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平安好像以為我擔心會被人發現,竟然繼續補充道:
「沒事的,我會做得很隱蔽的。」
「我知道有一種毒藥,無色無味,無法被人驗出來。中毒之人隻會像生病一樣日漸虛弱,不會有人懷疑我們。」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勒令道:
「不行!不可以。」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總覺得他的眼神帶著些遺憾和提前告訴我的後悔。
於是我又強調了一遍:
「你也不許偷偷給他下毒!」
他哼了一聲,炸著毛走了。
15
嚴琮來奔喪,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除了他的部下以外,還有嚴將軍的弟弟,嚴琮的叔父,嚴亮羽。
比起嚴琮的插科打诨沒正形,嚴亮羽從一開始就不掩飾對我的惡意。
嚴琮離得遠,路上又遇了波折,趕過來的時候,嚴將軍早已下葬,他隻趕上了五七大祭。
祭祀那天,嚴亮羽當眾朝我道:
「如今嚴將軍親子在此,就不勞煩虞將軍代勞了。」
他特意咬重了「虞」這個字。
我也沒反駁:
「這個自然。」
嚴琮才是嚴將軍親生兒子,他主祭當然順理成章。
隻是剛剛行完禮,嚴亮羽聒噪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些兵馬是我大哥一力招來的,虞將軍作為義子,這段時間辛苦了。如今大哥的親生兒子來了,就不勞虞將軍再費心了。」
靈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孟滄開了口,先嗤笑了一聲:
「多新鮮啊,親生兒子,親爹打天下的時候在後面做縮頭烏龜,親爹臨終不在、下葬不在、頭七不在,
到了五七終於把我們大公子盼來了,不問親爹臨終境況不問軍營情形,上來就要奪權,真是嚴大將軍的好兒子。」
他又伸手點了點嚴亮羽:
「和好弟弟啊。」
嚴亮羽氣結:
「你!」
我借摸鼻尖的動作掩飾了一下嘴角的笑容。
我們這位孟大謀士,三寸不爛之舌,誰來了都要挨兩句。
「叔父,」嚴琮開了口,「此來隻為父親奔喪守孝,其他的之後再議。」
接下來的十幾日,嚴琮真就一心一意地守在靈堂,不問外事。
嚴亮羽時而搞些事情,但軍營早已在我掌控之中,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到了七七那日晚上,我拎了一壇酒,去看嚴琮。
他從靈堂出來了,正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看月亮。
我挨著他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也想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守在後方?」
我卻換了問題:
「不,我想問你,你想你爹嗎?」
嚴琮深深看了我一眼,苦笑一聲:
「想啊。」
「那以前呢?他活著的時候呢?」
嚴琮沉默了。
他接過酒,狠狠灌了一口,慢慢說道:
「我從記事起,我爹就很少在家。我連武藝,都是跟著別人練的。」
「在我十二歲那年,城中出了叛徒,我被我爹的敵人劫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回來。」
「逃回來的路上,我在心中設想過我爹見到我的情景,是高興、是後怕、是憤怒、還是為我驕傲?」
「可是,我進去才發現,我爹根本不知道我被抓走了。」
「他跑到前線,
親自指揮修築布防,根本不在軍中。」
「我失蹤了一天一夜,我爹一無所知。」
「我娘很愛他,臨終的時候,隻想再見他一面,但是最後也沒有等到他。」
「我知道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我說服不了自己原諒他。」
他垂下頭,聲音有些悶:
「我們倆之間隔著一個一個的結,每每想要靠近,都會覺得心頭磋磨。」
「可是等到他的線斷了,那些自以為的結,就變得格外可笑。沒有打開,好像也沒有留下。」
我點點頭,也看向天上的月亮:
「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我一開始想她,後來就恨她。」
「可時至今日,蒼生磨難,我隻希望她能好好活著。如果出走能讓她幸福,那我會選擇讓她幸福。」
「我覺得親人關系是世界上最復雜的關系,
我們之間隔著無數的誤解、隔閡與傷害,卻又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對方,渴望和認定著世界上最親密的人的愛。」
「而那些曾經讓我們耿耿於懷不能原諒的隔閡與傷害,會在一些時間和瞬間,消弭在血脈親情之間。」
我嘆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我從不知道嚴將軍有你這個親兒子。可是我在收拾他的東西時,看到了一個小箱子。」
「你去看看吧。」
當我得知嚴將軍有親子時,那箱子裡粗劣的彈弓、暈染了墨跡的練字、帶著虎頭的小帽,便都有了解釋。
16
嚴將軍臥室的燈亮了一夜。
我站在遠處,看向昏黃的燈火,回憶和他剛剛的對話。
嚴琮說,從一開始,他就不想做這個主將。
他父親戎馬一生,錯過了太多太多。
我笑了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可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拱手讓你。」
「嚴將軍也許忽視了你們,可是也庇佑了你們。」
「但我一路走過來,一直在失去。我留不住也護不住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戰友成為人肉誘餌或是人肉盾牌,當年跟爹爹妹妹一別,至今我都沒有再見過他們。」
「所以,我要站得高,站得再高一點,我要護住我想護住的人,從家人到戰友,再到一方百姓,再到天下人。」
「我要我的命運不再受任何人擺布,我要命運握在我自己手裡。」
第二天早上,我親自帶了食盒去看他。
被人稱為玉面將軍的嚴琮,哪怕經過了多日煎熬,依然光彩不改。
「嚴琮,雖然你放棄做這兵馬的主將,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來。
」
「這些兵馬、土地,是你爹用半生一點點打下來的,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完成你爹未竟的事業。」
嚴琮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不得不說,嚴將軍的「家生子」和我這種半路S出來的野路子,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我作戰,全憑隨機應變和生活經驗,但嚴琮自小熟讀兵法,無論我出什麼主意,都能給我套個兵法名。」
一個標準的將軍和一個野路子將軍,我們倆竟然莫名地合拍,很多時候都能想到一塊去。
但是李平安不喜歡嚴琮,要不是我攔著,我真擔心他給嚴琮下鶴頂紅。
當然嘍,嚴亮羽也不喜歡我,他可能也比較想毒S我。
我隻能解釋為,自家人對對方的本能敵意。
不管怎樣,磕磕絆絆中,我們制定了對東淮的攻破計劃。
一切都很順利,不出一個月,東淮已經被我們連下五城。
接下來是個關鍵的硬骨頭,我和嚴琮早有準備,有條不紊地安營扎寨。
那天晚上,我和嚴琮點燈熬油,連夜推演包圍計劃,突然聽見外面一聲咆哮:
「什麼人?!」
緊接著是巡邏兵的大喊:
「不好了!有人燒糧草!」
我和嚴琮對視一眼,心下一驚。
不會是東淮的人吧?
匆匆忙忙出去,我卻發現,幾個士兵抓著的,竟然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住手!」
我披衣而出,喝止了拉扯那個小姑娘的士卒。
眾人已經七手八腳地撲滅了糧草的火,大家都從營帳裡出來了。
我看向狼狽的小姑娘:
「你是誰?
為什麼會在我們的營地?又為何要燒我們的糧草?」
小姑娘怒視著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剛一靠近,她「呸」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我按住了要拔刀的親衛。
我蹲下身,放輕了聲音:
「看你的樣子,像是對我有些怨氣,你若不說出來,我如何解決?」
我看著她身上滿是煙灰,嘆了口氣:
「來人,先去找一件小一點的衣服,再燒些水來。」
小姑娘卻突然爆發了:
「你少裝好人!」
「是你們把我姐姐抓走了!你們還我姐姐。」
我面色冷了下來。
如今正是關鍵之時,我三令五申嚴明軍紀。
在我眼皮底下,竟然有人知法犯法,甚至敢私下搶奪民女!
我叫來親信:
「查!
」
「涉遠,你親自去查。」
「在我的軍營,竟敢有人搶奪民女私藏,查到了,把人立刻帶過來!」
我朝地上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此事是我御下不嚴,不過我已經派人去找了,你先去打理一下,別讓你姐姐擔心。」」
小姑娘沒有動,隻是縮在那裡瞪著我。
她對我還是有著很深的防備。
幸好涉遠很快抓住了人。
三個兵被扯出來的時候,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好。
見到此種情形,我隻覺得氣血一陣陣往頭上湧。
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手起刀落,將他們三個的髒東西全部當場切掉。
血流如注,慘叫聲不絕於耳。
我冷聲下令:
「把他們三個人吊到大營門口,捆好了,
讓他們流血而S。」
「要是發現他們止血了,就再往下切。」
我抬手指向帶隊的校尉:「你去監刑。」
「涉遠,你繼續查。有知情不報的,處杖刑;同樣作奸犯科的,梟首示眾。」
小姑娘叫蓮子,她的姐姐叫芙蓉。
芙蓉受了驚嚇,一直縮在帳中大叫不止,抗拒任何人近身。
蓮子年紀又太小,像隻小雞崽一樣炸毛護在姐姐身前。
我看著她們,又後悔又愧疚。
是我御下不嚴,讓這樣的事情在我的眼皮底下發生。
眼見著情況焦灼,我心一橫,屏退其他人,向前一步,然後抬手解開了衣服。
「啊——」
芙蓉的叫聲更悽慘了。
我一件件脫掉,直到露出束胸。
我抓住蓮子的手,讓她來摸我。
「別怕,我也是女子。」
蓮子一愣,旋即朝姐姐大喜道:
「姐姐!她真的是女孩子!和我們一樣!」
我輕輕壓了壓她的唇,示意她壓低聲音。
芙蓉也愣住了。
我走過去,抬手抱住了她們:
「別怕,我來晚了。」
「我會護住你們的。」
17
我讓芙蓉和蓮子與我同帳休息,把床讓給了她們。
雖然經過今日的S雞儆猴和嚴明法度,短時間內他們應該不敢再造次,但我擔心兩個小姑娘害怕,還是讓她們跟我一起。
自從知道我是女人之後,兩個人對我異常信任,也格外依賴。
哪怕在晚上的同一帳中,蓮子的聲音還是從床上小小地傳來:
「姐姐,
你要不要上來跟我們一起睡?」
我笑道:
「那你們要被我擠到床下了。」
早上我剛剛起來,她們就都驚醒了,我安撫她們道:
「你們再睡一會兒,我的帳子,沒有人敢進來。」
我剛出帳子,涉遠就過來向我報告了探查的結果。
我把名單遞給他:
「審。拿到證據立刻執行,知情不報杖一百,參與搶奪女子的,一律梟首。」
嚴亮羽走過來,皺眉道:
「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你卻把屠刀伸向自己人,這是自尋S路!」
我冷冷道:「治軍不嚴,軍紀渙散,這樣的兵馬,不戰自敗。」
「當年我義父在時,軍紀軍規也是極為嚴明。我一時松懈,出了這樣的事,自然要亡羊補牢。」
我揚高聲音,
隱隱警告眾人:
「我麾下的兵將,無論武藝多高計謀多強,服從軍規永遠是第一位,若是違背軍法,休怪我翻臉無情。」
晚上我帶飯回去時,她們倆圍著我的盔甲摸了又摸:
「姐姐,你好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