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故意提了提袖子,將前幾日不小心摔出來的淤青,露給賀晨看。
賀晨立馬後退幾步,一副跟我劃清界限的模樣。
「不過是個奴僕,別跟我攀親帶故啊,我將來要考功名的。」
我露出受傷的神色來。
但我還是強忍著難過,求林婆子讓我和賀晨說幾句話。
等林婆子不耐煩地允了,我拉著賀晨到一邊,掏出二兩銀子來。
我對他說:「上個月給貴人牽馬,被馬踹了,貴人給了我二兩銀子,讓我拿去買藥酒,娘都省下來了,想著哪天見到了我兒,給我兒念書。」
賀晨眼睛一亮,立馬把銀子攥在了自己手裡。
我問他:「你剛剛從當鋪出來,可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
看在銀子的面子上,賀晨對我語氣柔軟了幾分。
「祖母上山採靈芝,靈芝沒採到,摔傷了腿,就把镯子給了我,讓我當了,去藥鋪抓藥。」
「怎麼會沒採到靈芝?」我吃驚,「前日貴人上山打獵,聽說我熟悉地形,讓我隨行,我特意去看了,那株靈芝已經被採走了。」
賀晨臉色頓時變了。
我又道:「聽說你爹新娶了妻子,對方還是帶著肚子進門的。晨兒,以前你是賀家唯一的男丁,以後未必是了。你記得,在家不要忤逆你爹,要聽話。」
「娘沒本事,護不住二丫,也護不住你。」
「但你要記住,娘是最愛你的,隻要娘得了貴人的賞賜,就讓人給你送來。」
賀晨黑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婆子掐著時間上前呵斥我:「你要聊到什麼時候,
再耽擱下去,大耳刮子伺候!」
我依依不舍地被林婆子拽走。
算著日子,賀琦的新妻子周紅蓮,大概就在這兩天臨盆。
徐氏讓賀晨當镯子,恐怕除了給自己買藥,還為了給周紅蓮請穩婆。
有了我的挑撥,賀晨絕對不會乖乖地把镯子換來的銀錢交給他們。
果然,給二丫買好生辰禮,回棠梨院時,我看到賀晨走進了回龍書院。
我悄悄讓人去打聽,就得知賀晨將當镯子的錢和我給他的錢,全給了山長,成了他今年的束脩。
9
林婆子知曉了我和賀家的事情,義憤填膺,看我和二丫的眼神,從此帶了些憐惜。
她主動表示要幫我盯著賀家人。
幾日後,我從林婆子口中得知,賀晨那日回去後,賀家就鬧翻了天。
他拿走了徐氏唯一值錢的首飾,
卻一個銅板都沒帶回去。
徐氏的腿沒法醫治,周紅蓮馬上要生了,也沒法請穩婆。
賀琦將賀晨打了一頓,逼他去回龍書院將錢要回來。
林婆子得意道:「我早跟書院的山長打了招呼,不許將銀子還給賀家人。」
銀子要不回來,賀琦就逼著賀晨跟自己一起去採石場扛貨掙錢。
去採石場搬運石頭,是回龍鎮唯一來錢快的活計。
兩個人辛苦三天,至少能把請穩婆的錢掙出來。
至於徐氏的腿傷……賀琦和賀晨都懷疑她私吞了賣靈芝的錢,默契地不管她,想逼著她將賣靈芝的錢拿出來。
然而,三天後,賀晨這個自私到了極點的人,故意支開賀琦,從採石場管事手中,拿走了兩人所有的工錢。
他拿著錢去買了最廉價的毛筆和紙墨,
躲進回龍書院,讀書去了。
賀晨成了回龍書院的學生,他不肯露面,賀琦也不能強迫書院交人。
賀家村有人跑來報信,說周紅蓮羊水破了。賀琦隻能獨自回去,讓徐氏為周紅蓮接生。
賀琦愛周紅蓮,他為了周紅蓮願意假S,卻不願意為了周紅蓮將地裡即將成熟的糧食賤賣。
徐氏的腿受傷了,接生時使不上力,孩子掉在了地上摔斷了胳膊。
賀琦、周紅蓮與徐氏互相怨氣橫生。
前者覺得徐氏心狠,寧願剛出生的孫子受苦,也不肯將賣靈芝的銀子拿出來。
後者覺得自己生了個白眼狼,自己為他們付出那麼多,他們卻不肯相信自己。
林婆子道:「那徐氏,現在天天在村子裡說呢,說周紅蓮比不上自己的前兒媳孝順持家,她嚷嚷自己腿疼,不肯照顧周紅蓮的月子,
你前夫隻能自己照顧。照顧了幾日,他就受不了了,借口做工掙錢,跑了。」
聽到這些,我心中自然快意。
但還不夠。
因果報應,這隻是開始。
我悄悄寫了封舉報信送到縣衙,說賀琦是逃兵。
如今的大衍,軍紀不嚴,徵兵時,如果肯交一筆錢,就可以從名冊上劃掉名字。
賀琦便是交了這一筆銀子,然後和周紅蓮在外面賃房子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後來周紅蓮肚子大了,不想孩子是外室子,賀琦才想了個「戰S」的法子。
交錢免兵役,律法上並不允許,屬於民不舉官不究。
這些錢,一大半進了知縣的腰包。
我舉報賀琦後,知縣擔心連累到自己,並不敢保賀琦。
第二天,就派人將賀琦捉了去。
打了一頓,然後送去服徭役。
賀琦被抓走後,周紅蓮和徐氏相互埋怨,甚至動上了手。
她倆一個摔斷了腿,一個還沒出月子,打起架來,有來有往。
我很欣慰。
打架嘛,自然要勢均力敵才精彩。
而賀晨,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他想靠著科考翻身。
然而,這個翻身夢,也隻做了一年。
一年後,他交不起下一年的束脩,被回龍書院趕了出去。
說起來,賀晨在讀書方面,還是比較有天賦的。如果他不是我的兒子,回龍書院定然有先生願意拉他一把,等他功成名就之後回報。
可惜,他是我的兒子。
他想打家裡房子和地的主意,可惜等他回到賀家村,失去勞動力的周紅蓮和徐氏,已經將家裡的地賣得差不多了。
而房契,不知道被她倆誰藏了起來,賀晨再怎麼威逼利誘,她們都不肯拿出來。
賀晨讀不了書了,幹脆賴在家裡,日日使喚祖母和繼母伺候自己,他擺爛了,做一個懶惰的闲漢。
我有些怔忪,原來,當我不再是他們的兒媳、妻子、娘親後,想要報復他們,是如此的輕而易舉。
從這以後,我將賀家的人和事,拋在了腦後。
我在棠梨院,越來越忙。
棠梨院的女孩子,學得好的,慢慢離開了棠梨院,去為公主做事。
但棠梨院的人,並沒有少,不斷有新的女孩子被送了進來。
漸漸地,開始有人叫我老師。
漸漸地,開始有人把我當做棠梨院的院長。
公主那邊派來的人,對我越來越尊敬。
二丫亦學得很好。
她十五歲的及笄禮後,我決定送她離開棠梨院。
公主需要人才,她也該去奔自己的前程了。
我給她新取了名字,叫李繁星。
我是小月,她是繁星。
小月微末,我希望她如繁星般璀璨浩渺。
繁星舍不得我,想要帶上我一起走。
我也舍不得她,但我依然拒絕了她。
比起已經長大了的繁星,棠梨院更需要我。
在棠梨院,我才能看到我人生的意義。
送繁星離開時,居然遇到了賀晨。
徐氏病S了,周紅蓮帶著孩子跑了,賀晨多年無人管,漸漸和地痞流氓混到了一起。
他見到我和繁星,兩眼放光。
「娘親,妹妹,我是晨兒啊!」
他撲了上來。
繁星一腳將她踹開,
冷笑道:「我娘隻有我一個孩子,我們可不認識你。」
昨晚,我們母女談心,我和繁星說了我重生的事情,她此時心裡對賀晨恨之入骨。
「你應該去找自己的娘,我娘可生不出來臭乞丐。」
她將賀晨打了一頓。
上一世伙同賀琦等人將繁星賣了的賀晨,如今在繁星的拳腳下毫無還手之力。
眼看著賀晨沒了聲息,我趕緊拉住繁星。
我伸手探了探賀晨的鼻息,還好,沒S,隻是昏了過去。
我女繁星前程似錦,賀晨是個爛人,她身上不應該背上這麼一條人命。
地痞流氓也是欺軟怕硬的。
賀晨的狐朋狗友將賀晨拖了回去,眼睜睜看著我和繁星離開。
送走繁星後,我返回棠梨院。
就看到坐在回龍書院臺階上的賀晨。
「娘,我是晨兒啊!」他鼻青臉腫地衝著我笑,看起來十分詭異。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踉跄著朝我走來。
「為什麼會這樣?」
「我明明是秀才公,你明明是臭乞丐。」
「哈哈哈哈哈,我是秀才啊,我馬上要考恩科了。」
「我是在做夢嗎?可為什麼這個夢那麼真實?」
「娘,你一定知道為什麼,對不對?」
我瞬間明白了,他和我一樣,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那就留不得他了。
南面的水庫正在修堤壩,我將隱匿在我身後保護我的侍衛叫出來,讓他將賀晨送去清淤泥。
賀晨臉色大變:「我受了這麼重的傷,你將我送去服徭役,你是要害S我!」
「我是你唯一的兒子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現在通身氣派,若好吃好喝供著我,我可以不計較你這些年對我的不聞不問,將來你S了,我給你披麻戴孝。」
「你要想清楚,賀二丫隻是個女人,早晚要嫁人的。」
「你能指望的,隻有我!」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不行啊,有你這樣一無是處的兒子,太丟人了。你若是有良心,就自己早點S。」
賀晨愣住,他想起了上一世他對我說的那些話。
「那不是我的夢,是真的,對不對?」
我沒理他,不顧他的指責辱罵,讓人將他拖走送去水庫了。
兩天後,我收到了賀晨的S訊。
10
我在棠梨院待了一年又一年。
繁星為公主做事,立下了很多功勞。
她在京裡有了自己的宅子,
雖然不大,但隻屬於她。
她幾次三番,想要將我接去京裡,我都拒絕了。
後來,天下亂了,繁星就不再提要接我去京城的事情。
她每三個月寄來一封信,同我報平安。
我不懂什麼權謀黨爭,我隻需要知道,繁星和公主安然無恙就好。
棠梨院有公主的庇護,太平得很。
我日復一日做著我當初答應過公主的事情。
又過了六年,容憐公主登基成了女帝。
她是大衍第一位女帝。
她的登基大典,我亦去了。
那是我這一世,第一次離開回龍鎮。
我看著公主加冕,所有女子,所有男子,都臣服於她。
她掃視眾生,高聲道:
「孤做公主時,名諱文淑,父皇母後親自為孤起的,
他們希望孤的性格能文靜賢淑。」
「孤的封號是容憐,皇兄賜的,他希望孤能得到未來夫君的垂憐。」
「可比起這些,孤覺得,還是做皇帝更好。」
她這話,我聽得心怦怦跳。
我不知道她為了今日,籌謀了多久。
但她這一路,肯定比我走得艱辛。
艱辛,但值得。
女帝登基後,休棄了東陽侯,封了一批女官,我的女兒繁星亦在其中。
然後,她下旨修建女子學堂,開女子恩科。
我回到了棠梨院。
一個月後,棠梨院另開山門,掛上了新的牌匾。
棠梨書院。
多年後,從棠梨書院走出去的學生,為女帝在位七十年的史書,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我,李小月,是棠梨書院的第一任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