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多人連外套都沒穿,就朝著轉生井的方向趕了過去。
「快跟我走!那女人估計還沒爬出來,咱們快把井填上!」
我娘怨毒得瞪了我一眼。
今天晚上的風很大。
樹葉混著塵土飛揚,迷了不少人的眼睛。
我哥被好幾個人鉗住了手腳。
轉生井冒著紅光,裡頭還傳出好多人混在一起的尖叫聲。
聽得讓人毛骨悚然。
村長大步上前狠狠地扇了我哥一巴掌。
「混賬!你把她扔進去的時候,她是S是活!?」
我哥啐了一口血,滿臉的不服氣:「活著的,咋了?」
村長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然後像泄了力氣似的癱軟在地。
「完了……完了啊!
都毀了!S生相悖,要有大禍啊!」
正說著,那片紅光消失了。
尖叫聲也沒有了。
幾秒之後,井裡再次發出怪異的響聲。
村長抖動著嘴唇,聲線由低變高:「快鏟土,鏟土!把井填上啊!」
大伙立馬動起手來。
但來不及了。
抓著我哥手腳的人瞬間倒地暈厥。
火把光芒下,我哥身上冒出陣陣黑氣,眼睛幾乎變成全白,一步步走向轉生井。
我娘大喊:「兒啊!我的宗強!」
他置若罔聞。
我娘一把抱住了我哥的腰身,可我哥依舊步伐堅定得往前走。
我娘也在用力,她的鞋面都磨破了,幾乎是被我哥拖著身子。
眼看著我哥走到井前,一大股血水從井口噴薄而出。
水中央像個漩渦巨嘴。
我哥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我娘推到一邊,一頭扎進水裡。
「咕嚕咕嚕」
井水像有生命似的,先是吞掉咀嚼我哥的腦袋,接著是肩膀……
我娘張著嘴巴,渾身僵硬。
等我哥徹底消失在水裡,我娘才哭叫出來。
12
井口探出了一個沒皮沒肉的紅色骷髏上半身。
它還穿著我嫂子的衣裳。
其他人看到這血腥恐怖的一幕,轉身四散而逃。
這下林子裡隻剩下我、村長,還有我娘了。
我站在一邊靜靜得看著這一切,默默念叨:「你說過的,想做七次新郎。但是你忘了買到媳婦兒的那天你都做過一次新郎了,所以第七次就是你的S期。
」
我娘聽到了。
她迸發出驚人的力氣,衝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尖銳的指甲狠狠戳進了我的肉裡。
她雙眼赤紅,鼻頭緊皺,好多種情緒爭先恐後呈現在臉上,整個人瘋了一樣。
「是你!是你幹的!」
「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你S了是不是?既然你活不了就好好的去S啊!」
「養恩大過生恩,你心咋這麼狠!是你算計了宗強!害了我們所有人!」
「那你去井裡,和那個叫明珠的賤人化成骨頭吧!」
我娘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拖向井口。
村長的哭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宗強娘,你咋還不明白?轉生井沒用了。」
「轉生井不會復活S物了,也不會發生S生相悖的事兒了。」
「因為欲望太多,
井水變臭了,早就不能用了,那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
村長那天早上拎著S雞,他試探過了。
所以他一直以為我嫂子是轉生井還有用的時候,復活的最後一個人。
我娘的臉色慘白,她應該是想起我和她說的話了。
既然轉生井早就沒用了,那我嫂子是怎麼一次又一次的復活呢?
原來每天晚上與她隔著一面牆喘息的不是人啊。
我反手擰住了我娘的手腕,把她推向井口。
黑紅色的骷髏立馬抓緊了她的衣襟,把她往下拖拽。
她將我視作救命稻草,抓緊了我的胳膊。
我凝視著我娘眼中倒映著的自己,一字一句道:「我記得我三歲時我媽不長你這個樣子。就因為我爸我媽不借你錢,你就抱走了我。」
「你騙我成年之後就能自由,
你騙我成年了就會放我去找親人。」
「可你是個騙子,你毀了我。」
話畢,我頂著她充滿仇恨的咒罵,一點一點掰開她攥著我胳膊的手指。
看著她如那天埋在土裡的S蝴蝶一樣,跌入深深的枯井。
隻是這次,轉生井不會讓她復活。
骷髏有了血肉,從井裡爬出來扒了村長的衣服。
他說得對,我嫂子不是人,是個毛皮畜牲。
但它不是借屍還魂。
那晚井裡根本就沒有屍體,隻有井水。
我嫂子留了一口氣掉進轉生井,S生相悖,她僅僅是想回家。
「我都按你說得做了,可以讓我走嗎?」
我點了點頭。
它跑得很快。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動物,我跟它也不會再有交集。
它還不知道長著一顆人心會有多累。
我看向村長。
他嚇瘋了。
他對村裡人的惡行無動於衷,他對被迫害的我們視而不見。
是他默許了這一切發生。
轉生井消失的幾天後,村子也消失了。
幹涸破敗的石井對面,是被藤蔓野草覆蓋的破敗房屋。
其實從轉生井被挖出來的那一刻,它就在窺探每一顆人心。
番外 1
我S在和明珠一起逃跑的那天。
我哥在把我們抓回去的時候,添油加醋說了很多。
我娘煮了一大鍋糖水。
我哥按著我的頭,邊笑邊看著我娘往我嘴裡灌糖水。
我傷得很重。
可我不想S。
我趁著他們熟睡時,
捂著劇痛的肚子走向樹林。
轉生井就在那兒。
我還剩一口氣,我可以爭取S生相悖,賭一把,讓自己活下來。
我不信我娘和我哥,我隻信我自己。
我絕望無助的感受到身體裡正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的流失。
我倒在井口不遠處。
指甲崩裂掀開,地上都是我的血。
我努力得爬向井口。
在時間硬推著我成年之前,我像隻老鼠活在牆壁夾縫,骨骼生長的每一次,都仿若抽筋剝骨般,帶給我非比尋常的痛苦。
我別扭、兩難,渴望長大能爭取自由,又害怕長大被剝奪自由。
但是真的成年後,哪怕吃了再多的苦我都沒想過放棄生命。
我想活著。
活著就意味著希望。
月亮憐憫得給予我一束月光。
頭朝下掉進去的時候,我和井水中倒映的自己對視。
轉生井聽到了我的願望。
人心的貪婪欲望像骯髒的油珠飄在井水上,腥臭異常。
牆壁磚石的每一處縫隙都擠出了黑白相間的眼睛。
井口化作一張嘴巴。
轉生井包容於祂而言幹扁無味的屍身,剝開牡蠣殼似的,將鮮美軟嫩的靈魂裸露,試圖吞噬做出錯誤選擇的靈魂。
祂也在期待S生相悖。
井水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出紅黃色的油泡。
『轉生復活後,你是想永生嗎?』
我還剩一口氣。
於是,祂這樣問我。
我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心裡在想。
「不,我隻想活著。」
『轉生復活後,你是想更年輕健康嗎?
』
「不,我隻想活著。」
我這樣回復。
井水不再沸騰,恢復平靜。
重傷帶來的耳鳴也逐漸消失。
我眨了眨眼,世界在我眼中再度清晰。
祂說話算話從不食言。
我想起了明珠給我講的那個故事。
我得到了祂的嘉獎。
我得到了金斧頭,一把永生的「斧頭」。
我得到了銀斧頭,一把年輕健康的「斧頭」。
同樣的,我也得到了我本該擁有的鐵斧頭,一把像同齡人那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活著的「斧頭」。
我被井水浸潤包裹。
祂承認了我。
我亦成了祂。
番外 2
幾天後,明珠差點S在我哥手裡。
她剩一口氣沒有咽下去,
眼睛也看不見了。
在我抱起她的身子時,我靈敏得感受到了隔著薄薄布料,掌心處傳來的微弱心跳。
她低下頭,嘴巴在動。
我聽到她對我說:「我想回家……」
她那樣聰明,親眼看到我被折磨成那副樣子,是不可能有活著的可能性。
在我還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她看到我好好得站在院裡,就知道我是利用轉生井復活了。
既然S生相悖沒有在我身上發生。
那我一定得到了什麼東西。
所以她也想趁她還活著的時候,和轉生井做交易。
她想讓我幫她。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她都隻想回家。
但她不知道,和她做交易的是我。
我有私仇,不可能放過我哥。
我在她悲傷的注視下尖叫,我哥衝上來把她踹進了井裡。
活物入井。
明珠想回家。
轉生井會優先傾聽井裡活物的願望。
所以我讓明珠回家了。
然後,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哥。
是他把明珠踹進井裡的。
他逃不了。
必須做選擇。
錯的話,我會吞掉他的靈魂,留下他腐朽的肉身當做和孤魂野鬼交換的籌碼。
我太了解我哥了。
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我也能看到他的真實欲望。
他根本不在乎人是S是活,說到底,他隻是怕被我娘斥責。
就像很多罪大惡極的人在伏法前突然痛哭,隻是怕S,後悔自己沒有處理幹淨,被發現了。
樹林裡等著轉生的東西有很多。
對於它們而言,轉生變成人是多麼大的誘惑。
井水裡的場景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
水面倒影中,我的身邊繞著一些扭曲的影子。
它們在央求。
求我給它們轉生的機會。
而我早就給我哥埋好了坑。
他無意中回應了我那句關於做新郎的話。
於是倒影中的我動了動嘴皮子:「七次。」
「七次轉生泡井水維持假肉身,輪到最後一次就能有骨肉塑造真正的肉體。」
「提供骨頭的是我哥,提供血肉的會是我娘。」
風依舊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頭頂的月亮保持沉默,悄悄得躲進雲層裡。
四周再度陷入昏暗。
它們同意了。
搶來搶去,一根畜牲毛混進夜色落到井裡。
井裡沒有什麼喪命的可憐姑娘。
隻有一具由血紅腥臭的井水復制而成的假軀殼。
它也復制了明珠的記憶和情感。
唯獨沒有復雜的人心。
假軀殼睜開了眼睛。
同時,我哥也在我身後問:「人活了嗎?」
我抬起頭,斂下眼底異樣的光。
「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