解開紅繩的同時,不忘讓人盡數滾出去。
我像模像樣摸了摸皇帝的肚子,繼而又俯身將耳朵靠了去:「皇上,寶寶好像在踢我。」
「姐姐!」他惱怒,輕推了我一把。
我佯裝向後倒去,又被他匆忙摟進懷裡。
我雙手環著他腰:「皇上是個姑娘倒好了,
往後我在外面跑江湖,你在家中煮飯洗衣帶孩子,四處漂泊時不僅有個偶爾落腳的地方,回去還能吃上口熱乎飯。」
「我是男人!」他咬牙切齒,繼而似想到什麼,聲音漸低:「但我若不是皇帝,伺候姐姐,為姐姐做什麼都甘之如飴。」
皇帝能言會道,總會說許多的漂亮話來哄人。
其實今日,我與他都知道,不管我肚子裡有沒有種,懷孕這樁事都得強加在我頭上。
「大司馬的小妾已經懷了三個月生孕。」我同他說道。
皇帝亦冷笑:「他倒好算計,讓自己的兒子認我這麼個廢物皇帝做父親,順道再去父留子。」
「這老頭眼界小,身居高位不懂思危,他由民奉養卻將平民視作蝼蟻,幾次起義他都以為被鎮壓,卻不知曉這些起義軍早早投靠了陳王。」
「他如今一心要扶親兒子上位,
竟意識不到他的富貴日子都快到頭了。」我慢悠悠開了口。
提及此處,皇帝似乎又開始難過。
他蹭了蹭我,想了許久才說:「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小廢物似乎還是十年前那個小廢物。
長大了,抽條了,貌美得連姑娘都心顫。
隻不過混賬且慫包,是個至今未能掌權的傀儡皇帝。
曾經信誓旦旦的理想早已在現實下粉碎得徹底。
十年前,他篤定陳王會是救世主,我卻篤定他會是讓世道翻復的那個人。
可他呢,開棋拿到的便是自困的S局。
他撇著嘴的模樣甚可愛,我戳了戳他臉頰,笑著同他道:
「入宮後先帝已沒了實權,你一個孩子又哪能沾得上權勢的邊,能到今天已然不易。」
「你護住了宮裡的姑娘們,
為了扳倒大司馬暗中與陳王合謀,連皇位都要拱手相讓,在我瞧來,你比世上萬萬人都要厲害。」
陳王若是推翻暴政的英雄,那皇帝卻是引火燒身的聖人。
他又問:「你舊日答應我的事還作數麼?」
「你如今還活著,自然就作數。」我看著他道。
皇帝便又調侃我:「仙人都這樣,瞧凡人可憐,隨口便能幫凡人實現一個願望。」
「當年陳王救我於危難,你欠他一願,又為了我能好好活上個十年,欠了我一願。」
「輕易許諾堪比揮灑金銀,姐姐是我瞧過最大方的仙人。」
我想了想似乎真如此。
但畢竟皇帝討喜,我對他總比旁人特殊,遂道:「我欠陳王的,前些時日還了,是你親手給我的兵符。」
「大司馬在父皇S後一直在找兵符,
他不知道被我藏了起來,遂命工匠造了個假的,始終言不正名不順。
「知道你來取兵符那日,我知大局將定,而我的責任似乎也盡了。」
那枚兵符是這些年皇帝攥在手裡的底牌,大司馬尋了三年而不得,他卻輕易將這命脈交付與我。
多年後重逢,似乎是我親自將他推往S局的。
「皇上,兵符是你給的,陳王的願望便歸了你,外加我誤了你清白,我允你三個願望如何?」
我允諾那麼多,其實隻想多給他一點選擇的餘地。
他該卸下帝王之責,求我一求,讓我幫他開一條活路。
可皇帝卻隻是拈著我腰間銅錢,頗不要臉地道:「這銅錢是我阿娘給我買糖吃的,十年都過去了,錢給了你,我至今沒吃著。」
15
我第一次聽說僱我的銀子還得要回去的。
雖然隻有一文錢。
我帶他出了宮。
青天白日,太過張揚,我兀自出了主意,給孔婕妤和王美人易了容,扮作我們待在寢殿內。
她們這些日子早就嗅出了不尋常。
也不畏懼被大司馬發現他們頂替,竟出言讓我們這遭出宮便不要再回來。
姑娘有姑娘的好,真心來待,她們自然會真心來償。
皇帝不可能答應,他周全到眼前所有人,從來都要放她們自由的。
我與她們約定臨夜回來,同她們拉了勾,還故作親呢的點了點她們的鼻子:「入夜前我們會回來,皇上舍不下你們,自然不會逃的。」
作為交換,由得她們摸了摸我纏在腰上的軟劍。
皇帝卻醋了。
言我不僅男女通吃,還對他不上心。
以前可沒發現他心眼那麼小。
我帶皇帝出了宮。
一文錢買了隻糖人遞給他。
「宮裡沒有糖給你吃麼?」
「沒宮外的甜,而且我回長安以後,再沒有出過宮禁。」
皇帝前八年在偏僻荒村,後來十年又困在重重深殿。
我與他中途逃亡月餘,亦隻顧奔命,從來沒讓他好好瞧過宮外景象。
他問我宮外是何模樣。
山水失色,天災人禍,餓殍遍野。
除了長安虛假的榮華,已然尋不到繁華地。
我沒告訴他真相,我隻道:「山光水色,沃野千裡,人人都活得無拘自在。」
若是沒有路邊沿街乞討的乞兒,他該是信了的。
這一遭走得匆忙,他隻把玉冠環佩一一摘下,連一身錦袍都褪了,盡數贈予他們,卻還不夠,眼巴巴伸手同我要了一袋銅錢。
由得那些乞丐一哄而上爭搶,人都差些被擠得斷氣。
路人都道這有錢公子哥是個傻子。
天下乞兒那麼多,因天災人禍皆亡的比比皆是,他哪救得過來。
我在旁邊看夠他的笑話,才將那些乞兒唬走。
他的仁心太泛濫,能救的人卻始終有限。
然後拽著我的袖子眼巴巴瞧著地上,糖人被踩碎後隻剩一根糖棍。
碎裂的糖塊都被那些乞兒趁亂撿拾走了。
我說:「你不該憐憫他們。」
他不解看我。
我輕順著他凌亂的發,攏好他胸口微敞開的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