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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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自然不能善罷甘休,但當天他們沒有抓住黃三,再來楊溝村卻再也尋不到倆姐妹了。
隻有兩個尚且年幼的姑娘坐在黃家的土胚房裡哇哇大哭。
男人也不要這兩個女兒。
等風頭過去,黃三大搖大擺地回來,牽著三頭狗。
這一回,村民見著她都要繞道走。
「黃家那個,她是真的要S人的!」大家仿佛突然之間才接受了這個現實,心生駭懼。
這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她細長的眼睛又冷又亮,看著你冷笑的時候,像是一匹呲牙咧嘴的狼。
她心裡什麼也不怕,心裡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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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這次回來,更加放肆了。
誰家打婆娘,
她放狗咬。當第一個人被咬爛半個手掌,村民才發現她養的不是狗,是狼。
村民驚駭了。他們好幾次想要圍剿黃三,不是打不過,就是被她跑了。每每追去,都隻有她的兩個侄女坐在院子中,哭著往嘴裡塞泥巴。
村長依舊存著自己的私心,要調解。黃三似乎脾氣好點兒了,肯聽勸,後來誰家再打婆娘,她就把人搶來,關進自己的院子裡,蹲在門前守著。
有些媳婦哭天搶地,沒兩三天就爬著牆回去找丈夫了——這是大多數。
有個媳婦卻是李姐從外面帶進來的。
她起初見著黃三很是害怕,可黃三再兇狠,也不會強暴她。而且她發現,黃三每天背著土槍在牆外面遊來蕩去,男人和公公婆婆都不敢追來。
她便大著膽子打掃了一下院子,哄了哄兩個孩子。黃三癱坐在門檻上翻花繩,
抬頭瞟了她一眼,繼而伸了個懶腰,像一隻顧自曬太陽的貓。
女人家裡也沒有什麼旁的親人,逃出去也難以維持生計,便在黃家住下了。
黃三依舊跟看不見她似的,該幹嘛幹嘛,隻是時不時在她面前丟下些野味;女人則手腳勤快地燒飯帶孩子,生怕被趕出去。黃三有時候蹭飯,大多數時候不吃。她什麼都往嘴裡塞,跟她那兩個被拋棄的侄女似的。
女人後來被搶回去過一次,挨了毒打。
然而黃三又扒了牆把她救了回去,跟偷菜似的。
夫家後來也懶得搶人,索性趁著黃三不在,來黃家強J她。她有了身孕,哭天搶地地告訴黃三,黃三隻抬了抬眼皮子,譏诮道:「關我屁事。」
女人恨極,就藏了一把刀,後來還跟著黃三學會了怎麼做土槍。
過了十個月,她生下個兒子,
夫家要抱回去,又是鬧得沸反盈天的。
黃三看女人哭天搶地的,搶過她的孩子作勢要往地上摔:「S了幹淨。」
婆婆尖叫著女人的名字:「他是你兒子!」
女人端起了槍,指著孩子的頭:「你們要搶,我也就當做沒有生過了!」
夫家終於退了,這是他們老錢家的孫子。
女人沒事人一樣背著兒子繼續生活在黃家。
她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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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黃家的人口越來越多了。
村裡的女人都往她家跑。
……
後來的故事,因為太過驚駭,我沒有辦法相信村長的一家之言,因此第二天摸到了黃家,想聽聽這一邊的說辭。
黃家現在就像個集體公社。有很多女人在裡面生活。
我沒有看到黃三。一個穿著破爛,但好歹整潔的女人接待了我。她說話條理清晰,不像個農婦。
她續上了村長的後半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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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村長家買了個漂亮媳婦。關在柴房裡,哭得不像話。
黃三也不管什麼村長不村長的,照例救了她出來。
她見到黃三也怕。黃三現在十五六歲,卻跟成年男子一樣高大,身上又髒又亂,一雙細長的眼睛冷得嚇人,城裡姑娘差點以為又要被強暴。
知道了實情以後,她松了口氣,隨即詢問怎麼可以去縣城。她說她叫黎水,是 985 大學的女大學生。她有錢,很多很多錢,隻要她們肯送她出去,多少錢都願意給。
黃三隻有在聽到「識字」兩個字後有反應,
扭過頭來問:「你認識字啊?」
她點點頭,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黎水。
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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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雨季,不好走,黃三答應等雨停了帶她下山。黃三曾經送過姐姐下山,熟門熟路。
在這十幾二十天裡,黃三破天荒地願意跟黎水親近,因為她溫柔又識字,教她想起自己的母親。
黃三在家裡逗留的時間變長了。
黃三開始到廚房裡幫忙,她從前吃得很是隨意,抓到什麼蟲蛇都往嘴裡塞,現在跟在黎水身後,一雙又細又長的眼睛認真跟著她燒飯做菜。
有時候黃三大半夜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教所有人都睡不著。而隻要黎水點起了燈,她便又安靜下來,望著她的窗戶發呆。
她比以往更緊張,她覺得村長家一點動靜都沒有,
有點古怪。
「村長怎麼可能沒有反應?」我仿佛跟當時的黃三一樣焦慮。
「村長的反應……」她嗤笑了一聲,「村長早已安排妥當了。他將黎水買來,答應她辦完一樁事就放了她。她要她在黃三的飯裡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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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醒來的時候,手腕腳腕上都鎖著鐵鏈,鎖在村長家的床上。
村長看著少女赤裸而潔白的肚子,眼裡是跳動的火光。
那麼多年了啊!他等了那麼多年,那個還未出生的、卻年富力強又蠻橫兇殘的孫子時刻在他的腦子裡,將他折磨得快瘋了!
他退了出去,他雙腿癱瘓的兒子被扶了進來。
懦弱的年輕人對黃三說:「我……我很喜歡你。」
門外的黎水說:「我做到了,
放我走吧!」
村長的大兒子上來給她一耳光,將她拖進了柴房裡。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男人們都從黑暗的茅屋底下鑽出來了。他們帶著他們隱忍的仇恨衝向黃家,要奪回千百年來鐵一般牢牢掌握在他們手中的秩序。
那天夜裡,楊溝村到處都是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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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被鎖在床上,像是S了一樣。她的肚子卻一天天大了。
伺候她的人是黎水。
黎水:「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他打我,我嚇壞了……」
黎水:「我一個弱女子,我能有什麼辦法?」
黎水:「我自己也……」
黎水摸著自己的肚子,大哭起來。黃三充耳不聞,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她,
不是睡覺,就是望著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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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盯她很緊。
直到黎水生了個女兒,村長忙著張羅筵席。
這天,黎水又在她床頭哭的時候,黃三對她說了十個月來頭一句話:「偷鑰匙。」
說完往門外抬了記下巴,輕巧容易。
黎水哭著搖搖頭:「不要!被發現你會S的!我也……」
黃三滿不在乎:「S了就S了。」
黎水仿佛被她這句話感染,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從村長換下來的衣兜裡偷了鑰匙。她沒有想到會那麼容易。
她放開了黃三:「你快走吧!」
黃三揉了揉手腕,從黑暗中起身。她抿著嘴唇,表情陰沉,像是一尊廟裡的神偶,在思量要為人間降下怎樣可怕的災禍。
黎水退了一步。
黃三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起。」
黎水:「我……我不行的,我剛生完孩子……我……」
黃三挑眉:「我是在問你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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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逃到山上。
背後追的人聲遠了。
等黎水回過神來,才發現黃三身下都是血。
黎水都嚇傻了。
黃三不曉得疼似的,還有餘裕找了個幹淨的洞穴。黎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個合格的接生婆,因為很多事情都是黃三做的,看上去胡亂又潦草。
見黎水盯著自己,她無所謂道:「沒事,我見的多了。」
嬰兒的啼哭嘹亮,是個男孩兒。
黃三自從生完孩子一直在閉目養神,
聽到孩子越哭越響,蹙了蹙眉頭,爬了起來。
黎水:「你去哪裡?!」
黃三拍拍屁股說走了。
黎水:「你剛生完孩子。」
黃三盯著山下的燈火:「他們快來了。」
黎水:「可是孩子……孩子怎麼辦?」
黃三冷哼一聲:「誰愛養誰養。」
黎水:「你生下來就不管了嘛,你不是他娘麼?他沒有奶會餓S了……」
黃三突然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低下頭來。
黎水從未那麼近距離對上過她的眼睛。她是怕黃三的,她的眼睛那麼冷,什麼都留不住似的。但是現在看起來卻亮得嚇人。
「我說了。」黃三嘴角上揚,不知有多譏诮,「誰愛養誰養。」
她就這麼赤身裸體地離開了。
起初是小跑,繼而是狂奔。她向著十萬大山狂奔而去,像剛生下來的赤子,又像是傳說中地母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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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回來過麼?」我問。
「回來過。」那人頓了頓,「她穿著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衣服,帶著土槍,回到村長家裡。進門先把呼救的村長媳婦投進了井裡,然後叫村長和他大兒子跪在堂前,一人胯下賞一梭子統統閹了。她生的兒子是村長家唯一的男孫,也被她帶走了。村長家絕了後,大兒子過不了多久就自S了。」
「那個癱瘓的二兒子呢?」
「她沒有碰他。他現在住在村東頭,深居簡出。」
我不知道這個唯一跟黃三肌膚相親過的男人,在她心裡有著怎樣的地位。但是我想如果要報復他的話……有什麼能比得上在一個癱瘓的人面前,
擁有健康的軀殼呢?我想,隻要黃三能夠體察到自己身上強旺的生命力,她對村長的二兒子就有一份天然的愧疚與憐憫。這也許是她沒有對他動手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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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黎水呢?」我問。
女人猛地抬起頭來,神情很是痛苦,眼裡似乎有眼淚在打轉。
良久之後,她低頭道:「我就是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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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黃三回來了。
沒有人對我說那就是黃三,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她很高大,背著一管土槍——不是當年的那支了——牽著她的三頭狼,穿得破破爛爛地走進院子裡,躲過了一群正要出門的小羊。狼也跟著她一齊躲,昏黃的眼中映出小羊的倒影,刨著黃土地流下一串哈喇子。女人們親熱地與她打招呼,她像是沒有聽到,
也不做聲,經過我們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但沒有看黎水。
她在地上丟了兩隻兔子就進門了。
黎水委屈地揀了兔子去廚房。
這個時候,我看到黃三回過頭來,面朝她的方向突然咧了一下嘴,依舊是如此危險,但讓我想起了眼中倒映著小羊的狼。
回來以後,我一直不知道要不要發表這個故事。
黃三是個世間鮮有的惡人,她是個S人犯,體魄、決心和毅力都教人瞠目結舌。她十歲上S了自己的父親,又對村長一家犯了慘絕人寰的罪孽,這麼多年流竄著,攪得四鄰寢食難安。以至於臨行前村長流著老淚拉著我的手道:「再這樣下去,楊溝村是要絕了。」
可在楊溝村,除了黃三那樣的惡,誰又能夠抗衡另一種愈發古老的惡呢?
我想了想,鎖上了抽屜。
-END-
作者聲明:本故事不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