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而我，隻需要大聲喊它的名字，它就會出來。
霧人追著我闖入廣場。
我衝下那部斷裂的扶梯，在最後一階踉跄一滑，撞上負一層的圍欄。
那裡原本是兒童遊樂區。
現在，入口處的拱門張著血盆大口，彩色旋轉木馬扭曲變形。
這裡，已經成了一座恐怖樂園。
我大聲喊：「柯一！」
叫聲在空蕩蕩的商場中回蕩。
沒有回應。
我還未來得及喊出第二聲，就被從身後撲倒、翻轉過來。
一張嬌美的面孔壓了下來，和我鼻尖貼著鼻尖。
我被這個女霧人牢牢摁住，關節被她的指甲嵌入。
我疼得「嘶」了一聲。
在她身後，另外幾個霧人在靜靜等待。
他們講究先來後到。
這一點，是沿襲了人類文明禮讓的習慣。
我大叫道：「柯一！」
仍然沒有應答。
但是，在扶梯的最上方，我看到一截熟悉的黑色貓尾巴緩緩甩動，似乎在闲適地等待著什麼。
我這才意識到……
我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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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柯一真的布下了陷阱。
但它顯然沒打算把我這個誘餌救出來。
又或許，我也是它的獵物之一。
畢竟，我也不知道，變異貓會不會喜歡吃機器人的某個部件。
女霧人的手像鐵鉗一樣，將我的手掌SS摁在地面。
我心口處的人造皮膚被女霧人的指甲劃開。
那一瞬間，
我看到，自己的合金肋骨閃著藍光。
其下，躺著那枚儲存了我所有意識的芯片。
女霧人將手指探入我的肋骨縫隙，嘗試著摘取我的芯片。
我盯著那一截貓尾巴，喊道：
「柯一，在金城公寓的 1801 室，冰箱裡藏著不少金槍魚罐頭……」
那是我弟弟喜歡吃的，他每天下午都要吃一罐。
「進門的密碼是 1799。」
諧音是「一起久久」。
「柯一，你把罐頭吃完之後，記得幫我留一張紙條……」
哪怕是貓語也沒關系。
「上面寫：媽媽，我出去玩了，別等我。」
扶梯上，那截貓尾巴甩動了一下，消失了。
可惡。
我在心中暗道。
裝可憐這一招也沒用了，這隻貓的心真是比鐵板還硬。
眼看著，女霧人的小手指已經嵌入了我的肋骨，碰到了芯片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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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商場的廣播突然響起一陣雜音，隨後開始播放：
「……商場一樓……免費飲料冰淇淋……限時供應……」
這群霧人聽到廣播後，臉上浮現出一種迷茫又懷念的表情。
他們仰起頭，向樓上張望。
我努力止住身體的顫抖，試探著說：「有免費冰淇淋，快去吧，不然會排隊的。」
女霧人的力道絲毫未減。
顯然，在舊日的時光裡，
她不是一個愛吃冰淇淋的人類。
我說：「或許還有化妝品的小樣贈送……」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我看到，女霧人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她低下頭，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我，聲音沙啞：
「騙……子。」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霧人說話。
按照我的掃描數據，她的大腦早已被酸霧腐蝕，語言區早該沉寂。
她的手指甲在我的芯片邊緣撥弄，嘴裡重復著：
「騙……子……騙……子……騙……子……」
我感覺自己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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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是機器人，沒有眼淚。
我眼前的霧人也不是人，不懂得憐憫。
在她摳動芯片的同時，我默默啟動了身體內的某個按鈕。
下一瞬，我的手掌與前臂斷開。
緊接著，我將上身旋轉了一百二十度，把她嵌在我肋骨間的手指生生拗斷，又借著回彈的力矩，將她掀翻在地。
我的兩個手掌留在了她的手中，就像一副玩偶的殘肢。
我不再留戀，朝安全出口處的貨梯跑去，用膝蓋按下關門按鈕和緊急制動按鈕。
「滴」的一聲，紅光亮起。
我總算松了口氣。
還好，這部電梯質量不錯。
如果人類還有明天，也許電梯制造商可以這樣做廣告：
「xxx 電梯，陪你走到時間盡頭。
」
我忽然有點想哭，卻更想笑。
於是，我真的笑了出來。
「滋啦——」一陣噪音傳來，對講機裡傳出柯一的聲音：
「嘖嘖嘖，兩隻手掌都沒了，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我仰起頭，盯著電梯上方角落裡的攝像頭，憤憤地道：
「你說話不算話！」
對講機裡，柯一懶懶地道：「是啊，我說話不算話、貪婪又狡詐……所以，現在我坐在中控室裡，而你，我的小朋友，隻能窩在電梯裡瑟瑟發抖。」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但是，我還是想要你陪我。」
我想要溫暖的哺乳動物的陪伴。
就算每一天都會被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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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裡久久都沒有傳出聲音。
我問：「你走了嗎？」
它的語調很不耐煩：「沒。」
電梯緩緩爬升，一層、兩層……直到商場的最高樓層。
我沿著布滿裂痕的走廊，走進破敗的中控室。
牆壁上爬滿了紫色的菌菇，細長的菌絲仿佛水母的觸須。
我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菌菇。
或許是因為缺氧，或許是因為強紫外線，它們才呈現出這種顏色。
中控室中央，一隻黑白貓蹲在高腳凳上。
它面前的幾塊老舊屏幕上，畫面不斷切換：
——商場大門一扇扇緊閉。
——從穹頂上垂下的紫色蘑菇吐出高濃度的棕色酸霧。
——負一層的霧人們在霧中掙扎，
動作漸漸遲緩。
——菌絲像蛛網一樣纏繞上他們的身體，開始貪婪地汲取養分。
原來，這整個商場都是柯一的獵場。
霧人的身體隻能承受低濃度的酸霧，在這種特殊酸霧之中，也隻是血肉之軀。
柯一轉身，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
這一刻，所有的屏幕在它身後熄滅。
它說：「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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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柯一吃了一頓豐盛的自助餐，源自霧人們的脊液。
它從那個女霧人的手心裡把我的手掌扒拉出來。
「喏，膚色深了些，將就著還能用。」
我和柯一的合作就此開始。
我帶它走進昔日的高奢寵物超市，識別出各種貓類食品的保質期，記錄在數據庫中。
不過，我偷偷剔除了那些含鈉量超標的雞肉條。
又過了幾天，我進入一棟廢棄的辦公大樓，在茶水間裡煮咖啡豆。
咖啡濃香四溢，像極了這裡舊日的氣味。
沒過多久，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傳來。
一群戴著殘破眼鏡的霧人湧到茶水間門口，他們搖搖晃晃地在「考勤機」上刷臉打卡，盡管後者已經成了破銅爛鐵。
在他們急不可耐地衝向我時，天花板忽然開啟，數不清的巨型剪刀在空中蕩開。
剪刀鋒刃所處的高度，大致與成年人的頸部齊平，卻比我高一個頭。
後來，我刪除了這一段視覺記憶，洗了個澡。
溫熱的水流中混著鐵鏽與孢子，落在我的肩上，像是一場久違的夏天的雨。
然後，我在我家公寓樓的頂層找到了柯一。
夕陽給它的毛鍍上一層暖色，讓它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有人照顧的家貓。
「哎。」它舔著爪子嘆氣，「碼農的脊液太幹了，不好吃，一定是平時用腦過度。」
在它臉上，出現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像是一種……留戀和悵惘。
我伸出手，感受著夕陽的最後一縷溫暖。
如果不去看那邊緣裂開的夕陽，就會覺得，這隻是一個普通的傍晚，和從前的任何一個傍晚都一般無二。
我說：「柯一，你從前的主人，也是一個碼農吧？」
它沒有回答。
隻是尾巴在風中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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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誘捕霧人的行動中，我的動作慢了半拍。
霧人幾乎掀開了我的肋骨，手指已經觸到了芯片的邊緣。
我通過緊急放電自救。
代價就是，我的電池發生了永久性的老化。
柯一從拐角處走出，眼神冷漠。
「小機器人，你越來越慢了。」它說。
我身上的配件在酸霧腐蝕下，已經瀕臨極限了。
我隻是一個陪伴型機器人，原本就是為了帶弟弟玩耍、偶爾做些家務而設計的。
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破敗的廢墟中奔跑、被一群長得像人的生物撕咬。
我說：「我還能繼續。」
柯一眼神復雜，「小朋友，和我待在一起，對你沒好處。」
「你最好把自己和充電樁一起鎖進銀行B險櫃裡，帶上一塊平板電腦。等到無聊的時候，你可以給自己播放《貓和老鼠》，等待人類回到地球……」
它頓了一下。
「……如果他們還打算回來的話。」
我說：「我不要。」
孤單的日子，每過一小時，就像是過了一天。
每過一天，就像是過了一年。
我再也無法忍受孤獨。
柯一看了我一會兒，轉身離去。
「隨你便。」
20
柯一選定的下一個行動地點很不尋常。
那是坐落在城市遠郊的別墅區。
它說，它想嘗嘗富豪們的脊液，或許裡面有魚子醬的香氣。
顯然，我們無法坐地鐵或者打車前往，隻能沿著鐵路軌道向郊外走。
廢棄的火車橫臥在鐵軌間，鐵皮早已鏽蝕。
透過車窗，我看到白骨躺在座椅間，他們仿佛在等待永遠不會更新的車次信息。
我和柯一沿著鏽紅色的鐵軌前行。
月亮比我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大，泛著微弱的藍光。
走了許久，柯一忽然開口：
「像你這樣渴望陪伴的機器人，可真不多見。」
我說：「你認識很多機器人嗎？」
它「哼」了一聲，「機器人大部分很狡猾，如果主人抱怨貓砂盆沒鏟幹淨、家裡有味道，他們就會減少我的喂食頻率，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我說：「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把你設定為『家人』。」
柯一似笑非笑，「那你呢，你給我的設定是什麼？寵物？飯搭子？惡毒的貓咪？」
我說：「如果這次行動成功，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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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是，遠郊的別墅區比城市的居民區保存得完好不少，果然是質量過硬。
我們走到最豪華的一棟別墅門口，用破門器突破了門禁系統，在刺耳的警報聲中踏了進去。
別墅內部燈光昏黃，卻一塵不染。
一個女人正在客廳打掃衛生，她穿著香檳色吊帶裙，皮膚白皙，容貌驚人地漂亮。
我知道，她是服務型機器人，是男性富豪們爭相購買的高端型號。
看到我們，她十分平靜，甚至和善地開口：
「我叫玉子，有什麼我可以幫到你的嗎？」
我說：「我們餓了。」
她點了點頭，收起清潔工具，帶我們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長廊，來到一間餐廳。
她替我系上餐巾的動作很溫柔，讓我想到了媽媽。
她在我面前放了一盤高級的進口電晶條，在柯一面前放了一盆魚子醬。
柯一懶洋洋地說：「我不吃這玩意。
」
玉子端詳了它一會兒，露出一抹微笑：「我明白了。」
她悄然離開，似乎是乘坐室內電梯上了樓。
過了一會兒，她推著一個輪椅緩緩出現，輪椅上坐著一個身著羊絨長袍的中年男人——不，是中年霧人。
他看起來保養得極好，就連黑色的眼珠也比其他霧人黑幾分，應該是這棟豪宅的前任主人。
不過，在他的額頂，生長著一株淡粉色菌菇，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菌傘輕輕顫動。
那些菌絲已經扎根在他的大腦裡。
這位昔日的富豪開口時，語調古怪：
「寄生……擴散……建立王國……」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
那是寄生在他腦中的菌菇，
在借他的聲帶表達自己的訴求。
玉子俯身，柔聲道：「老公，是時候給你一個舒服的結局了。」
她玉白的手指輕輕一擰，富豪的腦袋便垂了下來。
隻有那朵粉色菌菇，仍然泛著熒光。
柯一優雅地跳到富豪的脖子上，低頭舔食著它心心念念的脊液。
它說：「膽固醇含量有點高，不過很美味。」
我問玉子：「他為什麼沒有坐飛船逃走呢？像他這樣的富豪，應該擁有 B7 級避難飛船吧。」
B7 級避難飛船，是擁有高級居住許可或繳納巨額費用的人才能使用的。
我爸爸在普通人中算是有錢的，也隻能負擔得起 C3 級民用飛船。
玉子說：「他啟動飛船的時候，恆溫系統出現了故障，因此活人無法搭乘。」
她捋了捋富豪腦袋上的頭發，
就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
「所以，他隻能留下來，永遠和我待在一起了。」
看到她甜美的笑容時，我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或許，那艘飛船無法起飛，根本就不是意外。
22
柯一吃飽之後，似是不經意地和玉子闲聊。
「美女，這個富豪應該不止買了你一個機器人吧？」
「他會不會有一些別的喜好？」
柯一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將前爪搭在玉子肩上，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它以為我聽不到，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它說的是，比較稚嫩的那種。
玉子笑而不語，帶我們坐電梯到了三樓。
她帶我們進入一間豪華的臥室，依次打開嵌入牆壁的衣櫃門。
水晶燈光之下，
在每個衣櫃之中，都站著一個身著白裙的少女。
她們的睫毛修長而濃密，嘴唇泛著健康的粉色。
這些都是未被啟用的陪伴型機器人，隻差一枚芯片和一個激活程序，就和我一般無二。
但是，她們所屬的「永恆」機器人公司已經不在了。
所以，這些機器人永遠都不會醒來。
柯一說：「你不是要更換配件嗎？喏，這些全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