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舒韻是個八卦心很重的人,進了被窩還不忘問我:「夏孜姐,顧添呈那麼帥,以前我們學校喜歡他的人可多了,你就沒有一點心動嗎?」
「那你咋沒心動?你們都認識十幾年了。」
誰知裴舒韻衝我眨了眨眼,認真地道:「心動過啊。」
「我讀初中時就和他表白,高中又表白了一次,但都被他拒絕了。他說不喜歡我這種類型,我也不想吊S在一棵樹上,所以早就放棄了。」
「你呢?真沒有一點感覺?」
我用被子將她蒙住:「操這多心,還是趕緊睡覺去吧。」
城巴佬,太浮躁,哪有隨隨便便就喜歡上一個人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帶他們在牧場裡玩。
母羊新生了幾隻羊羔,裴舒韻稀罕得不得了,
成天在草場抱著小羊。
顧添呈想學騎馬,我手把手教他。好在他很聰明,人也靈活,幾天下來就能跑馬了。
很快到了轉場的日子。
我給新生的小羊做好耳標,檢查好牛羊的蹄子和皮毛。
顧添呈幫奶奶把小木屋裡能帶走的東西都捆好,系在駱駝背上。
去新牧場的路途不遠,但沒有公路,無法行車,全部家當隻能靠著駱駝來背。
駱峰系著杯碗盤碟,走起路來叮當作響,像是沙漠裡的陣陣駝鈴。
我們凌晨三點就出發。
羊群很熟悉轉場的路。隻是它們嘴饞,一邊急急忙忙地走,一邊偷瞄路邊鮮嫩多汁的青草。
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蹦達過去,啃兩把草,又在我的哨子聲中灰溜溜地回來。
道路越爬越陡,人在馬背上顛簸,
影子被夕陽無限拉長。
轉過山脊,雪山忽然撞入眼簾。
裴舒韻懷裡還抱著小羊羔,稀奇地看著眼前的景色:「姐姐,這裡好美啊,我都不想回城裡了。」
暮色四合時,奶奶選了一塊草地駐扎。
她負責看管牛羊,我去撿幹牛糞生火。
裴舒韻比羊還要好奇,這裡看看那裡瞧瞧。
臨走之前我還和她交代,千萬別亂跑,尤其是天黑以後。
可撿了一籮筐牛糞回來時,我遠遠就聽見了裴舒韻的尖叫聲。
聽得我心裡一驚,拿著強光手電筒往聲音的方向照去。
6
裴舒韻在草場四處亂竄,不知道竄到了哪,遇見了一頭狼。
碰見狼避開也就是了,可這傻子居然把狼當成狗,湊過去就想摸狗。
幸好顧添呈發現了不對勁,
連忙喊住了她。
她嚇得拔腿就跑,路過木橋時太過慌張,腳一崴就要掉進水裡。
顧添呈想去拉她,可下墜之力太猛,裴舒韻被拉起來了,他自己卻掉進了水裡。
溪流將他帶著往下遊衝。
我將手電筒扔給裴舒韻,讓她趕緊回家,騎馬去下遊找顧添呈。
我從小就在溪邊玩,這條溪有幾個彎一清二楚,沒多久就找到了渾身湿漉的人。
他站在溪邊的草地上,身上還淌著水,手臂破開一個口子。
「磕著腦袋沒?」
聽見我聲音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忽然變得很亮,連忙朝我走來。
「沒事,就是劃破了手臂。」
我松了口氣,將外套脫下扔進他的懷裡。
顧添呈一開始還不肯穿:「夜裡冷,你自己注意保暖。」
「我是怕你著涼。
轉場的時候要是生病,我又要照顧牛羊,又要照顧你,很麻煩的。」
他這才悻悻穿好衣服。
我在馬背上朝他伸出手,他會意,拉著我翻身上馬。
我跑馬往帳篷的方向去,聽見背後顧添呈忽然說:「夏小姐,我剛才還在想,應該怎麼回去。」
「草場好大,我不知道帳篷的方向,手機一點信號也沒有。」
「還好,你來了。」
我敷衍地「嗯」了一聲,揚起馬韁催促馬兒快些跑。
卻聽見顧添呈忽然說:「夏小姐,你不用這麼著急,我沒那麼冷。在你身邊,很暖和。」
廢話。
我都把衝鋒衣給他穿上了,還在前面擋風,他能冷到哪去?
可是我冷啊。太陽落山後氣溫驟降,我想趕緊回家啊。
顧添呈又說:「夏小姐,
要是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我們在暗藍色的夜幕下一起騎馬,天邊的滿月高掛,將雪山照得閃閃發亮。」
「城市催促著我奔跑,但草原教我停下來聽風的聲音。」
還聽風的聲音?我都快被風給吹傻了。
但我不想說話,我一說話風就會灌進我的嘴裡。
「夏孜。」他忽然認真叫我名字,告訴我:「有一束光照在我的身上,不是月光,不是星光,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抬頭四顧。草場黑漆漆的,連個燈都沒有,哪來的光?
「是你。剛才出現的那一刻,就像一束光破空而來。」
我本來不想罵人,但到底沒有忍住,低低罵了一句:
「傻叉。」
帳篷裡,奶奶早就準備好了熱茶熱飯。
駱駝背上系著醫藥品,
我取了碘伏和棉籤,給他擦拭傷口。
顧添呈嘴上說著沒事,但手臂的傷又深又長,血到現在還止不住地流。
上藥時明明很疼,但他抿著唇一言不發,反倒衝著我笑。
「你別這麼小心翼翼,沒事的。」
裴舒韻很愧疚,說給我們添麻煩了,後悔得連連道歉。
我擺了擺手,讓他們趕緊睡覺。
「你呢?」顧添呈問我。
「我和奶奶輪班看羊,要不然羊跑了怎麼辦?丟一隻就會痛失幾千上萬。」
顧添呈不肯走:「奶奶年紀大了,讓她好好睡覺,我和你輪班。」
「我值上半夜,你值下半夜,等下我喊你起床。」
我覺得他說得在理,臨睡前再三囑咐他:「等下三點鍾記得把我喊醒。」
顧添呈嘴上答應了,卻壓根沒有叫我。
第二天我是被奶奶喊醒的,起來時天已經大亮。
奶奶指了指對面一夜未眠、手忙腳亂地喊著牛羊歸隊的顧添呈,示意我看。
我眯著眼睛望了過去。
隻見顧添呈正揮著鞭子瘋狂指揮,將偷跑的羊往回趕,趕回這隻又跑了那隻,忙得腳不沾地。
「他心疼你,看你睡得正香,舍不得喊醒,自己熬了一整夜。」
「這小伙子,挺好的。」
我背著手點了點頭:「看來這細皮嫩肉的城裡男人,也是有可取之處的。」
這話倒是剛好被顧添呈聽了進去。
他朝我轉過頭,衝著我笑:「夏孜,以後你隻管睡覺,夜裡看羊的事就交給我了。」
我想起剛見面時,他穿著風衣戴著墨鏡,一副貴公子的打扮。現在灰色衛褲上都是塵土,龇著個大牙笑,
像極了地主家的兒子。
但很快,顧添呈笑不出來了。
7
第二天繼續趕路,我們遇見了同樣轉場的努爾江。
努爾江比我大了三歲,生得高大魁梧,一身緊實的腱子肉。
剛好同路,他邀請我一起轉場。
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我欣然答應。
努爾江是個話痨,一路上和我並肩而行,喋喋不休地將方圓百裡的各種八卦說了個遍。
說誰家丟了兩匹馬,誰家的兒媳想要改嫁,誰家生了一對漂亮的雙胞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顧添呈總是朝我們這邊望來。
我的聽力很好,一邊喝著中轉站牧民提供的熱茶,一邊聽見不遠處顧添呈和裴舒韻嚼舌根。
「你覺得我和那個男的,哪個比較帥?」
裴舒韻想了想,
認真地回答:「不是一種類型。雖然你五官長得比他好看,但他身上有一種野性的、不經世俗規訓的美,莫名讓人移不開目光。」
顧添呈有點沮喪,過了一會又問:「那你覺得,夏孜更喜歡哪種類型?」
「這還要問嗎?」裴舒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姐姐在草原長大,肯定喜歡草原上的帥哥啦。」
「你這種白淨斯文的,一看就不是她中意的類型。」
顧添呈不說話了。雖然我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那人目光幽幽。
努爾江的手很巧,午飯前說要給我編個草環,手指翻動了幾下,這會就把草環遞了過來。
我彎下腰來,他幫戴在我的頭上。
顧添呈一直盯著我們,握著水壺的手指節泛白,不滿地低聲喃喃:「他們是什麼關系?為什麼夏孜戴他編的草環,還笑得那麼開心?
」
「你說我要是也編一個,夏孜會戴嗎?」
他還真彎下腰,搗鼓著怎麼編草環。
但他顯然失敗了。
裴舒韻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指了指一邊笑眯眯地磕葵花子的奶奶,和顧添呈建議:
「你想知道他們的關系,就問問奶奶唄。」
「我來之前特意學了一點哈薩克語,雖然不會講,但是可以給你做翻譯。」
於是,顧添呈指著努爾江和我,手腳並用地比劃,問奶奶我們是不是情侶。
奶奶明白了他的意思,告訴他:「他們是朋友。努爾江把夏孜當成妹妹,很喜歡她。」
裴舒韻翻譯:「是的,努爾江很喜歡她。」
也是一個敢翻譯,一個真敢聽。
顧添呈的眉心緊蹙,唇抿成一條直線,又問奶奶:「那他們在一起多久了?
」
這會奶奶聽不懂了,以為她是問我和努爾江認識幾年了,比了一個「四」的手勢。
那一剎那,我感覺顧添呈的天像是要塌了一樣。
他呆呆地坐在草原裡,羊啃著他的衣服他也沒有發現。
夜裡他和努爾江輪流值班,看努爾江的神情格外怨忿。
努爾江不明所以,問我城裡人為什麼一直盯著他瞧,不會是喜歡他這種糙漢子吧。
我聽得笑彎了腰,顧添呈聞聲看來,那眼神像極了深閨怨婦。
看得努爾江悄悄挪了挪位置。
走了大概三天,天黑之前,新牧場的草浪扎進眼裡,這次的轉場終於結束了。
我重新搭上帳篷,努爾江和顧添呈一起給我幫忙,把駱駝背上的東西都裝進帳篷裡。
努爾江忍了一路,轉場結束之後再也忍不住了,
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顧添呈:
「你為什麼一直看我?你是看上我了嗎?」
顧添呈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直白,愣了片刻訕訕地道:「沒有,我就是看夏孜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那你可以加入我們啊。」
顧添呈漲紅了臉:「這、這樣不太好吧。這種事情兩個人就夠了,三個人不太合適。」
努爾江是個很熱情的人:「不會啊,我就喜歡人多,人多熱鬧一點更好玩。」
顧添呈震驚地看著他,張口說不出一句話。
好一會,才組織好語言,堅決地搖了搖頭:「不好,這樣真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大家都是朋友。」努爾江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孜是朋友,你也是。」
「朋友……可你們不是情侶嗎?」
努爾江被他嚇得連連擺手:「你可別亂講啊,
我和夏孜清清白白,就是好朋友。」
天已經黑了,遠處有炊煙升起,是努爾江的媽媽正在做飯。
說完之後,努爾江就騎馬回牧場吃晚飯去了。
不知道顧添呈發什麼瘋,高興得在草場裡四處瘋跑。
跑著跑著就摔了一個跟頭,又爬起來繼續跑,還邊跑邊蹦。
人本來就高,一蹦起來就更高了,把羊嚇得四處亂跑。
他又跑去把羊趕回來。倒是有勁,在那麼大的草場光用兩條腿跑,硬是把半山坡的羊都給帶回來了。
夕陽灑在綿延的草甸上,風裡裹著牧歌的餘韻,地平線在發光的灰燼裡翻湧。
顧添呈點清羊的數量後,朝我奔了過來。
「夏孜,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辭,
我以為是要說什麼大事。
結果他垂眸望著我,認真地問我:
「夏孜,我能不能追你?」
8
我躺在草場上,叼了根草送進嘴裡。
「顧添呈,不要把好感當成喜歡,尤其是在這種陌生的環境裡。」
他不明所以地望著我,我拍了拍身邊的空地,示意他一起躺下。
「你是城裡來的人,對這裡的一切事物都有好奇心,當然也包括我。你不是喜歡我,隻是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我能讓你放心信賴,又剛好在你遇見危險時及時找到了你。」
「或許你覺得我很無所不能,但我的生存本領也僅限於這裡。到了城市,回到你熟悉的地方,你就會發現其實我也笨拙。」
我看著碩大的落日一點點墜進地平線裡,換了根草繼續叼:「你現在剛好在上頭期而已,
脫敏之後就不會對我心心念念了。」
其實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大城裡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也不清楚我的親生父母到底如何。
出生時,護士不小心把我和裴舒韻弄反了。
裴舒韻的父母不想要女兒,把我扔進了垃圾桶邊。
是養父母看我可憐,領養了我。但他們外出務工,沒法一直照顧我,在過年時將我送到了奶奶身邊。
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說一口流利的哈薩克語,會烤羊會賽馬會射箭,會牧區的基本生活技能。可大城市,對我來說陌生得很。
顧添呈側過頭來看著我:「那假如回去之後我還喜歡你呢?」
「這樣的話,婚約能不能作數?」
我不舍地看著牧場的夕陽,沒有答話。
他的話快和努爾江一樣密了。
「夏孜,
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不是一時衝動,是真的喜歡你。」
「我會在不對你造成困擾的情況下繼續追你,直到你答應為止。」
轉場結束的這天,我又烤了一隻羊,幾個人圍著一起分食。
明天就要離開草場,去我的親生父母那,剛好也是我讀大學的城市。
我有點舍不得這裡。
「批娃子,你在那好好讀書,別掛念家裡。努爾江他們都會來給我幫忙的。」
奶奶摸了摸我的腦袋。
裴舒韻挽著我的手臂:「姐姐,家裡都布置妥當了,就等著你回去。爸媽都是很好的人,不要害怕。」
可我不確定,爸媽會不會嫌棄我來自鄉野,會不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偏愛裴舒韻而討厭我呢?
我看向了火堆對面的顧添呈。
他也望了過來,
用眼神示意我安心。
第二天整日都在趕路,終於在夜半時分,我出現在了裴家門口。
然後,我傻眼了。
9
裴家不僅有大別墅,甚至還帶莊園和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