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是大門被狠狠摔上的巨響。
之後幾天，媽媽急得團團轉。
打了很多電話，哭訴、爭吵、哀求，但都沒有用。
然後有一天，她突然拉著我出了門。
我們坐了很久的車，到了一個冒著大煙囪的工廠門口。
媽媽指著工廠說，裡面管事的是爸爸的老婆。
我那會兒還小，不懂這意味著什麼，隻是有點害怕那個陌生的地方。
我媽蹲下來，用力抓著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她盯著我的眼睛，語氣急促地命令我，「待會兒你就哭，使勁哭！聽到沒有？」
我被她眼裡的瘋狂嚇壞了，可越是害怕，眼淚越是憋在眼眶裡，掉不下來。
看著工廠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媽更急了，猛地推了我一把，「哭啊！快哭！不哭我就不要你了！」
我猛地嚎啕大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哭得聲嘶力竭，大概真的吵得不行。
終於，工廠裡走出來一個女人。
她穿著藍色的工裝，看起來普普通通。
她走到我面前，眉頭皺著，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急切的媽媽。
她嘆了口氣，蹲下來。
從口袋裡拿出一條幹淨的手帕，有點粗糙，但動作很輕地給我擦掉了眼淚和鼻涕。
然後她站起來，看著我媽，聲音很平靜，「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孩子是無辜的，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把孩子留下，我帶回去養，以後跟你再無瓜葛」。」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女人頓了頓，繼續說，「要麼，我給你五十萬。但這是給孩子的讀書錢，拿了錢，以後別再來找我們」。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媽立刻做出了選擇，「我選第二個。大姐你放心，我一分都不會亂用，全都用在小凝讀書上！」
女人看了我媽一眼，沒再說什麼。
拿到錢的那天下午，媽媽就帶著那個被爸爸抓奸在床的男朋友去了市中心最高檔的商場。
和這次給表姐買裙子不一樣，那次，她是真的大方。
給那個男人買高級西裝、皮鞋、皮帶，一身行頭下來，不知道花了幾萬塊。
她挽著男人的手，笑得像朵花。
我跟在他們後面，手裡提滿了沉甸甸的購物袋。
最後，在商場門口，我媽從零錢包裡摳出五毛錢，在糖果鋪給我買了一根最便宜的棒棒糖。
橙子味的，甜得發膩。
我舔著那根棒棒糖，看著前面媽媽和那個男人依偎的背影。
那時候我覺得，還好，她沒有真的不要我。
5
我在越城待了幾個星期。
我媽的店好像升級了，門面更大，裡面的姐姐們也更多更漂亮了。
有一次，我媽又打發我去樓下小賣部買冰棍。
我在樓下吃完冰棍，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壓低的爭吵聲。
是我媽和表姐。
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板內傳來。
我媽的聲音帶著氣急敗壞，「你不找你媽？你去找別人做生意？」
我心裡猛地一緊，我媽……是表姐的媽？
表姐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充滿了不耐煩，「你每次才給我兩百，
劉哥給我四百。媽你少管我。」
砰地一聲，門從裡面被猛地拉開。
表姐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怒容和不耐煩。
看到佇立在門口的我，她愣了一下，眼神復雜地瞥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從我旁邊走過，噔噔噔地下樓了。
我僵在原地。
所以我媽，也是表姐的媽媽。那個我一直以為是親戚家孩子的表姐，原來是我的親姐姐。
我沒有進去問我媽，也沒有管她們口中的生意是什麼。
我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鍾，等心裡稍微平復，才低著頭，默默地走進屋。
我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也什麼都沒說。
又過了幾天，那種窒息感越來越重。
看著媽媽圍著新叔叔和擴大的門店轉，看著表姐越來越熟練地融入那裡的氛圍，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於是我找了個理由，問我媽要錢買了張火車票，自己回了寧城。
而表姐選擇了留下。
但我不行，我要讀書。
6
新的學期開始，班裡來了個留級生。
是顏煦。
據說他家裡本來想把他直接送出國，但他S活不肯，鬧了一場，最後各退一步。
留一級，看看成績再說。
這對我來說倒是個好消息，意味著我能更方便地給他打工了。
我湊過去，依舊小心翼翼，「顏煦哥，還需要跑腿或者寫作業嗎？」
他看起來有點煩躁，抓了抓頭發，沒好氣地說，「跑個屁，我現在也沒錢了」
我愣住了。
他嘖了一聲，破罐子破摔地解釋，「我媽說，成績不上去，生活費減半。媽的，煙錢都快沒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在我印象裡，顏煦這種公子哥，應該不至於缺錢。
原來全世界的家長，都為了孩子的成績發愁。
於是，我的業務內容被迫轉型升級。
抄情書變成了抄筆記，我把難懂的知識點用最簡單的大白話給他標注清楚。
跑腿買煙變成了跑腿買飯，因為學校食堂比小賣部的煙便宜多了。
而我的工資也從一次十塊，降到了一次五塊。
但我依舊幹得屁顛屁顛的，心滿意足也很充實。
他偶爾也會從家裡帶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給我。
包裝上全是外文，有時是巧克力，有時是餅幹，還有各種我沒吃過的零食。
他說是他媽買給他的，但他不愛吃。
我通通收下，來者不拒。
然後更加努力地幫他整理筆記。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試前，顏煦難得憋了股勁，居然真的抱著我給他整理的筆記看了幾天。
成績下來，不算多好，但比起他之前慘不忍睹的分數，算是飛躍了。
我看得出來，他努力學習的原始動力非常樸實無華。
他就是想抽煙了，想要回那驟減的一半生活費。
我不知道他爸媽看到成績單後具體給了他多少獎勵。
反正期末成績下來的第二天，他找到我，從錢包裡掏出一沓紅色的鈔票，塞到我手裡。
「喏，獎勵。」他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
我低頭一數，整整一千塊。
好多錢，嶄新的一百元，十張，厚厚的一小疊。
我從來沒有一次性擁有過這麼多錢。
這比我過去十年摸過的所有錢加起來，都要多。
高三的學費有了。
我緊緊攥著那把錢，手指都在微微發抖，抬起頭，無比鄭重地看著他，「顏煦，謝謝你。」
他被我這麼正式的感謝搞得有點懵，胡亂擺了擺手。
我揣著錢轉身就跑去了學校小賣部。
然後在那一千塊錢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買了一樣東西。
我跑回來，把找零的九十九塊五仔細收好，然後將手裡的東西遞給顏煦。
是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
他看著我遞過來的棒棒糖，愣了一下，接過去，左看右看。
可能覺得好笑，嘴角勾了起來，「崔凝，你就用這個感謝我？」
我點了點頭，表情無比認真，「嗯。我隻有這麼多了。」
顏煦看著我認真的神情，沒再說什麼。
隻是低下頭，
拆開了那簡單的糖紙，把橙色的糖球塞進了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還行，挺甜。」
7
過年了，外婆家的小桌上比平時多了兩個菜。
兩葷一素，這就是我們的年夜飯。
我媽果然又沒回來，連電話都沒有一個。
我猜她現在所有心思應該都撲在那個剛出生的弟弟和新叔叔身上了。
默默扒完飯，幫外婆收拾好碗筷，我就出了門。
我背著一個巨大的蛇皮袋，裡面塞滿了提前準備的煙花。
除夕夜在學校對面那塊空地上賣煙花，很賺錢。
他們放完煙花，我還能把地上散落的煙花空殼撿去賣廢品。
我站在寒風裡，空地上也漸漸熱鬧起來。
大多是父母帶著孩子，也有膩歪的小情侶。
煙花一簇簇在夜空中炸開，
照亮了一張張幸福的笑臉。
我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大聲吆喝著。
生意還行，陸陸續續有人來買。
我一邊收錢找零，一邊看著夜空裡別人花錢點燃的絢爛，心裡盤算著今晚的收益。
就在我給一個小男孩拿摔炮的時候，一個耳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崔凝？」
我回過頭，愣了一下。
顏煦穿著件看起來昂貴且暖和的黑色羽絨服，雙手插在兜裡，站在那兒。
「你在這兒幹嘛？」他眉頭微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腳邊那袋煙花。
「賣煙花啊」我回答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小得意，「除夕夜賣這個，很賺錢的」
然後我反問他，「你呢？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停頓了幾秒，才附和道，「哦，沒事幹，
我來跟你一起賣」。
騙人。八成又是約了哪個校花結果被放了鴿子，才無聊闲逛到這兒的。
我也沒拆穿他，點了點頭，「行啊，那你幫我看攤，我去那邊拉客」。
他居然真的沒走，就真的杵在原地。
有他在，我吆喝得都不自在了。
我們倆就這麼詭異地並排站在寒風中，看著一波又一波的人來放煙花，又一批批地離開。
夜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但我總覺得今年來放煙花的人比去年少了。
過了零點，我的袋子裡還剩下一半的貨，成本價一共五百二十五塊。
我有點著急，我的成本還沒收回來。
就在我盯著那堆庫存發愁的時候，顏煦突然開口，「你這剩下的，多少錢？我都要了」。
我猛地抬頭，
驚喜地看著他。
這是要買了煙花去哄別的女孩子開心？
公子哥追人的方式就是樸實無華。
我張口報了個數字，「這裡剩下的所有，一共一千零五十塊」。
說完我就有點後悔，我都沒給他打折。
顏煦卻隻是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直接從錢包裡掏出一沓紅票子，數了十一張遞給我，「不用找了」。
我接過那張還帶著他體溫的鈔票。一千一！扣除成本，我今晚賺了大概有九百多塊！
我強壓下心裡的狂喜，蹲下身，在那一堆煙花裡仔細翻找。
然後找出了剩下的唯一一根最精致的銀色仙女棒，遞給他。
「這個給你。」
顏煦接過那根細細的金屬棒，表情有點疑惑，「這是什麼？」
「仙女棒」我認真地看著他，
「你點燃它，對著它許願，很靈的」
本來這根是我留給自己的，想著最後賺了錢就獎勵自己放掉。
但看在他情路這麼坎坷的份上，還是給他吧。
顏煦看著我，沒說話，眼裡情緒有點復雜。
他把我那袋剩下的煙花搬到空地中央，然後拿出打火機，挨個點燃。
引線嘶嘶作響，然後綻放在夜空中。
五彩斑斓，亮得刺眼。
我仰著頭。
好漂亮。比我今晚看過的所有煙花加起來都要漂亮。
顏煦走回來，拿出那根仙女棒，點燃。
細小的金色火花瞬間迸發出來，在他手中安靜又璀璨地燃燒。
他把那根光芒四射的仙女棒遞給我。
「愣著幹嘛？」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空裡顯得格外清晰，「許願啊。
不是說很靈嗎？」
跳躍的火花映在他眼底，明亮又溫柔。
我趕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那短暫的三十秒裡，對著那簇即將熄滅的光芒，無比虔誠地許下願望：
「希望以後的每一年，都能像遇見顏煦這一年一樣，越來越好。」
仙女棒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周圍重新陷入黑暗，隻有遠處路燈投來微弱的光。
顏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許了什麼願？」
我睜開眼，搖搖頭，「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他嗤笑一聲，卻沒再追問。
這個除夕夜，我賺到了錢，看了一場盛大的煙花，還許了一個願望。
寒風吹過，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8
高二結束的期末考，顏煦捏著他的成績單，眉頭擰成了個S結。
那上面的數字，比上學期期末慘烈得多，又滑回了倒數的位置。
他盯著看了好久，轉過頭，語氣帶著一種認命的沮喪，「崔凝，我可能真的沒有學習的天賦。」
我拿過他的成績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虛偽的安慰話。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媽給我判了S刑了。下個學期，不來學校了。」
我抬眼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