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哄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經管學院那幫人顯然憋壞了，問題一個比一個勁爆：
「安哥！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顧嶼安靠在椅背上，手裡晃著啤酒杯，懶洋洋地笑：「大冒險多沒勁，真心話。」
「行！安哥，坦白從寬！你第一次春心萌動，是啥時候？對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包括我。
我心裡有點莫名的緊張，又有點好奇。
顧嶼安挑眉，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我，然後落回提問者臉上。
「高一暑假，醫院骨科病房，隔壁床。」
「噗——」
我旁邊正在喝果汁的曉曉直接噴了。
整個包廂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哗！
「臥槽！醫院？！骨科病房？！安哥你這口味夠獨特的啊！」
「隔壁床？男的女的啊？」
「廢話！肯定是女的啊！難不成是那個撞斷腿的大爺？」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衝到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高一暑假，骨科病房，隔壁床……那不就是我嗎？！
他……他什麼意思？
顧嶼安沒理會眾人的追問，隻是笑著又喝了口酒，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
遊戲繼續。
瓶子仿佛成了精，下一次，穩穩地轉向了我。
我心跳如鼓，幾乎能預感到什麼。
「晞微學姐！選什麼？
」
我咬著嘴唇，聲音發虛：「……真心話。」
這次，是經管學院一個平時很活潑的學妹提問。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
「學姐！那你呢？你第一次對異性有特別的感覺，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
6.
完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全場的目光又「唰」地集中到我身上。
顧嶼安也放下了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我能感覺到臉頰燙得驚人。
說嗎？不能說！
那種事情怎麼說出口！
可是不說……撒謊嗎？
就在我騎虎難下，快要被這沉默逼瘋的時候，
顧嶼安突然站了起來。
他拿起酒瓶，給自己滿上一杯。
「行了行了，別為難她了。這個問題我替她喝，算我護短。」
說完，他仰頭幹脆地幹了一整杯啤酒。
此舉再次引來一片曖昧的嚎叫。
他替我解了圍，卻把「護短」兩個字坐得實實的。
我看著他滾動的喉結，心裡亂成一團麻。
瓶子再次轉動。
這一次，它仿佛耗盡了所有運氣，晃晃悠悠，最終瓶口不偏不倚，對準了我，而瓶底，正對著顧嶼安。
命運，在此刻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全場靜默了三秒，然後爆發出今晚最熱烈的尖叫和掌聲！
「緣分天注定啊！」
「這必須是大冒險！沒得商量！」
「親一個！親一個！
親一個！」
起哄聲整齊劃一，震耳欲聾。
我的臉燒得快能煎雞蛋了，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根本不敢看顧嶼安。
我猛地站起身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
顧嶼安卻比我更快，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對眾人說：「她害羞了，我出去哄哄。」
他就這樣在一片口哨聲中，把我拉出了包廂。
他沒有像其他人起哄的那樣直接親下來，而是彎下腰，湊到我耳邊。
燒烤店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世界隻剩下他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噴在我的耳廓上。
痒痒的。
「盛晞微，他們都讓親一個。但我這人比較傳統，覺得有些事，得名正言順才行。」
「所以，你看，我從高一惦記到現在了。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從你的『病友』，轉正成你的男朋友？
」
7.
我沒當場答應。
不是因為不喜歡。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慌亂了。
我得承認，從高中開始，這個人就在我生命裡留下了太過獨特的印記。
起初是純粹的「孽緣」。
覺得他吵，跟他搶遙控器煩，看見他鬼哭狼嚎的樣子又有點幸災樂禍。
可後來，記得他進手術室前蒼白著臉還安慰我「先去探路」。
記得兩人腿吊著動彈不得，隻能靠互相鬥嘴打發漫長時光。
甚至記得……那個尷尬到腳趾摳地的意外瞬間。
這些記憶，在當時是窘迫和煩躁。
可時隔多年在大學重逢，被他一次次看似捉弄實則維護後，再翻出來品，卻莫名帶上了一點酸澀又回甘的滋味。
我疏遠他，不是因為討厭有個學妹在他身邊出現。
而是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想清楚我對他，到底是習慣了鬥嘴的「病友情」，還是被起哄架起來的錯覺。
或者是……真的心動。
我的刻意回避，顯然惹毛了顧嶼安。
於是，在我躲了他一個星期後的周五晚上，我剛從圖書館出來，就被曉曉火急火燎地叫住。
「晞微！你快去看看吧！顧嶼安在操場上喝多了，抱著籃球架不肯走，非說要等一個叫盛晞微的來給他個說法！」
我頭皮一麻，趕緊跑到操場。
果然，遠遠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坐在籃球架下，旁邊還站著兩個一臉無奈的經管學院隊友。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那倆隊友一見我，如蒙大赦。
「嫂子你可來了！安哥就交給你了！」說完跑得比兔子還快。
夜晚的操場上隻剩下我們倆。
顧嶼安低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眼睛，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我蹲下身，推了推他：「顧嶼安，你起來，回宿舍去。」
他慢吞吞地抬起頭，眼睛因為醉意顯得有些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看著我，語氣委屈又執拗：
「盛晞微……你憑什麼躲著我？」
「我沒……」
「你有！」
「就因為那個小屁孩？她是我部門新來的幹事，我就順手幫她把資料搬回宿舍，就被你看見了？你就為這個不理我？」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以為我是因為這個。
他見我不說話，
更急了，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我跟她屁關系都沒有！我惦記的是誰你不知道嗎？從高一……從你腿腫得像個饅頭，還非要跟我搶電視看的時候……我就……」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酒精讓他卸下了平時那副遊刃有餘的偽裝，露出了底下那份從少年時期就萌生的、笨拙又執著的喜歡。
我心裡那點猶豫和別扭，在他這番醉醺醺的控訴裡，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胡思亂想。
這場漫長的「戰爭」，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了質。
我看著他那副可憐又有點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顧嶼安，你先起來。坐在籃球架下像什麼樣子。
」
他固執地不動：「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那你打算在這兒坐一晚上？」
「嗯！」
他重重點頭，像個耍賴的小孩。
月光灑在我們身上，晚風輕柔。
我看著他，終於輕聲說：
「你先起來，送我回宿舍。路上……我們慢慢談『轉正』的事。」
顧嶼安的眼睛瞬間亮了，那點醉意仿佛都清醒了不少。
他猛地站起身，雖然還有點晃，卻緊緊拉著我的手不放。
「好，送你回去。」
他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這次，保證不讓你『走著走著就被撞飛』了。」
「……顧嶼安你閉嘴！」
「就不。」
夜風裡，
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爭吵聲和笑聲混在一起，走向了和高中病房那條平行線，截然不同，卻終於交匯的未來。
7.
事實證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句話，在我和顧嶼安「深入交流」了那個歷史性夜晚之後，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振聾發聩。
事情是這樣的。
這家伙拿到了國外頂尖大學的交換生名額，要去大洋彼岸深造半年。
臨行前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感。
我還有一種「煮熟的鴨子可能要飛」的焦慮感。
我倆吃了頓沉默居多的送行飯，回到他在校外租的小公寓，那種「再不做點什麼就要留下遺憾」的氛圍達到了頂點。
主要是我的氛圍。
我腦子裡兩個小人正在打架。
小白人（矜持版）：「盛晞微，要冷靜！女孩子要矜持！」
小黑人（豪放版）：「矜持個屁！他都要走了！高中那驚鴻一瞥的『理論』知識，你不想轉化為『實踐』經驗嗎？不想驗證一下當年的視覺誤差到底有多大嗎？」
最終，小黑人以壓倒性優勢勝出。
我心一橫，眼一閉，主動湊上去吻了他。
顧嶼安明顯愣了一下，畢竟平時在這種事上，他才是那個更主動的「老司機」。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化被動為主動，接下來的發展，也就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過程嘛……
嗯，很和諧，很圓滿。
除了，在我意亂情迷、迷迷糊糊的時候，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關於「真理」的疑問，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當一切平息，我們裹著薄被癱在床上時，我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卻還是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
「顧嶼安……我能不能……問個學術性問題？」
他把我往懷裡摟了摟，下巴蹭著我頭頂，聲音帶著餍足的慵懶：「嗯？盛教授請講。」
「就是……高中在醫院那次……那個……簾子沒拉攏……我看到的……那個……嗯……它……是不是……後來……又發育了？
」
問完這話，我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天吶，我在說什麼！
顧嶼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隨即，我頭頂傳來他壓抑不住的、悶悶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震動著胸腔的哈哈大笑。
他笑了好久，才勉強停下來，捏著我的臉頰，眼裡滿是戲謔。
「盛晞微，你這小腦袋瓜裡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怎麼，當年的『驚鴻一瞥』給你留下心理陰影了？還是說……今晚的『實踐』檢驗結果，讓你對『真理』的規模有了新的認知？」
被他說中心事，我惱羞成怒，踹了他一腳。
「你閉嘴！我就不能有個嚴謹的學術探究精神嗎！」
他抓住我踢過去的腳踝，就像高中時調侃我一樣，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早已看不出痕跡的地方，
眼神變得溫柔而深邃：
「好吧，盛同學，看在你這麼『嚴謹』的份上，我正式回答你：第一，它一直就這樣，沒二次發育，是你當年見識少。第二……」
他湊到我耳邊，熱氣噴灑，語氣帶著得意洋洋的壞笑：
「實踐出真知，現在，你對這個『真理』的認知，應該足夠深刻，沒有誤差了吧？」
「顧嶼安！你不要臉！」
我紅著臉撲過去捂他的嘴，卻被他笑著緊緊抱住。
好吧，雖然過程有點丟人。
但關於那個困擾我多年的「視覺誤差」問題，終於通過今晚這場理論聯系實際的「科研活動」，得出了準確、無誤、且令人……嗯，滿意的結論。
這大概就是，知識改變命運，實踐鞏固認知吧。
【番外】
我叫顧嶼安，人生前十六年的信條是「帥就完了」。
直到高一暑假，我騎摩託車耍帥摔斷了腿，被扔進一間充滿消毒水味的骨科病房，遇到了我命裡的克星——盛晞微。
第一眼，隔壁床躺著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左腿吊得老高，臉色蒼白，看著挺可憐。
但我剛被那根穿踝而過的鋼筋疼得靈魂出竅，實在沒心情憐香惜玉。
結果，這姑娘一點不像看起來那麼柔弱。
搶遙控器的時候眼神兇得像個小豹子，明明自己腿腫得像饅頭，還非要跟我爭我媽削的那個蘋果。
最絕的是，護士給我插尿管那會兒，簾子沒拉嚴實……
我當時羞憤欲S，卻瞥見她猛地閉上眼，耳根紅得滴血。
行，這梁子結下了。
吵架鬥嘴成了病房日常，但我發現，跟她鬥嘴，比看電視有意思多了。
她氣鼓鼓的樣子，比那些追在我屁股後面喊「學長好」的女生生動一萬倍。
她比我早出院一天，走的時候，我媽跟她媽互留了電話，說以後常聯系。
我心裡莫名空了一下，但少年人的驕傲讓我什麼都沒說。
隻是後來，偶爾會想起那個掛著秤砣還非要跟我較勁的「小瘸子」。
再遇見，是大學開學典禮。
我作為志願者在臺下摸魚，一抬頭,看見臺上那個穿著白裙子、一臉正經發言的新生代表時,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盛晞微。
長開了，更清秀了,但那股子隱隱的倔強勁兒沒變。
她也看見了我,眼神裡的驚慌失措，
跟當年病房簾子縫隙裡那一瞥,一模一樣。
我心裡那點S灰,「噌」一下就復燃了,還帶著點惡劣的念頭：嚇唬嚇唬她。
於是,籃球賽那瓶水飛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轉得比球快。
喝掉,調侃,彈腦門，一氣呵成。
我知道這會引來什麼誤會，我要的就是這個誤會。
先把「名分」佔上，讓其他蠢蠢欲動的人都靠邊站。
策劃大賽分組,我動了點小手腳。
跟她一起幹活，名正言順。
看她認真討論方案的樣子，忍不住就想用黑歷史逗她，她臉紅跳腳的樣⼦,百看不厭。
那個送奶茶的學長？
呵，一看就沒安好心。
我必須立刻、⻢上宣⽰主權。
喝她的水，用最親密的稱呼，斷了他的念想。
我顧嶼安看上的⼈，誰都別想碰。
聚餐真⼼話,我故意說的。
憋了這麼多年,總得讓她知道。
看著她震驚到呆住的樣子,值了。
瓶⼦轉向她時,我知道她招架不住,所以我來擋酒。
護短？
沒錯，我就是護短。
最後瓶口對她,瓶底對我,⽼天爺都在幫我。
起哄聲裡，我看著恨不得鑽地縫的她，心裡軟得⼀塌糊塗。
不能真親下去,那太輕浮了。
我得給她尊重,也給我⾃己⼀個正式的交代
「從病友轉正成男朋友。」
這句話,我在⼼裡排練過無數次。
她沒當場答應，還躲我。
我慌了。
借酒裝瘋是下策。
但有⽤。
抱著籃球架喊她名字的時候,什麼面⼦都不要了,隻想討個說法。
聽到她說「路上慢慢談轉正」，我⾼興得差點真摔⼀跤。
出國前那晚,她主動的時候，我驚喜得差點失控。
結果這丫頭,事後居然⼀臉學術嚴謹地問我……是不是又發育了？！
我真是⼜好氣⼜好笑。
盛晞微，你關注點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清奇！
但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亮晶晶的眼睛,我⼼⾥就隻剩下⼀個念頭：
算了，認栽。
從⾼一病房那個下午開始,我就栽在這個「⼩瘸⼦」⼿裡了，心甘情願，萬劫不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