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過他腰間還掛著薛蓉的平安符,真是礙眼。
「明天要進場狩獵了,青霜,準備好明日的衣衫。」青霜笑著應聲了。
10
營場的夜風帶著青草香。
我攥著韁繩的手指已經凍得發僵,三更的露水浸透了騎裝下擺。追月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出的白霧在月光下像一縷遊魂。
追月猛地揚蹄時,我險些咬到舌頭。這匹棗紅馬是偷偷從馬厩牽出來的,性子比陳譽的逐風溫順,對我這個生手卻也不夠恭敬。右腿內側的淤青又開始隱隱作痛——昨日摔的那跤,讓青霜塗了半盒藥膏才勉強消腫。
我狠狠甩鞭,驚起林間棲鳥。夜風刮得眼眶發澀。父親說姜家需要個武將女婿,姑姑說必須讓陳譽心甘情願求娶。在他凱旋前,我每日寅時起床練習,足足練習了三月有餘,留下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
沒人問過我是否願意在春寒料峭的夜裡,像個偷藝的學徒般狼狽地練習本該在幼時就掌握的技藝。
但是,還不夠。
夜梟的啼叫撕破寂靜。遠處營地的篝火明明滅滅,那裡有群真正擅長騎射的貴女,她們從小就像男兒般在馬背上長大。而我,丞相府的大小姐,十六年來碰過最烈的活物不過是書房裡那盞總燙手的油燈。
「再跑一圈。」我夾緊馬腹,聲音比夜風還啞。
追月突然轉向灌木叢,我本能地勒緊韁繩。粗糙的麻繩磨破掌心,血腥味混著夜露的潮湿鑽進鼻腔。疼得吸氣時,我鬼使神差竟想著陳譽曾經誇薛蓉「騎術精湛」時的調查信報。
「駕!」
「再快些……」我伏在逐風耳邊呢喃,它竟真如通靈般加速。樹叢突然竄出隻野兔,逐風猛地轉向。我右腿使力過猛,
舊傷崩裂的劇痛讓眼前發黑。
「再來。」血順著腿根往下淌,在雪白中衣上洇出紅梅。
追月躍過溪流時,我望見水中的倒影:散亂的鬢發,蒼白的臉色,還有眼裡那簇燒得人發疼的火。
水波晃碎影像的剎那,我突然明白了——我恨的不是騎馬,是那個明知被當作棋子,卻依然想贏下這局棋的自己。
第二日。
我若無其事地穿上胭脂紅的騎裝,將長發高高束起,金冠在陽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
出發前我特意在陳譽必經的路上轉了一圈,沒辦法,女為悅己者容,我起早精心打扮,自然要他看見。
他看到我果然目光停留了許久。
「姜小姐會騎馬?」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帶著幾分驚訝和欣賞。
「略通皮毛。
」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家父說女兒家也該學些防身的本事。」
馬場上,眾人正在挑選獵馬。逐風那匹黑馬傲然立於眾馬之中,無人敢近。可我不,我又「不知道」是他的馬,徑直上前:「這匹倒合眼緣。」
當我翻身穩穩坐上馬背時,它不滿地打了個響鼻。陳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逐風向來不喜生人……」
話音未落,馬兒突然揚蹄。我本能地夾緊馬腹,腰背挺得筆直。但逐風不服我,衝著遠處狂奔。
陳譽見狀立刻御馬追來,飛身躍上逐風的馬背,鐵臂環過我的腰拉住韁繩,逐風才慢下來。
「逐風認主。」他的呼吸噴在我耳畔,帶著松木的氣息,我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姜小姐真的不知這是我的馬?」
「姜小姐近日頻頻入眼,倒叫本將想起一句古話——『事若反常必有妖』。
」陳譽執韁的手微微收緊,玄色騎裝下的肩線繃得筆直。
「將軍說笑了。」我握緊韁繩,任山風將一縷散發吹到唇邊,「不過是聖上恩典,許臣女等隨駕春狩罷了。挑上將軍的戰馬,隻不過是小女子傾慕將軍,使得一種閨閣手段罷了。」
陳譽瞳孔驟縮,正欲反問,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我正欲答話,忽聞一陣清脆鈴響。薛蓉一襲碧色騎裝翩然而至,腰間銀鈴隨著馬步叮咚作響。
「表哥。」她淺笑盈盈,卻在看見我們共乘時眸光微閃。隻見她纖指輕撫馬鬃,她的馬不知為何受了驚,前蹄高高揚起。陳譽正欲棄我去接她,卻見三皇子立刻策馬衝了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抱下馬背。
薛蓉借勢跌落他懷中,袖中銀光一閃而逝。起身時卻蹙眉扶額:「多謝殿下,蓉兒一時頭暈……」
薛蓉虛弱地搖頭,
卻暗中向我投來一瞥。那眼神哪有半分病態。
我感覺到陳譽的身體瞬間僵硬。
「將軍不去看看?」我輕聲問。
陳譽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姜小姐何時學的騎馬?」
我輕撫逐風的鬃毛,「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幾日。」
回營路上,陳譽破天荒相送。行至半途,他突然開口:「蓉蓉小時候騎馬,總愛唱邊關的小調。」他的目光悠遠,「那時她還不懂什麼是貴女做派。」
我心頭微動。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我提起薛蓉的過往。
「人都是會變的。」我望著薛蓉與三皇子相談甚歡的身影。她既要維持端莊貴女的表象,又要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這場戲,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唱下去。
陳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但我知道,他對薛蓉還有舊情——明日他們約好了一起去營場西邊獵兔。
暮色漸沉,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陳譽,你可真是棘手啊。不過沒關系,我最喜歡挑戰了。
入夜,青霜替我揉著腰間的淤青,心疼道:「小姐何必如此拼命?您看薛小姐,明明馬術精湛,偏要裝作驚馬……」
「她越是這樣,越是幫了我的忙。」我望著銅鏡中蒼白的臉,輕笑道。
臺上靜靜放著一盒藥膏,是陳譽派人送來的。揭開精致的瓷蓋,裡面除了上好的傷藥,還躺著一枚邊關將士常用的護身銅錢——上面刻著「平安」二字。
我摩挲著銅錢上的紋路,忽然想起今晨在馬場上,陳譽那句帶著試探的驚嘆"姜小姐會的可真多"。
其實我哪裡是什麼都會,不過是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便努力變成那樣罷了。
11
翌日午後,
我午睡起來尚在梳洗,薛蓉就來到我的營帳。也是,昨日她眼見我被陳譽所救,怎能不心焦。
她笑容溫婉如三月春風,可那雙杏眸裡藏著的冷意卻騙不了人。
她端著高傲的姿態坐下,「姜妹妹果真傾慕譽表哥?」她美麗的眼眸充斥著不屑。
「縱你貴為丞相千金,色若春華,又當如何?」朱唇湊近我耳畔,「我與表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曾說過會迎娶我為妻——」
薛蓉的指尖還停在我袖口,我輕輕拂袖,茶盞在案幾上叩出清響:「薛姐姐說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你我能夠置喙的?」
「是嗎?」她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方錦帕,雪白緞面上繡著交頸鴛鴦,「那表哥貼身收著的定情信物,姜妹妹又作何解釋?」帕角沾染著淡淡的松木香,確是陳譽慣用的燻香。
青霜在旁倒吸一口涼氣。我凝視著帕上精巧的針腳,忽然輕笑出聲:「薛姐姐的女紅確實精湛。」指尖撫過鴛鴦眼睛處的金線,「隻是這金線……似乎是內務府上月才賞下來的貢品?」
薛蓉臉色驟變。三皇子主管內務府,這金線的來歷不言而喻。
「我倒不知,薛尚書府上的繡娘,竟能得三殿下如此厚愛。」我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還是說……這鴛鴦本就是繡給三殿下看的?」
帳外忽然傳來有人疾步走近。薛蓉眼底忽然閃過一絲精光,「姜妹妹,」她重新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呀——妹妹你的手怎麼受傷了。」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我的掌心——那裡有昨日練韁繩磨出的血痕。
「嘶——」我猛地咬住唇,
一股尖銳的刺痛從掌心炸開,像是被無數細小的針扎入皮肉。
她竟在袖中藏了鹽,故意碾進我的傷口!
我強忍疼痛,唇角甚至揚起一抹笑:「多謝薛姐姐關心,不過是些小傷。」
薛蓉微微眯眼,似乎沒料到我還能維持體面。她加重力道,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妹妹真是堅強呢。」
就在我指尖微微發抖時,帳簾突然被掀開——
陳譽立在門口,目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薛蓉立刻松開我,故作驚慌:「哎呀,我是不是弄疼妹妹了?」
陳譽沒說話,隻是冷冷掃過她袖口。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姜小姐昨日驚馬,特來送些傷藥。」
他昨天不是派人送過了?莫非是正巧找薛蓉,
又聽到這些話,故意挑起薛蓉與我的爭端?
我注意到他目光又在薛蓉袖口停留了一瞬。那裡還露著半截鴛鴦錦帕。
「多謝將軍掛懷。」我起身行禮,故意晃了晃手腕——那裡戴著陳譽昨日送的銅錢護符,「多虧將軍相救,隻是些皮外傷。」
薛蓉突然插話:「表哥不是約了我去西林獵兔?」她親昵地去挽陳譽手臂,卻被他側身避開。
「改日吧。」陳譽從袖口摸出一個藥盒放在案上,玄鐵護腕與檀木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兵部有緊急軍務。」
薛蓉臉色煞白。她當然知道,春獵期間哪來的兵部軍務?這分明是推脫之詞。
待陳譽離去,薛蓉狠狠瞪了我一眼,欲起身離去,我輕柔地呼喚:
「薛姐姐留步。」
「姐姐方才的『關心』,
沉璧感激不盡。」我笑得溫婉,手上的茶盞卻冒著騰騰熱氣。
在她錯愕的目光中,我一把攥住她那隻撒鹽的手。
「禮尚往來,姐姐也嘗嘗這杯茶吧。」
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她手背上!
「啊——!」薛蓉痛呼一聲,猛地抽回手,白皙的肌膚瞬間泛紅,火辣辣地疼。
我仍端著茶盞,笑容半分未減,聲音卻冷得像冰:
「疼嗎?」
「姐姐記住,今日這杯茶,隻是開始。」
我湊在薛蓉耳邊輕聲道:「若再敢在我身上使這些下作伎倆——」
「下次燙的,就不隻是手了。」
看著她驚恐的表情,我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令尊在刑部的差事……」
我故意頓了頓,
滿意地看著她瞳孔驟縮。
「我父親昨日還說,刑部侍郎這個位置,該換個更得力的人來坐。」我輕輕撫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皺,「姐姐,好自為之。」
茶盞從我手中墜落,在薛蓉腳邊摔得粉碎。
薛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你以為憑你的家世就贏定了?」她眼底泛起血絲,「別忘了,他腰間還掛著我的平安符!」
「平安符啊...」我撫著茶盞邊緣,「聽說白馬寺的慧明大師最近雲遊歸來,不知薛姐姐可曾去還願?」見她愣怔,我輕笑,「畢竟...當初求符時,姐姐可是發願要嫁入天家的。」
薛蓉踉跄後退兩步。這件事她隻跟三皇子說過,如今竟被我點破,怎能不驚?
「姜沉璧!」她聲音發顫,「你究竟……」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轉身送客,珠釵在日光中流轉著冷芒,「隻是提醒姐姐,雙足分踏兩舟而行,舟移浪湧之際,恐有分裾之危。」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