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趕到驛館時，他已經無法跟著嚴琮去軍營。
我一邊把他卷吧卷吧塞進密不透風的馬車，一邊氣道：
「不是要來幫嚴琮打仗？我這就送你去陣前。」
孟滄自知理虧，難得沒再開口。
當然，我很快知道，他不是大發善心，純粹是沒有氣力了。
轉過頭來，身體剛好些，他又開始蠢蠢欲動。
一天到晚招貓逗狗，外帶惹李平安。
我點點他：
「你可別惹急了李平安，我可是好不容易勸他來治你的。」
孟滄哼哼了兩聲：
「您可別，你要不勸，我還能多活一段。他對你，就跟護食的狗一樣。」
我氣得踩了他一腳。
誰才是狗嘴裡吐不出象Y啊！！
被我一日五頓的精養著，到了年根，他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我們駐扎在離北齊都城不到百裡的衡城，前不久嚴琮剛打下來的，還新鮮熱乎著。
有我在這裡坐鎮，將士都不敢生事擾民，百姓張燈結彩，比往日還多了幾分過年的氣氛。
隻喝了一輪酒，我便起身離席。
如我所料，孟滄沒有老老實實待在房裡。
城樓的紅燈籠，映在地上薄薄的雪花上。
「下雪了，反倒沒有那麼冷了。」
我把鬥篷又給他蓋了一層，孟滄被壓得一彎，他瞥我一眼，沒好氣道：
「新奇吧？」
我不答反問：
「對你來說呢？不新奇嗎？」
我伸手接了一朵雪花。
我不是沒見過雪，但是記憶中的雪，
都是細細密密的，這樣大的雪片，是獨屬於北境的。
孟滄沒有回答我。
「我從未聽你說起過，你是哪裡人。」
孟滄笑道：
「我是天上人，冰雪為肌玉為骨，怎麼樣？」
我上下打量孟滄，不由得起了一陣惡寒。
「你別不信，我可是上天派來幫助你的，你看啊，這大好的江山，過了年，就是你的了。」
我搖搖頭：
「江山，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
「它屬於一切生靈，人、鹿、鳥、魚，以主人姿態隨意取用揮霍，是狂妄。」
孟滄看向遠方：「你說的對，可齊朝的君主，不，不止君主，他們都意識不到這一點。」
我淡淡道：「同樣的，以一人之力想要庇護江山萬物，也是一種虛妄。」
「我隻知道，
我身在此城，就讓此城過一個好年，就是了。別把不是自己的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先把自己累S了。」
孟滄一頓。
我瞥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走了，讓你在城樓吹了半天風，總該聽話了吧？」
屋子裡火爐畢剝燃響，我把一個木盒子遞給他：
「新年禮物。」
孟滄卻沒有動。
半晌，他笑了：
「真是的，讓我過個好年不行嗎？」
他已經猜到了。
「你提前跑到北齊前線，就是為了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把東西遞到嚴琮手裡。」
「但是你知道，我穩定東淮之後一定會過來，擔心我認出你的字跡，又借著病重，把我騙回後方。」
「可惜不巧，那日我去驛館接你，偶然發現了幾個生面孔。
」
「李平安說，你這病看著兇猛，摸起來卻暗藏玄機。」
我抬手按住盒子：
「我是真沒想到，我的身邊竟然藏龍臥虎。」
「能徒手畫出齊朝都城和皇宮的地形圖，精確到連暗道都知道。」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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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滄依舊沒正形：
「都說了我是天上的神仙，下來幫你的。」
「是嗎？」
我冷笑一聲：「那我還真認識一個凡人。」
「他姓江名滄，字子器。」
「子器，子皿，是為孟。」
「君子不器，這名字可不太好啊。」
孟滄挑眉：「主公現在連『君子不器』都知道了，學有所成啊。」
「是啊，畢竟是大齊的皇室親自教導，自然進步神速。
」
「對吧？」
「齊順宗第七子，恭宗的親弟弟。」
「江子器。」
孟滄嘆了一口氣：
「你這人真沒意思，非要說透。」
「現在怎麼辦？要把我做前朝餘孽，當眾處S嗎？」
我抬手摸摸他的臉，已經不是嚇人的涼了。
「那我怎麼舍得？」
我拍拍他的臉，留下幾道手指的紅痕：
「我隻會繼續任用你，甚至還會恢復你的名姓。改朝換代的那一日，我會讓天下人乃至後世人都知道，是齊朝的永王殿下，帶著我推翻了大齊的江山。」
孟滄的臉色一下變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昭安，你一定要這樣狠心嗎？」
「你分明明白，孟滄這個名字的出現，就是來替代江子器在史書上的那一筆。
」
「我可以接受孟滄背棄故國，但是江子器不行。」
「大齊的皇室犯下了太多太多的罪孽，他們受天下人的供養，卻把天下人置於水火之人，我是來結束這一切的。」
「可再怎麼樣，我依然姓江，我不能讓自己姓江。」
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所以你就以孟滄的身份選擇了我，助我平定天下，事成之日，便借著長期臥病的假象，用假S藥金蟬脫殼。」
我往前逼了一步，反手回握住他：
「孟滄，你是我的謀士，從歸順我那天起，就是我的人。」
「你要是敢來功成身退那一套，我就恢復你的身份，讓你以江子器的名字，在史書上印在我的名字旁！」
撂完狠話，奪門而出時，我卻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李平安，
孟滄，你們真當我是傻子嗎？
假病？假S？
虧你們想的出來的爛借口。
孟滄，你是不是忘了，在我李平安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的身體就弱到打不過一個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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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孟滄地圖加持，嚴琮的軍隊勢如破竹。
按這樣的速度，不過季春，我們就能拿下北齊了。
但我的心卻毫無喜悅之意，而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近日李平安心胸寬廣得不得了，縱容我日日都去見孟滄。
他當然不會突然轉性，唯一的可能就是，留給孟滄的時間並不多了。
我打開木盒，裡面的地圖被嚴琮找人誊畫了，我手中的，是孟滄的原稿。
可哪怕是原稿，卻比誊畫的還要工整，憑借記憶繪圖，哪裡有這麼容易。
唯一的可能是，
我手裡這一張，也已經是孟滄反復畫過幾十遍而最終誊出來的。
前幾十遍呢，上面是你的猶豫，還是血淚？
我嘆了一口氣，把東西又放回了盒子裡。
大齊是他們家的王朝，王宮是他的故地。
他做了孟滄這麼多年，再回憶故人故地，卻是要帶著自己的故朝走向徹底的覆滅。
哪怕現在的北齊，已經算是偽朝了。
可對於孟滄來說，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樣不好受。
入京那日，李平安騎馬與我並肩，嚴琮在城門口接我，見了我，翻身下馬：
「請，陛下入京。」
舊朝的覆滅，意味著一切新的開始。
大典當天的晚宴尚未結束，我把李平安和孟滄雙雙堵住。
李平安到底是年齡小，聲音已經慌了：
「昭……你怎麼過來了？
」
孟滄卻淡定很多：
「我們要是能騙過她，她現在也不會坐在那個位置上了。」
我捻了捻桌上的藥：
「我不是說了嗎？你要是敢走，我就敢讓江子器重見天日。」
李平安已經悄悄出去了，孟滄又坐回了床上。
「昭安，你留不住我的。」
「你早就知道，不是嗎？」
他笑著看向我，眼中盡是平靜而釋然：
「哪怕你如今富有四海，但壽數天定，人世地位最高，也不過稱天子而已。」
「昭安，你已經替我實現了願望。我最大的幸運，就是選擇了你。」
齊恭宗沉迷丹藥，病重的時候，唯一的兒子尚不足月，於是朝中不乏有人進言，請立恭宗的弟弟，永王江子器為儲君。
小皇子的舅舅和外祖父虎視眈眈多年,
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於是,一波又一波的刺客來到江子器的府上。
他日防夜防，卻還是沒防住有毒的茶水。
對方毫不留情,毒藥霸道無比，哪怕有眾多神醫救治，也不能根除毒藥。
他再也經不起暗算,幹脆假S脫身。
但身體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剛逃出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直到我看到餓殍遍地,血流成河。」
「我突然明白,齊朝的皇室，都是背著罪孽而生的。」
「我想重整乾坤,但我尚不能自保。」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一個天下明主，為了她,我可以燃盡生命。」
他走過來，擦拭我眼中湧出的淚：
「所以，不要替我難過，這是我為齊朝，贖的罪。
」
他抬手抱住我：
「主公,以後的路，子器就不能陪你走啦。」
那天晚上，我陪孟滄做了最後一件事。
孟滄自幼在宮中長大,熟知各種文書。
而新朝初立,急需的也是這些。
如我所料，時令已然到了暮春。
門外春雨滴答,落花一朵朵墜地,發出「啪嗒」的聲音。
看慣了把自己裹成秋的孟滄,今夜見他素⾐春衫，竟有些恍然。
如果沒有宿命的陰差陽錯,也許我該是邊陲⼩鎮上能幹的農家⼥,他是熱鬧繁華的京城中打⻢而過的少年郎。
他也還年紀不大啊。
他終於落下了最後⼀筆。
「我累了。」
我攔住了他要熄滅燭火的手：
「就這樣吧。」
「我想再看看你。
」
孟滄也笑了：
「李平安嚴琮這兩個⼩崽⼦和我明爭暗搶了這麼久，最後贏的人，到底還是我了。」
他逐漸涼下來的⼿搭在了我的手上：
「我走啦。」
「主公，不必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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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江子器葬到了⼤⻬的皇陵，把孟滄這個名字，留在了史書上與我並肩。
在這條漫⻓的路上,我會想起很多很多人。
想起山崖上再看一眼故鄉的⽵竿,想起天涯離散再⽆重逢之⽇的⽗⺟。
很多人就這樣被命運推著偶然⽽來,卻⼜悄然離開。
在踏上這條路時,我不過是想讓家裡人活下去⽽已，卻⼀路誤打誤撞，⾛到今日。
天地浩渺，我說不清，也看不透。
⼈總是要掙扎著活下去的。
對，明天要和李平安說一聲，嚴琮還要選拔武將,十幾⽇都不會來和我住了,別再給他下瀉藥了。
還有，孟滄⼜給我託夢,說下⾯的布料太糙，明日還是給他燒幾件好的過去。
日暮蒼山，萬象更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