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紀辭和傅心雅的臉上全出現了尷尬的空白。
他們不知道。
我衝了上去。
「芒果、菠蘿、蝦……」我熟練地報出名字。
餘光裡,我看到紀辭看我的眼神似乎在變得不同。
醫生像是終於遇到一個靠譜的患者家屬了,連忙抓住我:「孩子的病例帶了嗎?」
「沒有,但我手機裡存了過往病史的備份……」
和醫生緊急地交接完,他去治療紀雲禾了,護士走來,很自然地對我說:「孩子媽媽,去三樓繳費。」
傅心雅沉默地站在一邊,沒去糾正她。
紀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他停頓了一下,表示自己去交錢。
所幸,紀雲禾沒有大礙,經歷了催吐和藥物治療後,很快恢復了健康。
病房裡,在無數的攝像機前,傅心雅對著紀雲禾痛哭流涕。
「對不起,媽媽不知道……」
紀雲禾有些虛弱地嚅動了一下嘴唇。
「我餓了。」
傅心雅忙不迭地站起來:「雲禾想吃什麼,媽媽去給雲禾做……」
紀雲禾小聲道:「我想喝『快快變成美少女戰士』粥。」
傅心雅愣住了:「什麼?」
門開了,我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紀雲禾的眼睛亮了。
我把粥吹涼,一勺一勺地喂給紀雲禾喝。
攝像機旁的導播舉起提示牌,讓我講講什麼是「快快變成美少女戰士」粥。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我說,「就是粥裡加了雞蛋、瘦肉和小青菜,
營養很全面。
「雲禾每次生病都不吃東西,我就做了這種粥,說喝完能恢復好多力氣,變成美少女戰士。」
「結果你騙我。」紀雲禾小聲說,「根本變不成。」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搶過碗,自己拿勺子把粥刮了個幹幹淨淨。
紀辭也一直在病房裡,他沉默地站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導播將採訪的話筒轉向他,鬥膽詢問:「紀先生。」
紀辭被叫了兩次才回過神來。
導播:「紀先生,你女兒對什麼過敏,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如果按照紀辭往日的性格,他應該已經發火了。
但此刻在紀雲禾的病床前,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工作太忙了。」
導播很有新聞精神,不依不饒地問:「你會覺得自己不是個好爸爸麼?
」
這一次,紀辭沉默得更久。
他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茫然。
「我對她不好麼?」他低聲,像是辯解,又像是喃喃自語,「她想要什麼我都買給她,我給她掙了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紀總。」我打斷了他。
職業守則中說,如果孩子父親的教育觀念有嚴重問題,我們有義務出言糾正。
因此,即便對著千萬觀眾,我還是勇敢地開了口。
「光提供物質條件是不夠的,事實上,孩子其實對物質沒有那麼敏感。
「他們更需要的是陪伴、關注和愛。」
這一次,紀雲禾沒有再故作冷漠。
她把頭埋進了我懷裡,我感覺胸口驟然一熱。
她哭了。
那一天,這個冷漠早熟的女孩,
在我的衣服上流下了許多滾燙的眼淚。
09.
紀雲禾說,她每年的生日,其實都盼著媽媽來。
她其實沒怎麼見過媽媽,從記事起,媽媽就在國外。
紀雲禾給她打電話,她要麼不接,要麼接起來也隻打幾分鍾。
她有開不完的 party、數不清的新曖昧對象,後來也許還有了新的孩子,紀雲禾不確定。
但即便如此,雲禾還是很想有個媽媽。
別人都有,她也想有。
不但要有,還要有個最好的。
所以她在想象中美化媽媽,把她美化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至於媽媽為什麼不回來、不看她,紀雲禾刻意地不去想。
現在,傅心雅終於回來了。
她擊碎了紀雲禾的所有幻想。
程可可能看出來的東西,
紀雲禾未必不能。
她枕在我的胳膊上,小聲道:「她不是真的愛我,她隻是想贏你。
「她希望我和爸爸永遠等著她。」
我嘆口氣,摸摸紀雲禾的頭發。
我大可以安慰她「你媽媽其實很愛你」,但對於這種聰明早熟的小孩,這種騙術沒有用。
於是我把她當成大人,認認真真地和她分享。
「這一生很長,我們會遇到的人很多,父母隻是其中之一。」
「所以他們不愛我們也沒關系,我們不要因為他們的不愛,就反復傷害自己。」
紀雲禾轉頭看向我:「你是孤兒,對不對?」
我並沒有被冒犯,隻是平靜地笑了:「你查過我?」
「爸爸查的。」紀雲禾猶豫了一下,坦白了,「我隻是在他旁邊偷聽了一下。」
「是真的。
」我說,「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被扔在福利院的門口,是菁蘭學院的院長養大了我。」
我安頓著紀雲禾睡下,要離開房間時,她叫住了我。
「喂。」
我轉頭看向她。
她用貌似平靜的語氣問我:「你對我們的愛,是你職業的一部分嗎?如果不付錢了……你就不愛我們了。」
我想了想,問她。
「你知道程可可的爸爸嗎?
「程遇橋,一個很有名的歌手。
「唱歌是他的職業,但他對音樂的感情也是真的。」
我衝紀雲禾笑了笑:「愛就是愛,不分職業的愛和非職業的愛。」
10.
紀辭說,他要和我談談。
私密咖啡廳裡,他坐在我對面,西裝革履,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柔化了他冷峻的線條,讓他看上去比平時好接近些。
他的第一句話是:「傅心雅回去了。」
我喝著手裡的焦糖瑪奇朵,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隻能「哦」了一聲。
「我們相愛過,但並不適合一起生活。」
紀辭啜飲了一口熱美式。
「我們都太驕傲了,隻在乎自己,不肯為別人妥協哪怕一點點。」
「我有我的事業,她有她的 party 和社交,家裡總是冷冰冰的,誰都不願意照顧誰。」
「所以……北檸。」他看著我,「我想清楚了,我願意和你結婚。」
我差點一口焦糖瑪奇朵噴在他的西裝上。
「不是。」我震驚道,「紀總,我什麼時候提出過這個請求?」
紀辭笑了。
「你不用有太多顧慮,
你的身世我已經知道。」他身體前傾,牢牢地看著我,「我不介意。」
我:「……」
真難啊。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紀老板?你這不就是找個工具人嗎,還說得這麼好聽。」
說這話的人不是我。
而是紀辭後面座位的客人。
這家咖啡廳椅背很高,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此刻那人站起身來,我才看清了他的身影。
巨大的黑色墨鏡遮面,男人衝我露出桀骜不馴的笑容。
「認得出我吧?」
「當然。」我淡淡道,「程可可她爸。」
程遇橋大概是這輩子沒被別人這麼稱呼過,桀骜的微笑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但他隨即看向紀辭。
「你既然查過沈北檸,就知道她畢業的菁蘭學院是幹什麼的吧?
」
「她跟你就是僱佣關系,她在乎的是紀雲禾,不是你,你把腦子裡的水倒一倒吧。」
紀辭面容冷峻:「你不也一樣?」
「我怎麼可能一樣,沈北檸對我有感情。」程遇橋露出自信的笑容,「她聽我的歌!」
紀辭反唇相譏:「她玩我們公司開發的遊戲。」
「她不隻是聽,她單曲循環!」
「她不隻是玩,她還氪金。」紀辭看了我一眼,「氪了非常多。」
我:「……」
人家說男人至S是少年。
我看這倆人別說少年了,距離小學畢業都很遙遠。
他倆吵得正酣,沒注意到我被第三個男人拉走了。
當然是顧影帝。
顧澤咬著煙,非常霸氣地強行拉著我穿過咖啡廳的走廊。
……走個路而已,倒也沒必要走得跟在演《英雄本色》一樣。
走到僻靜處,他望著遠處,神情憂鬱。
「沈北檸,我知道的,你這種女人,是無腳鳥。
「那兩個凡夫俗子,不可能是你的歸宿。」
我:「?」
還整得挺文藝。
但不管怎麼說……
我:「謝謝理解。」
「嗯。」顧澤點點頭,「我能懂你,我們是一類人。
「我很早就對公眾說,我不會再結婚了。」
影評家說,顧影帝長了一雙看誰都深情的眼睛。
此刻他轉過頭來,用這雙眼睛看著我。
「但為了你,我想我這隻無腳鳥,可以破例停下來。」
我:「……」
你這不是和那倆人一樣嗎!
除了表達上文藝一點!!
「顧先生咱們這邊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提醒他,「我不喜歡你們。」
「你怎麼可能不喜歡我。」顧澤掐滅了煙,笑了,「如果不喜歡我,你不會對小峰這麼好。」
我:「?」
「我對小峰好是因為我收了您的費用。」我說,「外加我也確實很喜歡這個孩子。」
「沒有人會喜歡七八歲的小男孩,尤其是小峰這麼鬧騰的。」顧澤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小孩這種東西,本質是很討厭的,如果不討厭,那麼就隻有一種因素——血緣關系。」
他搖搖頭:「你和小峰又沒有血緣關系,除了愛屋及烏,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他沒有注意到,我的臉色已經變了。
對於顧小峰的身世,我自然是了解的。
顧澤的前任妻子瘋狂迷戀他,用各種手段懷上了孩子,才能和顧澤結婚。
她在生顧小峰時難產去世,留下了這個孩子,輿論沸反盈天,顧澤不可能拋下這個孩子不管,於是一直帶在身邊。
我知道顧澤沒多愛顧小峰,但我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深的嫌棄。
顧小峰能健康長到這麼大,除了多動症沒有別的身心問題,大概要歸功於這孩子足夠大大咧咧。
我正要和顧澤爭吵,手機卻突然響了。
來電的人是程可可的班主任。
——孩子們的父親通常日理萬機,關鍵時刻根本找不見人影,所以孩子們在家校練習簿上留的一般都是我的電話。
「喂,程可可家長嗎?」
我一接起來,
那邊就傳來班主任驚惶的聲音。
「程可可她……
「她在頂樓的天臺上……」
我呆住了。
顧澤看我神情不對,想要跟我說什麼。
我一把甩開他,轉身狂奔。
11.
比起紀雲禾和顧小峰,程可可一直顯得很乖。
但她才是孩子們中問題最嚴重的那個。
紀辭和顧澤雖然對孩子們關心甚少,但這些年來他們的私生活還算幹淨,不會對孩子產生太多不利影響。
但程遇橋不一樣。
他十幾歲就成名,一路被經紀團隊和粉絲保護著長大,十多年過去了,好聽一點地說,他身上仍然有少年感;難聽一點地說,他本質還是個巨嬰。
他的派對生活就沒有斷過,
女伴一個接一個地換,從小藝人到模特,很難保證裡面每個人都是善良的。
我第一天見到程可可是在去接顧小峰的時候,程可可和顧小峰一組值日,我注意到這個女孩手臂上有被指甲掐過的傷痕。
我問程可可是誰幹的,她說——「爸爸的女朋友」。
而我後續質問程遇橋的時候,程遇橋一頭霧水,他交往過的女朋友太多了,他甚至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更別提查出來到底是誰迫害過程可可。
剛進入程家展開工作的時候,程可可幾乎不和我對話。
她也不和別人說話,唯一的交談對象是後院的一窩小貓,她會一個人蹲在那,對它們絮叨很久。
她對我有戒心,認為我是「爸爸的女朋友」之一。
我也不強迫她和我對話,放任她在院子裡玩。
第三天的時候下雨了,
我拿了兩把傘出去,給她撐了一把,給小貓的家撐了一把。
第四天,我端了一盆小魚幹,分給小貓,跟它們說好好吃飯才能長大,程可可蹲在旁邊看著我,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