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巧。
二皇子,也是個弟弟。
9
冊封禮前最後一次入宮,我又「偶遇」了二皇子。
他盯著湖面,淡淡出神。
回頭望向我的瞬間,眸中似是春雪消融。
我卻注意到了他眼底閃過的暗色。
「皇嫂發梢上,沾了落花。」二皇子彎唇淺笑。
他若無其事地伸手,又忽地怔住,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頓,收了回去。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太子在不遠處的柳樹下,低頭佇立。
也不知剛才那引人遐想的場景,被他看去了多少。
我心頭火起,轉頭對二皇子低喝一聲:「跟我過來。」
二皇子還真乖乖地跟著我走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抬起頭,
有些莫名。
但禮貌地與我們打了個招呼。
神色平淡得,讓我懷疑他究竟有沒有看見剛才那一幕。
我直截了當地開口:「太子殿下,我喜歡的是你。」
太子又像賜婚那時一般僵住了,半響才緩緩地動了動嘴唇:「多謝……?」
「至於二殿下,」我冷聲道,「我很厭惡你的行徑。」
「十六歲的少年郎,本該鮮衣怒馬,卻為了弄權,行此等陰詭之事,當真可憐可恨。」
二皇子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可令我意外的是,其中並無怒意。
他過了半響,才恢復那雲淡風輕的模樣,重新彎唇笑起來,聽著我繼續罵。
「若你要將我今日之言告訴貴妃娘娘,盡管去。」
「隻是我奉勸二殿下。」
「血脈相連之人,
未必就真心待你。」
「你若還把自己當個人,就該為自己而活。」
我拋下這句話,轉身便朝出宮的方向走去。
餘光裡,卻有人緩步跟上。
我下意識以為是二皇子還要使壞,帶了幾分怒意回頭。
沒想到卻看見了太子。
他們二人身形相近,隻差了十步的距離,立在液池畔的微風裡。
像副賞心悅目,又糾纏不清的工筆畫。
良久,聽見二皇子輕嘆:
「臣弟祝皇嫂皇兄,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而太子走到我身邊,依然沒有半句多餘的話:
「我送你。」
10
與太子成婚那天,我又想起了二皇子那句祝福。
我很懷疑,他其實是在嘲諷。
因為成婚當日,
京城下了暴雨。
我剛坐上去東宮的車駕,外頭就開始電閃雷鳴。
在周遭的驚呼尖叫中,我再度認清了現實。
連欽天監都能被貴妃控制,算出這種黃道吉日,太子真是完了。
下了花轎,沒走兩步,我就不得不回頭找侍女:「傘?傘!」
宮裡來的女官呵斥:「太子妃噤聲!」
就這兩步,我腳下的繡鞋就已經湿透了。
綢布蓋頭貼在眼睛上,四周隻剩下黑暗。
依舊沒人來給我打傘。
而從府門到正堂,還要走整整三十丈。
我很快想出辦法,抬高手裡的扇子,輕輕挑起了半寸蓋頭,摸索著邁出了一步。
被染上紅色的光亮裡,卻驀地多出了一個人影。
似是遠遠地,向我跑了過來。
身後有人追著他,
一邊喊著「不合規矩」,一邊要給他打傘。
等他蹚著水跑到我身邊,跟我道了一聲失禮,將我打橫抱起來後。
我才意識到,跑過來的是太子。
頭頂的雨水停了。
獨留我懸在那個潮湿的懷抱裡。
腦海一片空白。
11
「寢殿備了熱水。」太子言簡意赅地說。
我道了句「多謝。」
他平淡地回:「客氣。」
進了寢殿,他把我放下,指了指桌上疊著的衣物。
衣物邊上,還放著茶水、點心。
甚至還有水彩和宣紙。
他什麼都沒再說。
轉身就出去了。
我很難用言語形容淋雨後能沐浴,還能換回幹爽衣服的救贖感。
沐浴完,
龍鳳榻上已經鋪好了被子。
摸起來是很舒適的布料,聞著有陽光的氣息。
我不可置信地問侍奉的嬤嬤:「可需要我去前廳應酬?」
她耷拉著眼睛,瞧著有些累的樣子:「不必,沒幾個人來。」
「太子妃若是沒有吩咐,奴婢告退了。」她過了一會兒又說。
我:「呃……沒有。」
她如釋重負地走了。
我拘謹地坐了片刻。
隨後試探性地盤上了那張大床。
床上堆了三隻軟枕。
我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上面。
很快我又拿起了床頭上的話本,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些困。
等我重新恢復意識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平躺著。
天已經大亮了。
而身邊的榻上,
還靠著個人。
太子躺在那裡,呼吸均勻,睡得安詳。
12
我魂飛魄散地跳起來,向殿門的方向跑去:
「幾時了,可誤了入宮敬茶的時辰?我睡過了?」
太子無意識地挪動了一下,給我讓了位置。
門外還是昨晚那個老嬤嬤。
她慢悠悠地回答:「巳時了。」
我瞳孔地震:「宮裡可有人來催?貴妃那裡呢?」
太子動了動,終於醒了。
「無妨的,陛下估計想不起來。」他緩緩地說。
「貴妃叫人來過,我說昨日淋了雨抱恙,打發走了。」
他翻過身,躲開了日光,閉著眼問:
「你餓麼?我叫人傳膳。」
我還在震驚:「那今天便無事了?」
太子:「嗯。
」
等我用完早膳,回到寢殿時,太子還躺著。
我有些擔憂地問那位劉嬤嬤:「殿下可是真有身體不適?」
劉嬤嬤:「殿下平時就這樣。」
我困惑不解:「哪樣?」
很快我就知道了。
13
午膳前我去書房臨了五頁碑帖,再回寢殿時,太子依舊躺著。
我不好意思打擾他。
吃完午膳,我去東宮的靜湖邊上走了半圈,逛了逛橘園,又練了套劍舞。
沐浴完回去,太子醒了。
他在半躺著看話本。
我覺得自己或許該陪他一會兒。
於是我去書房拿了本齊民要術,坐在房裡讀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我讀完了兩章,發覺太子又閉上了眼睛。
我又出門逛了另外半邊園子。
晚膳時太子終於起來了。
在意識到他的飯量幾乎連我的一半都不到後,我終於忍不住問:
「殿下還好麼?」
太子擱下了湯匙,認真抬起頭:「怎麼了?」
我端詳著他那雙淡漠的剪瞳,斟酌許久,還是沒將那句話問出來。
「殿下身子無礙便好。」我說。
我默默地想,他大約是這幾年驟然失了聖心,心裡鬱結才會這般的吧。
真是惹人憐愛。
我又開始在心裡大罵皇帝。
有這般好看的長子都不珍惜,偏要去寵那一肚子壞水的二皇子,真是眼瞎心盲啊!
「李姑娘是說昨日淋雨的事麼?」太子語氣平和地說。「無妨的。」
侍候太子的趙公公突然插話。
「太子妃有所不知啊。
「就在三個月前,殿下無緣無故被罰淋著雨在太和殿跪了兩個時辰,哎,如今精神不濟,隻怕是落下病根了。」
我的憐愛之心簡直在熊熊燃燒:「殿下——」
太子困惑地看著我們:「我精神不濟麼?」
趙公公:「……」
我:「……」
14
相處半年後,我徹底認清了一個事實。
太子蕭晗熠和我這個太子妃的性格,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
我待在府中半天都嫌悶。
蕭晗熠可以十天不出寢宮。
我平日裡隻睡得著三個時辰。
而蕭晗熠可以一天睡八個時辰。
極端的時候,我們甚至很難在府裡碰見彼此。
更何況,我在京城還有諸多好友,隔幾日便要去旁人家中做客。
而蕭晗熠根本不愛和人打交道。
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大概隻有程太傅的兒子,他的表兄兼伴讀,程央。
我很早就聽過這位程公子的名頭。
據說他十六歲就中了二甲進士,皇帝卻嫌他與東宮關系太近,將他從翰林院打發去了工部。
可擋不住他太有才幹,兩趟治水的差事辦完,回來就升上了主事。
就連已經投靠了二皇子黨的丞相,都不肯放棄嫡女同他的婚約。
蕭晗熠入朝這幾個月來,和程央配合著,倒也有了不少政績。
皇帝對東宮總算有了幾分好臉色。
結果李家便開始聞風而動。
我嫡母一張張的拜帖遞進來,我全都默不作聲地扔了。
結果我爹直接去找了太子。
要求蕭晗熠幫助他、他哥、他弟,升官。
蕭晗熠將這個消息轉述給我的時候,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遲疑。
我當即讓他不必理會,氣得失語,平復了半刻,才重新開口:
「明日殿下休沐,可有空陪我回門?」
說完我才想起他休沐時從不出門,改口道:「罷了,我自己去——」
「有空的。」蕭晗熠說。
15
第二日申時一刻,我和蕭晗熠的馬車才到李家門口。
我爹那老臉笑得像朵胎菊。
他向蕭晗熠一個個介紹家裡的男丁:「長子李修遠,有經世大略,濟民為業。」
長兄誠實地說:「殿下,草民開了個糧油鋪,剛從東村收米面回來。
」
我爹堅持不懈:「次子李明遠,心懷天下,呵呵,心懷天下。」
二哥塞給我個盒子:「妹妹,上回去蜀山遊玩給你撿的。」
他又轉向我爹:「李大人不是將我和兄長逐出家門了麼,今日為何又來請了?」
我爹快厥過去了。
他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推出了小兒子。
李承業指著我大喊:「李知雪,誰允許你進來的,這是我家!」
蕭晗熠皺了皺眉,看了我一眼。
我正盤算著後面的計劃,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聽見李承業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定睛一看,蕭晗熠正溫柔地握著李承業的胖手。
那白皙的腕骨,卻似在暗暗用力。
我再定睛一看。
李承業剛才那根衝著我的手指……
好像折了。
李承業鬼哭狼嚎地大罵:「狗東西,你敢弄疼我,我去告訴爹!」
我爹驚慌失措地衝過來,一腳把李承業踹跪下了:「殿下恕罪,孩子太小認不清人,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他又用力把李承業的腦袋往地上按:「說,謝殿下恩典,還不快說!」
蕭晗熠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拿出手帕。
擦了擦指尖。
隨後,他竟握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湊到了我耳邊半寸處。
我渾身都僵住了。
成親一年以來,我與太子的相處其實和初見時並無分別。
他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我也自然不會強求。
我倆就這麼抬頭不見,低頭也不怎麼見地在東宮裡住著。
除了偶爾用膳時,指尖在半空中相碰一下又快速分開,再無交集。
直到這一刻。
他用隻有我聽得見的聲音問:
「夠嗎?」
16
心底頓時有暖意蔓延。
但我還是低聲說了實話:
「多謝,隻是……我倒並不是帶你來替我撐腰的。」
我抬起頭,綻開一個溫婉的笑。
「父親,我想請殿下陪我去祠堂上柱香。
「還請您和族中長老同去,可好?」
父親頓時滿臉喜色,也顧不上管嚎哭的李承業了,連聲誇我純孝,識大體,卻沒讀懂我笑容裡的期待。
嫡母到底是有點腦子的,想攔:「雪兒,太子殿下千金之軀,哪裡能陪你去家祠——」
蕭晗熠:「去。」
進了祠堂,
我環顧四周,深深吸了口氣。
人齊了,直接開幹。
「怎麼不見我生母的牌位?」我輕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