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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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他拇指摩挲著我的下唇,力道大得幾乎擦破皮,「但我氣得快瘋了,我剛走你就換了目標?!我陳譽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我壓抑多時的委屈。我猛地推開他:「陳將軍有什麼資格生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誰與薛蓉槐花樹下定情?是誰與她騎馬?是誰親過她,是誰……」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太明顯了。


我的語氣酸得幾乎能釀醋,哪裡還像那個端莊自持的姜家嫡女?


 


「你吃醋了?」他低笑。


 


我抬眸瞪他,卻見他指尖撫過我方才被薛蓉掐紅的手腕,笑意頓收:「她碰你了?」


 


我委屈地試圖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姜沉璧……」陳譽眼底暗潮翻湧,

像是壓抑著什麼,「你明知我心悅你!」


 


假山外有腳步聲漸近,我們卻像兩隻困獸般對峙。他胸膛劇烈起伏,那道箭傷的位置幾乎貼著我心口,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不平整的疤痕。


 


「那你為何那麼喜歡她?在我沒出現的過去裡……」我哽咽質問,心中酸楚難當。


 


話未說完,他突然低頭吻住我。這個吻帶著酒氣和怒意,蠻橫地撬開我的唇齒,像是要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渡給我。我捶打他肩膀,卻被他扣住手腕按在石壁上。粗糙的巖石磨得肌膚生疼,卻不及心中酸楚的萬分之一。


 


一吻終了,他額頭抵著我的,呼吸凌亂:「我從小與她一同長大,還不清楚什麼是心悅,什麼是愛……」他苦笑,「肌膚之親,我隻與你有過……」


 


「至於槐花環……」他聲音低下去,

「是姨母臨終前拜託我做來哄她的。那時她剛及笄,卻失了母親。」


 


假山外,薛蓉帶著哭腔的呼喚隱約可聞:「表哥……」


 


陳譽充耳不聞,隻深深望進我眼底:「現在,該你回答了。」他指尖撫過我湿潤的唇角,「徐禮的玉镯是怎麼回事?皇後娘娘為何安排你與他相看?」


 


「陳將軍,」我咬牙,指尖抵在他胸口,將他推開一寸,賭氣道,「你不是早就知曉,我姜沉璧接近你,不過是為了家族利益,為了姜家與陳家聯姻?陳將軍以為我堂堂姜家,籌碼隻壓在一個男人身上?」


 


他眸光一凜,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已經翻得卷邊的《六韜》筆記,指腹重重碾過頁角暈開的燭淚。


 


「那你告訴我,」他嗓音沙啞,「這是什麼?」


 


那是我誊抄的陳母兵書批注,每一頁都仔細標注,

甚至將他母親隨手寫的「譽兒愚鈍,需勤勉」都原樣臨摹下來。


 


我呼吸一滯,指尖微微發抖。


 


「做戲要做全套,不是嗎?」我強撐著冷笑,「將軍不是早就知道,我姜沉璧最擅長算計人心?」


 


「算計?」他忽然掐住我的下巴,迫我抬頭看他,「那你算計到這一步,是為了什麼?」


 


他的指腹粗粝,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摩挲得我肌膚發燙。我別過臉,卻被他捏著下巴轉回來。


 


「說話。」他嗓音低啞,「姜沉璧,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我想要他腰間掛著的香囊裡,不再有別人的平安符。我想要他此刻看著我的眼睛裡,再也不映出別人的影子。


 


可這些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我鼻尖一酸,從他出徵後開始,多日來的委屈決堤而出,

我嗓音發顫,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我……我不知道,姑姑隻教我怎麼爭奪男人的心……」淚水模糊了視線,「沒教我怎麼守住自己的心……」


 


這句話仿佛抽幹了我所有力氣。我身上一軟,精心梳妝的發髻散了,金步搖叮當墜地。那些後宅手段、權謀算計,在真心面前不堪一擊。


 


陳譽呼吸一滯,指腹擦過我的眼淚,卻越擦越多。


 


「你明明很早就知道了……你還這麼兇我……」我揪住他的衣襟,把臉埋進去,聲音悶在他胸膛。


 


陳譽輕輕將我擁入懷中。他心跳如雷,震得我耳膜發疼:「沉璧。」他第一次這樣喚我閨名,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我要娶你!」


 


月光大亮,

雲層散開,照見他眸中映著的我——鬢發散亂,唇瓣紅腫,眼裡還噙著淚。


 


「我不需要別人剩下的東西。」我推開他,聲音哽咽,「不要她的花環,不要她的回憶,更不要你——」


 


話未說完,他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支新折的梨花,雪白花瓣上還沾著夜露。


 


「沒有別人。」他將花枝輕輕簪在我鬢邊,「這支是剛折的,隻給你。」


 


遠處傳來宮人尋找我的呼聲。


 


他最後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拾起地上的金簪,重新插回我發間。


 


20


 


我回到偏殿,青霜早就等在那了。「小姐……」青霜急急迎上來,手指碰到我袖口的褶皺時頓了頓,「您的簪子……」


 


我抬手一摸,

才發現金簪歪斜,發絲都散了幾縷。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青霜以最快速度為我重新梳洗完,我回到宴席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方才假山石壁的涼意似乎還貼在背上,陳譽的氣息卻已經散了。我低頭看著腕間——那裡還留著他握過的紅痕,比薛蓉掐出的印子更深。


 


「剛剛……」青霜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往主座飄。


 


我順著青霜的目光看去——薛蓉不知何時回了席上,與徐瑩分坐三皇子兩側,像兩幅精心裝裱的畫。薛蓉的指尖SS扣著青玉酒盞,指節在琉璃燈下泛出青白,盞中瓊漿卻紋絲不動。徐瑩發間的赤金步搖連晃都不晃一下,唯有唇角噙著絲笑,正將剝好的金橘遞到三皇子桌邊。


 


陳譽的席位空著。

案上酒盞裡的瓊漿還滿著,仿佛主人隻是暫時離席。我盯著那杯酒,突然很想把它潑在地上。


 


「姜小姐。」


 


徐瑩的聲音像把薄刃切過來。她朝我舉杯,琉璃盞映著她嫣紅的唇:「聽聞陳將軍凱旋前,就收過你的香囊……」她故意頓了頓,「聽說繡工很是精巧呢。」


 


我捏著酒杯的指尖一緊。


 


那個香囊——染著血,針腳歪歪扭扭的香囊,此刻成了宴席上的談資。我的難堪,我的真心,就這樣被攤開在眾人眼前。


 


「不過是...」


 


「不過是陳某S皮賴臉求來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我後背一僵。陳譽大步走過我身側,帶起的風裡混著松木和鐵鏽的味道。他腰間晃著的,正是那個我剛剛在假山掉落的修補好的舊香囊。


 


「花蔫了。」他停在我案前,手指輕輕碰了碰我鬢邊將謝的梨花。


 


滿座哗然。


 


「臣願以漠北三州軍功。」


 


陳譽的聲音在殿內炸開時,我的指甲陷進了掌心。他單膝跪在御前,雙手捧著剛解下的虎符。


 


「求娶姜氏沉璧。」


 


我盯著那塊虎符——上面還沾著黑褐色的血鏽。三州軍功,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


 


薛蓉的指尖突然扣緊了青玉酒盞,指節在琉璃燈下泛出青白。


 


她緩緩起身,裙裾紋絲不動地垂落,唯有發間步搖泄露了一絲輕顫:「陳將軍……」聲音裡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悽婉,像是被夜露打湿的梨花,「家母臨終時,您答應過要照拂……」


 


她說到一半突然噤聲,

像是意識到失言般以袖掩唇。


 


「薛小姐。」陳譽側身避開她的手,順勢擋在我前面,「令堂臨終託付,陳某已用五年疆場廝S償清。」他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箋,「需要我當眾念一念……」


 


薛蓉像被抽了骨頭般癱軟下去。三皇子皺眉示意宮娥扶她下去,那封信卻被陳譽隨手拋進香爐。火舌竄起的瞬間,我看清了信尾的薛家族徽。


 


滿殿哗然中,他轉身望向我。陽光描摹他挺拔輪廓,我在晃眼的金輝裡看清他的口型:「過來。」


 


我頂著滿場的震驚目光走到他身旁跪下。他執起我的手按在傷痕處:「臣求娶姜氏沉璧。」掌心下心跳如雷,「不是為姜氏門楣,不是為陳氏兵權……」


 


「是為那個在紫微垣下說謊的騙子。」這句低語隻有我聽見。


 


他掌心的繭子刮過我腕間他留下的掐痕。聖上大笑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屏息太久,肺腑都隱隱作痛。


 


21


 


宴席散後,我獨自坐在偏殿廊下。夜風吹散了酒氣,卻吹不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躲在這裡做什麼?」


 


陳譽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我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茶盞。他不知何時換下一襲靛青常服,發梢還帶著水汽。


 


「醒酒。」我別過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發燙的耳尖。


 


他在我身邊坐下,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這個距離太危險了,我想挪開些,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沉璧。」他指尖摩挲著我腕間的紅痕,「現在沒人了,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眼底映著廊下的燈籠,像是燃著兩簇小火苗。


 


「誰躲了?」我嘴硬道,卻控制不住心跳如雷。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匣,輕輕推到我面前:「打開看看。」


 


匣子裡躺著一枚銅印,印紐是隻栩栩如生的臥虎。我認得這個——這是陳家的家主印,向來隻傳給嫡長子。


 


「這是...」


 


「定情信物。」他聲音低沉,「比花環實在。」


 


我指尖發顫地撫過印紐,突然摸到底部刻著的字——「沉璧」。


 


「你什麼時候……」


 


「在落鷹峽中箭前晚。」他輕描淡寫地說,「那場戰役很難,想著要是回不來,至少給你留個念想。」


 


我眼眶一熱,急忙低頭掩飾。他卻不容我躲閃,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擦過我湿潤的眼角。


 


我摩挲著那枚銅印,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陳將軍既要求娶,可知我多少事情?什麼年歲?喜好什麼?」指尖輕點他胸口,「就敢來提親?」


 


陳譽眉頭微蹙,竟當真掰著手指數起來:「姜丞相獨女,自幼養在皇後宮中……」他頓了頓,「剛滿十七,擅琴棋,尤其一手《破陣樂》彈得……」


 


「就這些?」我忍不住笑出聲,「滿京城誰不知道?」


 


他耳尖微紅,突然反手扣住我的手腕:「那姜小姐又知道我多少?」


 


我脫口而出:「永和六年生人,今年二十有五。十四歲隨父出徵,十七歲獨領一軍。」指尖劃過他掌心薄繭,「最擅使槍,喜食北疆沙棗糕,飲茶必用青瓷盞……」


 


越說聲音越小。

陳譽的眼睛亮得驚人,唇角一點點揚起。


 


「連我用什麼茶具都知道?」他忽然湊近,鼻尖幾乎貼上我的,「姜小姐這般留心,莫不是早就……」


 


「做戲要做全套。」我慌忙打斷。


 


他低笑一聲,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竟是我誊抄兵書時隨手記的札記,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關於他的瑣事。


 


「還給我!」我急得要搶,卻被他舉高。


 


「原來在姜小姐心裡,」他慢條斯理地翻著,「陳某睡覺愛翻身都值得記上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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