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猝不及防地抱住他，他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告訴我：「沒關系，我⼀直都在。」
後來我才知道，他真的是⽤「心跳」在愛我——每⼀根發條，都是他生命的倒計時。
1
醫院的梧桐葉開始落了，一⽚⼀⽚，打著旋兒，慢悠悠地砸在泥地裡。
化療的副作用⽐預想中來得更兇猛，惡⼼和眩暈是常態，偶爾還會眼前發⿊。
鏡子裡的⼥孩瘦得脫了形，頭發稀疏，眼窩深陷，裹著頭巾的樣子活像個蔫掉的蘑菇。
下午的陽光沒什麼溫度，我縮在後院的秋千上，素描本攤在膝頭，筆尖在紙上胡亂劃著，留下一堆⽆意義的線條。
⼼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像藤蔓⼀樣越纏越緊，
幾乎喘不過氣。
也許是因為下午醫生那句委婉的「情況不太樂觀」，也許隻是因為今天冰淇淋賣完了。
世界吵得要命，遠處街道的車流聲，近處病房的咳嗽聲，醫療器械規律的滴滴聲，還有腦⼦⾥嗡嗡作響的、對未來的恐慌。
我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像坐在一艘漏水的小船上，眼睜睜看著水⾯漫過腳踝，卻⽆能為力。
2
然後，所有的聲⾳忽然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是一種奇異的、被單獨剝離出來的靜謐感。
我抬起頭。
他就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與夕陽的金粉交界處，像是從光裡長出來的一樣。
彩色的卷發蓬松而誇張，臉上畫著標準的小醜妝——白面紅唇，眼角各有一顆湛藍的星星。
寶藍色的披風有些舊了，
邊角磨損，卻洗得幹淨。
他安靜地看著我，沒有刻意搞怪，沒有誇張的動作，隻是站在那裡，就莫名地撫平了周遭所有的喧囂。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心口，最後雙手攤開，做出一個詢問的姿勢。
手語。
他在用手語問：「怎麼了？」
我愣了片刻，學著他的樣子，笨拙地比劃著回答，不確定他能否看懂：「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他點點頭，表示懂了。
然後向後退開幾步，深吸一口氣，仿佛即將登上一場盛大演出的舞臺。
他胸口的位置，傳來一聲極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咔噠」。
像是老式座鍾的發條被徹底擰緊，又像是某種精密齒輪嚴絲合縫地開始咬合。
3
表演開始了。
沒有音樂，沒有臺詞，隻有他一個人，在滿地梧桐落葉中，上演一場寂靜的狂歡。
他旋轉，寶藍色的披風飛揚起來，掃起幾片金黃的葉子，葉子繞著他打轉，像是被無形氣流裹挾的蝴蝶。
他模仿著踩到香蕉皮的滑稽模樣，身體扭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卻又輕盈地穩住。
他對著空氣拋接看不見的球，節奏越來越快，表情專注得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珠寶，偶爾還會「失手」，讓不存在的球砸中自己的鼻子，然後對著我誇張地擠眉弄眼。
起初，我被這笨拙又認真的默劇逗得忍俊不禁，嘴角忍不住上揚。
秋千輕輕晃著，發出吱呀的輕響，像是在給他伴奏。
但看著看著，那笑意卻慢慢僵在臉上。
4
他的表演變了調。
他開始模仿一個被困在玻璃箱裡的人，
徒勞地拍打著無形的牆壁……
他模仿一個追逐著肥皂泡的孩子，泡泡破滅時，他跪倒在地，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最後，他張開雙臂，仰起頭，仿佛在擁抱一場瓢潑大雨，雨水冰冷刺骨，他卻露出了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微笑。
那麼悲傷，又那麼快樂。
那麼孤獨，又那麼滿足。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撞上我的鼻腔和眼眶。
我忽然看懂了。
他演的不是搞笑短劇，是一個靈魂的獨白。
是困頓中的希望，是求而不得的向往，是在注定徒勞的追逐裡，燃燒全部生命換來的那一點點微光。
5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掉在手背上，
暈開了紙上的墨跡。
我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表演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他安靜地站在幾步開外，臉上的油彩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光，眼角的藍星星溫柔地注視著我。
那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詢問，隻有一種深切的懂得。
情緒決堤得猝不及防。
我幾乎是踉跄著從秋千上跳下來，衝過去，一頭扎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
隔著單薄的衣物，我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裡傳來某種細微而規律的機械嗡鳴聲，像是一隻被關在鐵皮盒子裡嗡嗡振翅的蜜蜂。
還有……一種不同於常人體溫的、微涼的金屬質感。
但很快，那嗡鳴聲的節奏變了一變，變得稍微……急促了些？
6
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這個動作無聲地訴說著：「沒關系，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一直都在。」
頭頂的陰霾像是被這句話戳開了一個洞，稀薄的陽光灑下來，照得心裡某個角落暖洋洋的。
我不好意思地抬起頭，胡亂抹著臉上的淚痕。
他看著我，忽然眨了眨眼，用手指擦過自己眼下，做出擦去淚花的動作，然後又指了指我，做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破涕為笑，學著他的樣子，用力擠出一個大大的、帶著淚花的笑容。
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用亮晶晶的糖紙包裹的水果糖，鄭重地放在我的掌心。
糖紙在夕陽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
7
從那天起，小醜成了醫院後院的常客。
他總是踏著夕陽而來，像一道準時赴約的光。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簡單的小玩意兒：一隻用氣球扭成的小狗，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鐵絲玫瑰，或者幾張畫著搞笑圖案的卡片。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安靜地陪著我，聽我絮絮叨叨地說些病房裡的瑣事、治療時的難受，或者對窗外世界的想念。
我們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交流方式。
他不能說話，但我漸漸能讀懂他豐富的手語和更加豐富的眼神與表情。
而我，也學著用更簡單的詞句和肢體語言跟他溝通。
他從不問我得了什麼病，也從不露出憐憫的神色。
在他面前，我好像不是那個被病痛折磨的特殊病人，隻是一個可以分享快樂與煩惱的朋友。
8
直到那個失眠的深夜。
疼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骨骼，輾轉反側也無法入睡。
我索性裹著外套，偷偷溜到樓下，想吹吹夜風。
卻在便利店昏黃的燈光下，看到了他。
他獨自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沒有穿那身標志性的小醜服，隻套著一件簡單的灰色連帽衫，顯得清瘦又單薄。
他微微佝偻著背，低著頭，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
夜風吹過，撩起他的額發。
路燈在他身上投下寂寥的影子。
那一刻，他身上那種純粹的、熱烈的快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疲憊和悲傷。
他胸腔裡那熟悉的機械嗡鳴聲也變得低沉而滯澀，像是一首快要走到終點的、疲憊的歌。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在我的認知裡，他就像是永不斷電的太陽，永遠發光發熱，驅散陰霾。
我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然後，我躡手躡腳地退回醫院大樓。
9
一個小時後，我再次出現在便利店門口，手指上套著一個簡陋的、用襪子和紐扣做的稻草人娃娃。
我走到他身後，用稻草人娃娃輕輕敲了敲他的肩膀。
「咚咚咚，」我壓低聲音，故作輕快地問，「有人在家嗎？」
他猛地回過神，轉過頭，眼睛裡還帶著沒來得及掩飾的茫然和一絲慌亂。
看到是我，他下意識地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有些失敗。
我把另一個小醜娃娃——同樣簡陋的手工制品——遞給他。
他愣愣地接過，
依樣畫葫蘆地套在指尖。
「幹嘛垂頭喪氣的呀？」我晃動著稻草人娃娃，去頂了頂他指尖那個耷拉著腦袋的小醜娃娃，「我的樣子很可怕嗎？」
他搖了搖頭，指尖的小醜娃娃也跟著晃了晃。
「雖然我的樣子有點嚇人，」我繼續用娃娃劇場的方式說著，試圖讓氣氛輕松起來，「但這都是演出來的！我來給你表演一個吧，好嗎？」
他的小醜娃娃輕輕點了點頭。
10
於是，在凌晨便利店蒼白的光線下，我開始講述那個靈光一現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稻草人，她想要守護自己的麥田，所以，她想出了個鬼主意，她帶了個可笑的帽子，還套了個滑稽又有點嚇人的面具。」
我用另一隻手擺弄成烏鴉的樣子，朝著稻草人娃娃飛去。
「烏鴉飛過來，
稻草人衝它做了個鬼臉。」稻草人娃娃立刻在我的操控下手舞足蹈起來。
「烏鴉看到了這番景象，就開始大笑。」我模仿的烏鴉拼命搖晃起來，像極了捧腹大笑的樣子，「最後，烏鴉說道，這個稻草人還真不錯，她讓我大笑，那我以後別來攻擊麥田了。」
他安靜地看著，指尖的小醜娃娃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思考。
11
過了一會兒，他伸出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比劃著問：「那……稻草人本來……是想嚇烏鴉……還是想逗烏鴉啊？」
我露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你說呢？」
他想了想，眼神裡帶著真正的困惑：「那……麥田呢？麥田在哪裡？」
我笑了笑，
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操控著指尖的稻草人娃娃，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他指尖那個安靜的小醜娃娃，最後，兩個簡陋的布偶輕輕地、額頭相抵地靠在了一起。
「在這裡。」我輕聲說。
他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微不足道的小布偶。
許久，一抹真正柔軟的笑意，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緩緩從他眼底漾開，驅散了所有陰霾。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終點亮了他整張臉。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12
接著，他像是重新充滿了電，指尖的小醜娃娃瞬間「活」了過來，變成了元氣滿滿的模樣，連連點頭，然後手舞足蹈起來。
最後，它主動地、小心翼翼地，牽起了稻草人娃娃的雙手。
我和他相視一笑，默契地晃動手指。
兩個小小的布偶，
就在這寂寥的午夜街頭，在便利店和路燈投射出的光影之間，笨拙而歡快地跳起了一支隻屬於他們的、無聲的華爾茲。
一整晚，光和影仿佛都被賦予了生命。
我們用布偶演了一遍又一遍可笑又可愛的故事，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看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我心裡默默地想：如果可以，我想為你驅趕心裡的那片烏雲，隻是為了守護住你心中那片純粹而美好的麥田。
那次深夜的交心之後，我們的關系似乎更近了一步。
一種無言的默契流淌在我和他之間。
13
某天下午，我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突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
「你知道嗎，」我轉過頭，眼睛發亮地看著他，「我一直有個願望，就是能擁有一個收藏各種八音盒的房間！」
他正在幫我削蘋果，
聞言抬起頭，專注地看著我，示意我在聽。
「那裡面有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國家不同時期各式各樣的八音盒！」我興奮地比劃著，「像是很久以前的古董八音盒，就有櫥櫃式點唱八音盒，自動奏樂的梨花木鋼琴八音盒等等，那些古董八音盒發出來的聲音真的是天籟之音，如果你認真地去聆聽，去欣賞，那些可都是有故事的八音盒……」
他放下水果刀，蘋果皮垂下來，連成完整的一條。
他眼中也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像現代一點的，就有手搖驅動的打孔式八音盒，或者是新出的可以用 app 控制的音樂盒，可以自由編曲，播放任意音樂！」
我越說越激動，仿佛那個夢想中的房間已經近在眼前，「這樣我就可以把我們編的曲子都放進這些八音盒裡了！」
「這些八音盒的出現啊，
」我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憧憬，「或為了典藏一段歲月，或為了收藏一份情感，或出於對音樂的追求，或出於對舊時代的懷念……所以顯得彌足珍貴。」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他，發出最重要的邀請：「這樣吧，我們一起來制造一個屬於我們的八音盒吧！」
我的眼睛一定在發光，因為我看到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出我雀躍的樣子。
那光芒純粹而執著，幾乎有些燙人。
他沒有任何猶豫，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14
於是，一場奇妙的創造之旅開始了。
我們最先著手的是譜曲。
這對我來說是新奇的體驗。
我隻會胡亂哼唱，對樂理一竅不通。
但他似乎對聲音有著天生的敏感。
我哼出一段即興的旋律，他安靜地聽完，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敲擊旁邊的玻璃水杯。
「叮——」清脆的音符，正好是我哼唱的那個調子。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又哼了一小節。
他拿起我擱在桌上的金屬發夾，敲了敲輪椅的金屬扶手。
「鐺——」另一個音符，準確無誤。
我們就這樣，一個哼，一個找音。
他用盡了手邊能發出聲音的一切東西：窗框、瓷盤、甚至用手指彈擊自己的牙齒。
最神奇的是，當他需要低音時，他會輕輕叩擊自己的胸口，那裡便會傳來一聲低沉而共鳴獨特的「嗡」，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
漸漸地，破碎的音符被串聯成句，散亂的樂句被編織成章。
15
第三天的深夜，
旋律初具雛形。
我們擠在休息室裡，對著老舊的錄音機試聽。
那是一首奇特的曲子，開頭輕快明朗，像是風吹過無垠的草原，帶來青草和野花的香氣，隱約還有小動物奔跑跳躍的靈動節奏。
但聽著聽著，曲調深處卻漫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像是夕陽西下時，拉長的影子帶來的孤獨，又像是美好時光注定流逝的預知。
旋律在空氣中流淌，我仿佛真的看見了一片遼闊的、星空下的草原，寧靜，治愈，卻又美得讓人心頭發酸。
不知不覺，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
我一時分不清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隻覺得那首曲子唯美到近乎詭異，像是一個溫暖而悲傷的預言。
小醜伸出手，指尖輕輕擦過我的臉頰，帶走那滴溫熱的淚。
他低頭看著指尖的淚珠，
又看看我，眼神復雜，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再次用手指叩擊心口。
「嗡——」那個低沉而獨特的音符加入進來，奇異地撫平了旋律中那絲令人不安的悲傷，注入了一種沉穩的、堅定的力量。
曲子完成了。
16
接下來，是尋找能將旋律實體化的工匠。
城西深巷裡，我們找到了那位據說脾氣古怪的老鍾表匠。
他的工作室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鍾表零件和古董機械，空氣裡彌漫著機油和舊木頭的氣味。
老人從老花鏡後抬起眼皮，打量了我們一眼，尤其是穿著病號服的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出去出去，我這兒不是遊樂場。」
小醜卻沒有離開。
他的目光被工作臺上一個拆解到一半的復雜機芯吸引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