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日下午,我娘也來了宋府拜訪。
6
我父親早就離世,家中就剩母親和兩個弟弟,他們經營祖上留下的醫館,日子平靜且富裕。
母親打量著宋家的雕梁畫棟,輕拍我的手嘆息道:「你們姐弟幾個就數你的命最好。夫君有這樣的好本事,你隻用躺在家中享清福。不像你那兩個弟弟,一個起早貪黑開醫館,一個風裡來雨裡去地上學堂。」
我尚未吐出的心事,在母親的話裡咽了下去。
於是笑著點點頭,卻仍舊有意無意地提了句:「遠堂前段日子納了房妾室。」
母親點頭道:「這事兒我早就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態,更別說有權有勢的男人。你是當家主母,本就應該為延續子嗣做打算,為丈夫納妾是你的分內之事。
「其實男人就算納妾又如何?
隻要有兒女,地位便有保障。」
我舉起茶杯,將漂浮的茶沫吹走,聽著母親字字真誠的勸告,微笑說:「女兒明白。」
母親欣慰:「我這次來,是為了你二弟的事。你二弟如今二十一了,想入仕,你和遠堂說說,能否讓他幫忙謀個好差事。」
心底不知為何竟也沒了她來看我的喜悅。
我起身,慢慢往前走去。
母親跟了上來:「你弟弟寒窗苦讀多年,做姐姐的,既然有能力便應幫襯一番。」
過了一會兒,我道:「好,我們去同遠堂說說。」
經過一處假山,聽到幾分細弱的聲音。
母親正要開口說什麼,我抬手阻止。
採蓮低聲哭泣:「奴舍不得您。邊關那麼遙遠,這一走,奴要何時才能再見到您?」
宋遠堂摟著她,
輕拍她的背,小聲安慰:「我不會讓你去的,你別擔心,還有法子。」
他那麼溫柔,眼睛裡柔情似水,倒像個初墜愛河的少年人。
男人心中總是不缺柔情的,從前那柔情給了我,如今那柔情轉移到了玉書身上、採蓮身上。
「都怪奴的身份,若不是這層身份,奴早就是您的妾室……」
直到二人從假山後離去,我才帶著母親出來。
母親分外驚訝,而我面不改色。
她怔愣片刻,愣愣問我:「還姝,你早就知道?」
我淡淡道:「做主母的,便要有眼裡容得下沙子的本事。」
她啞然。
我挽著她的手朝著宋遠堂的書房走去:「走吧,咱們去商量一下弟弟的去處。」
7
宋遠堂正在誊寫詩文,
聽我說了,放下筆。
他的眼中又是與那日如出一轍的意味深長。
他突然說起婆母的事。
「嶽母今日過來拜訪,遠堂才想起來,還姝也是會醫術的。」
母親很快接話:「還姝的醫術比她兩個弟弟都好。」
宋遠堂點頭:「此番母親執意要隨青樟前去,她心意已決,我自知無法阻止。隻是考慮到母親的身體,還是要會醫術的人陪同較好。」
我這時開口:「那是自然,我會為母親安排大夫。」
宋遠堂笑著搖了搖頭:「母親這人固執,有些病痛也不好與外人道,依我看,還是要個會醫術的女子陪同更好。」
這話已經十分明了了,母親啞然,隻是看著我。
宋遠堂不能讓身患重病的生母隻帶著丫鬟前往邊關,他的弟弟顯然沒有精力照顧婆母,
而他不能背上不孝的名聲,於是自然想到了我。
宋遠堂繼續說:「採蓮雖得母親心意,可自然比不上你。」
我神色平靜:「孩子們還小,離不開母親。」
宋遠堂失笑:「炎兒和瑛兒都舍不得採蓮,跑來與我哭訴。還姝,你在府邸卻陪不了兒女,反而讓旁人將他們的心籠絡了去。我想這些年還姝你和他們二人的感情,或許還比不上採蓮。」
他的話字字扎心,我一時怔然,等反應過來以後,隻覺得心口細細密密的疼蔓延。
我仍然掙扎著:「府上中饋……」
「由玉書代勞。」
他放下了最後的話:「國子監倒是有一個好差事,隻是許多人盯著,得手腳快。」
我母親聽懂了暗語,忙從椅子上起身,接話道:「還姝,依我看你陪你婆母前去,
是件盡孝心的事。」
我怔怔望著母親,她低著頭,面色有愧,不願看我。
宋遠堂心情舒暢,笑問:「還姝,你認為呢?」
8
去邊關那日,母親託人為我送來了自己親手做的袄子。
她緊趕慢趕,熬了幾個夜才做出來。她說旁人告訴她邊關的冬天苦寒,叫我在那邊照顧好自己,不要受冷受凍。
我心情復雜,到底將袄子收了。
宋家人都在門口相送,宋遠堂叮囑完婆母,和我說:「邊關美景壯麗,你一定會喜歡。」
宋青樟坐在馬上,冷不防來了句:「日頭也曬,大哥,若是嫂嫂回來變了個人兒,不似在京城這般合你心意,你可別怪弟弟。」
宋遠堂笑:「那就要託你好好照顧你嫂嫂。」
我不想搭理他們,低頭和孩子們道別。
宋炎扭開了我的懷抱,眉眼不耐。
「好了娘,你們快去吧,我要趕緊和採蓮姐姐聽戲去了。」
宋府的人哄笑一團,隻當這是孩子貪玩的本性。
我忍下心底的酸澀,隻抱著宋瑛,宋瑛也抱著我,抱了很久。
她埋在我懷裡說:「娘,你要早點回來。」
我點頭。
她也掙脫了我的懷抱,和採蓮站在一塊兒:「我要和哥哥一起去聽戲了,娘,你記得回來要給我們帶禮物。」
我最終還是要離開了。
上馬車時,大概是心底懷著心事,腳下突然踩空,宋青樟翻身下馬,堪堪扶住了我。
然後他後退一步,向我伸出一隻手臂:「嫂嫂請上馬車。」
他的姿態磊落,我也沒有扭捏。
隻是上了馬車,
撩起車簾剛想謝他,卻發現他回望過來的目光燙得驚人。
我心頭猛地一跳,竟下意識地縮回了馬車裡。
9
這一趟花了一月有餘才抵達目的地。
邊關有座小城,離宋青樟駐扎的軍營有段距離。
他在城中有套宅邸,宅子不大,想來宋青樟鮮少過來居住,裡頭沒多少東西,就連僕人也是臨時配的。
宋青樟動身去了軍營,我和婆母在這座宅子裡安頓了下來。
邊關風沙太大,天氣幹燥,皮膚變得皲裂,又疼又痒。帶過來的鹿角膏不夠用,我便推說自己適應得很好,將鹿角膏留給了婆母和隨行而來的丫鬟們。
雖飲食也不習慣,可日子慢慢過下去,倒也安穩,漸漸適應了。
宋青樟並不常來探望,他忙得很,偶爾他過來了,我便很識趣地走到院子裡,
留他和婆母單獨闲聊。
這日他過來時,隨行的人帶來了一個大箱子,還有一位火夫。
「是兒子考慮不周,忘了娘和嫂嫂還需適應這邊的氣候。兒子託人買了些鹿角膏,這位火夫善做京城的菜式。若有什麼需要,娘盡管告知兒子。」
他對婆母說完這話,轉頭看向我:「嫂嫂也盡管和我說。」
我客氣地點頭。
那一箱子的鹿角膏,夠我們所有人用一年了。
城裡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連年的戰事,對於戰役的勝敗已經顯得不大在意了,戰事雖頻繁,總歸是些小衝突。
但偶爾也會有大衝突。
和敵國的一次交鋒中,傷殘了很多士兵,軍營裡的軍醫不夠用,就連城裡的郎中也都被叫走了。
那時已近傍晚,宋青樟踩著最後的殘陽來到我和婆母住的院子,
身上有著未幹的血跡,他目光堅定而平穩:「嫂嫂會醫術,也請跟我來。」
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我立馬帶上一直隨身攜帶的藥箱跟著去了。
軍營裡哀嚎遍野,血腥味濃烈,依稀可見殘肢斷腿的士兵們。
我打開藥箱便開始工作起來。
從前和父親學醫時,他也教過我如何處理嚴重的外傷。許多年過去了,當我再次作為一名醫者治病救人時,那些深深印在腦海裡的方法迅速地冒了出來。
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已是深夜。
宋青樟剛好從外頭走進來,並不明亮的燈光照得他臉上有種肅S之意,他目光在我身上略微停留一瞬,身上的氣勢平緩,低聲說:「今日多謝嫂嫂,我送嫂嫂回去。」
回城的路不算長,也分外安靜。
隻有靜靜流淌的水聲。
我循聲望去,
是一條寬闊的河流。
宋青樟說:「那是雪山上的雪水融化,形成的河流。」
他見我感興趣,便繼續道:「這邊的人將這條河視作聖潔之水,他們有一個傳說,跳進聖水裡泡一個晚上,身上的罪孽便可洗滌幹淨。」
我聽完,忍不住笑了出來。
宋青樟看了我一眼:「也常有士兵的屍身順著河流漂向遠方。」
我心下一驚,湊近看了看,暗夜裡什麼也沒瞧見。
宋青樟笑了笑:「按照當地人的說法,S在這條河裡,能洗滌罪孽,來世幹幹淨淨地投胎,也算不錯。若我有朝一日也掉進了這條河,真希望有個好心人能為我收屍,就葬在這條河邊。」
「你也信那個說法?」我忍不住問。
「信不信的算不得重要,戰場上打打SS總有一S,我隻是想,若是這麼個結局也不算壞。
」
10
那天以後我還去了軍營好多次,那些士兵們爽朗熱情,對我的醫術很是誇贊,我受寵若驚。
隨即便覺得心間有著淡淡的歡喜流淌。
後來我想了很久,決定在小城裡開個義診的小攤。
因為先前救過那些士兵,有了他們的保證,我的名聲打了出去,漸漸地,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
每日都很辛苦,可竟也奇怪,雖然累,心底裡卻一直都是高興的。
就連婆母也看出了我的高興,她不阻攔我,反而空闲時,幫我曬藥材。
偶爾,宋青樟也會帶他的士兵來我這兒看病。
若日子就這樣慢慢過下去,倒也算是平平淡淡的幸福。
可戰事並不會休止。
宋青樟去追敵方的一個將領,結果下落不明了。
他手下的人找了他一天一夜,
都沒發現任何蹤跡。
這事兒都瞞著婆母,生怕她身體受不了。
我不知為什麼,夜裡也總是睡不安穩。
推開窗,冷冰冰的明月高懸在夜空,冰涼的夜風吹來,卻也不能平復心中的慌亂。
索性穿上衣物出門。
我想起宋青樟說的那條河,也不知為什麼,竟沿著河流一路向前而去。
我走在河邊想著,宋青樟大概早就對生S置之度外了,也早就做好了戰S沙場的準備,不然那夜怎麼會如此坦然地談及身後事。
夜間突然下起了雨。
我解下披風披在頭頂,隱約瞧見前方有個山洞,於是躲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