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它的聲音粗糙沙啞，像是剛剛學會說話似的。
「妮兒，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說話。
那黃仙卻先我一步開口。
「不許說 180 寬肩窄腰八塊腹肌給千萬彩禮的隻愛你一個人的巨帥二十四孝好男友。」
「媽。」
我喊道：「你像我媽！」
1.
我小學五年級，對於黃仙剛剛說的一堆東西其實不太能理解。
但是我很想我媽。
既然黃仙開口了，那我便碰碰運氣。
我喊完媽，就見一道白光閃過。
黃仙不見了，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穿著黃色短袖黑色長褲的中年婦女。
容貌和我記憶裡的媽媽有八分相似。
她先是一愣，隨即揪住我的耳朵。
聲如雷鳴。
「天S的老娘的道行，你都幹了些什麼！」
我抱住她的腰，鼻涕眼淚一起掉。
「反正你也變不回去了，當我三天媽，參加一下家長會，之後你想做什麼我都隨便你。」
黃仙眼睛咕嚕嚕轉了一圈，似乎在權衡利弊。
我在一邊等著，心裡緊張的不得了。
生怕黃仙不肯答應。
「三天，隻有三天。」黃仙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天後你的魂魄歸我，幫我修行。」
我大概明白人沒了魂魄應該是要S的，但我無所謂。
吸了吸鼻涕和她握手。
「成交。」
黃仙一臉看傻子的表情看著我，而我拿出了當甲方的氣勢。
「你現在和我媽還有一些距離，我得改造改造你。」
她蹲下身捏了捏我的臉。
「小孩，先別提改造的事兒，有吃的麼？先帶你媽吃兩隻燒雞再說。」
說完她還吸溜了一下，好像聞到了燒雞的香味一樣。
「我媽媽不吃燒雞。」
2.
但是我還是拿出所有積蓄的一半給她點了半隻。
看她吃的滿嘴流油。
我略有不滿。
提醒道：「我媽媽都是會把雞腿撕給我吃的。」
黃仙一邊吃一邊吸溜，她好不容易從燒雞中抬頭，說的話卻是「你別太摳了，半隻燒雞都不夠塞牙縫。」
她抬手叫來服務員，清了清嗓子。
「再給我來一隻，不，兩隻燒雞。要肥一點的。」
我瞪大了眼睛，
蹭一下站起來。
再來兩隻燒雞，我根本就沒錢付。
服務員疑惑地看著我，「有什麼事嗎？小妹妹。」
「沒事，沒事。」
黃仙拍了拍我的手背，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服務員走後，我壓低了聲音道：「我沒有錢再買兩隻燒雞了。」
「你慌什麼。」
黃仙很自信，肥雞上來了後，她給我分了半隻。
「我現在是媽媽，媽媽就是無所不能的。」
我看著她的樣子，思緒回到很久以前。
我的媽媽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
「要相信她，媽媽是無所不能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相信了黃仙會解決資金方面的問題。撕下一個大雞腿吃起來。
燒雞弄的剛剛好，肉質鮮嫩，一點不柴。
肚子裡有油水後，我總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幹勁。
很快，黃仙也吃完了面前的燒雞。
她用小指剔了剔牙，「吃飽了不？」
「嗯。」
我點頭。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黃仙已經抓住了我的手腕跑到很遠的地方。
恍惚中，我好像聽見了服務員在罵人。
黃仙氣喘籲籲，滿臉都是你看我多厲害的樣子。
我這才意識到。
我吃了霸王餐。
而我媽媽永遠也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3.
我心裡堵的慌。
以為能給自己變一個媽媽出來陪我三天，還能參加我的家長會。
誰知道這半路認的媽和我的媽媽除了臉真是哪哪都不像。
連改造，
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改起。
她的頭發枯黃，又厚又多，頂在頭上像是一堆稻草。
我媽媽的頭發黑亮黑亮的，從來不披著，而是扎成一條細長的馬尾。
她說話聲音粗聲粗氣，舉止粗魯。
我媽媽永遠溫溫柔柔，慢條斯理。
她衣服的品味簡直令人發指，不像我媽媽總是穿的是裙子。
更何況，她居然還帶我吃霸王餐。
這對於一個闖了紅燈就是道德敗壞的小學生來說，吃霸王餐簡直是十惡不赦。
我冷靜了一下，結果還是沒能繃住。
蹲在地上蒙臉嗷嗷哭。
眼淚鼻涕糊在一起，要多惡心就有多惡心。
黃仙的神色忽然慌亂了，她蹲下身。
一隻手扒開我的手掌。
試探著問「真哭啦？
」
「哭啥呢，不就是吃了人家幾隻燒雞嗎？」
我哭的直抽抽，不能指望給一隻黃仙講清楚什麼八榮八恥，什麼傳統美德，什麼核心價值觀。
「老師說吃飯不給錢是不對的，這樣是壞蛋。」
「咱倆都跑了，你是大壞蛋，我是小壞蛋！」
我一邊哭一邊抽泣，力求讓黃仙聽清楚我的聲音。
「我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不是壞蛋！」
黃仙被我逼的沒法，隻好和我一起坐在路邊。
嘆氣道：「罷了，就三天，你說你媽是啥樣的，我保證給你演好了！」
「真的？」
「騙你老娘這輩子都吃不上三隻燒雞。」
她舉起三根指頭發誓，隨手撿了一張樹葉要來給我擦眼淚。
我退了一步。
「我媽媽不會用這個東西的。
」
4.
被笑話沒媽其實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大事。
但班上那群家伙罵我娘是不檢點的爛貨，我就很生氣了。
和人打賭家長會一定會讓媽媽出席，讓別人看看我媽媽究竟是一個多麼好的女人。
賭輸了我就要給人家當一個學期的奴隸。
原本打算用所有的積蓄碰碰運氣僱一個人來，誰知道能遇見黃仙。
黃仙有些震驚「就為了這點小事？」
「這一點也不是小事。」
我說。
黃仙坐在我邊上，若有所思。
她配合我染了一頭黑色的頭發。
理發店染發是很貴的，所以我們自己搞了染料，然後在河邊染。
效果還算可以。
又去二手市場低價撿了一條裙子。
這樣，
我這黃仙媽媽倒是像模像樣的了。
「來，再叫聲媽聽聽。」
我撲進她懷裡，喊了一聲「媽。」
「哎。」
她回道。
語氣很溫柔，嗓音像是特意夾過的，可惜還是有些破鑼嗓味道。
我皺了皺眉。
「可你的聲音還不夠好聽，我媽媽的聲音可好聽了，她會唱歌。」
這話好像把黃仙激怒了。
她把我從她的懷裡摘出來，一板一眼。
唱歌算什麼本事，我也會唱。
「一隻雞，兩隻雞，三隻雞呀四隻雞。一隻燉，一隻蒸，一隻燒啊，一隻烤......」
我捂住耳朵，拉了拉她的裙擺，讓她看被她聲音嚇炸毛的野貓。
「不懂欣賞。」
她撇撇嘴，但還是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改了一些。
「你以前的媽媽唱什麼？」
她忽然問道。
而我也因為這突然的問題愣住了，我媽媽也會唱歌，但這是很遠很遠以前的事情了。
唱的什麼。
我也已經忘記。
黃仙大手一揮，「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自己先回家呆著，我去打聽打聽媽媽們都唱什麼歌。」
靠譜，有我媽三分樣了。
我滿意的點點頭，將剩下的幾塊錢都給了黃仙。
這才匆匆跑回家。
煮飯喂豬洗衣打掃衛生，再給弟弟衝好牛奶後放水裡溫著。
他和朋友玩累了後回來要喝。
5.
沉默、聽話、不惹麻煩。
還要少吃多幹活。
這是我在這個家悟出的生存智慧，這樣可以少挨打。
等到我可以睡覺的時候，天已經大黑。
我盯著天花板上爬來爬去的壁虎，想起白天的黃仙媽。
心裡隱隱有些不真實感。
好像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夢。
我閉上眼睛，因為疲憊幾乎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媽媽好像摟著我，輕輕拍打我的背部。
歌聲像溪水一樣的流進我的耳朵。
「天上的星星低垂......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一閃一閃亮晶晶......」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啊，路邊的野花你不要採......」
好雜的成分，但是莫名的很安心。
這是從媽媽走後睡過的最好的一覺。
醒來時，我看見了黃仙睡在我身邊，
呼吸均勻。
嘴裡還唱著些我不知道的歌詞。
6.
這是第二天。
為了避免麻煩，我讓黃仙暫時躲在我的房間裡。
「有吃的嗎？」
「有野菜，用開水燙燙應該能吃。」
我有些心虛，讓一個黃仙吃這種東西應該是大不敬的。
但我自己也沒有其他吃的，隻好委屈這個臨時媽媽。
「我們學校有營養午餐，每個學生都能吃到一個雞蛋。」我向黃仙保證
「你不要亂跑，我偷偷把雞蛋藏起來帶回家給你吃。」
剛說完，我的腦袋冷不丁就被黃仙打了一下。
「瞧你那點出息，老娘餓瘋了都不會跟你一個小屁孩搶吃的。」
我揉了揉有些疼的腦袋，心底忽然湧起了一點幸福的滋味。
我看著和我的媽媽已經相差無己的黃仙，走過去抱住她。
貪婪地享受這一點點的溫暖。
我能感受到黃仙的身體有些僵硬。
她嘴裡嘟囔著些這是幹啥啊，難為情S了一類的話。
將手掌默默放在了我的頭頂。
像一個真正溫柔的母親那樣撫摸。
7.
被那群混混攔住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犯了一個錯誤。
我光顧著給黃仙錢，忘記預留出今天的保護費。
為首的李剛家裡有人在學校當官，我們都不敢得罪他。
「喲，程小雲，今天來的早啊。」
李剛向我伸手，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我仍然企圖裝傻逃過這一劫。
「哈哈，是挺早的。」
我說完，越過他就想跑。
但前面被他兩個跟班攔住了，後面的書包帶子又被李剛扯住。
我重心不穩，啪一下子摔在地上。
「媽的，別裝，趕緊把錢交出來。」說完，他特別猥瑣的笑了一下，用眼神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一遍。
「不然，兄弟們可要好好嘗嘗婊子的女兒是什麼滋味了。」
我被他們的眼神看的很不舒服，一邊害怕一邊畏縮著反駁。
「我媽媽不是婊子。」
眼見這群混混要來拉扯我的衣服，我心跳的飛快，瞳孔放大。
在李剛拉住我襯衫領口的時候，我的手不聽我的使喚朝他的臉打了過去。
「啪——」
無比響亮的一巴掌。
黃仙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響起。
「媽就教你這一遭，
你可得好好學。」
我好像瞬間變成了武術大師，三個人被我揍的爬都爬不起來。
灰溜溜的跑遠了。
「給我等著，我要告訴我舅舅。」
李剛的話在我耳邊繞了好久好久。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樣呆滯。
直到黃仙媽把我抱進懷裡安撫我，我才回神。
「完蛋了。」
我靠在黃仙媽媽身上，又重復了一遍。
「這下真的完蛋了。」
8.
「完蛋，什麼完蛋。」
「你是我的女兒，誰敢讓你完蛋！」
我有點崩潰「李剛在學校有人，我被欺負欺負就算了，要是讓領導知道了去我家裡那就全完了。我爸一定會打S我的。」
黃仙捧起我的臉，左看右看，似乎是在檢查我的腦子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你沒事吧，躺那兒讓人欺負，然後忍著？」
我點點頭，那能怎麼辦呢。
反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我什麼代價都付不出來。
「崽，你連S都無所謂了，你連揍一頓欺負你的人都怕？」
我的行為似乎超出了黃仙的認知，看她面容扭曲的樣子就知道她一定非常痛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反正在我眼裡被抽掉靈魂S去和被大人辱罵後狠狠打S是不一樣的。前者更能讓我接受。
黃仙突然拉住我的手。
「你剛剛揍他是什麼感覺？」
「害怕。」
我說道。
「不，更早之前，扇李剛一個大逼兜的時候什麼感覺？」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那一個瞬間，我感覺自己渾身緊繃的肌肉好像放松了下來。
隨後便是大腦充血。
隻想再揮一拳，再打一巴掌。
要把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所有不痛快通通報復回去。
我再次說出了一個詞「興奮。」
「還有呢？」
我想了想。
「爽。」
「那不就得了。」黃仙道：「遇見欺負你的人就應該打回去，如果身後沒人給你撐腰，連你自己都不給自己撐腰那就真的全完了。」
我有點忐忑不安。
衣服被冷汗浸湿。
「要是，他們還要來找我算賬怎麼辦啊，學校教我尊老愛幼，尊敬老師，我，我不敢和老師衝突。」
9.
黃仙蹲下身，略微俯視我。
「你知道他們是不對的吧。」
「嗯。」
我點頭。
「要是你的老師領導不站在正確的一邊，那你尊重他們幹什麼，有毛病啊。」
我被黃仙的一番話逗的笑了出來。
隨後她又拉著我的手往學校走去。
一邊走一邊說我的房間的還是有很多東西吃的，但她現在是個人，對於生的東西還是不太能接受。
而且實在是太無聊了，便出門打算送送我。
「小雲，多多吃飯，多多鍛煉身體，樣的壯壯的，身體棒棒的，這樣才沒人敢欺負你知道不？」她用食指輕點我的額頭。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
校門口的人已經很少了。
我剛和黃仙告別，就看見朋友王昭往這邊跑。
她跑的飛快，差點摔倒的時候被黃仙扶了一下。
「謝謝阿姨。」
王昭抬起頭，
看見黃仙的臉愣了一下。
「阿阿阿阿姨，你你你......」
我趕忙把王昭拉走，朝她噓聲。
「這是我媽媽，你認識的。明天要來給我開家長會的。」
王昭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開什麼玩笑，你媽媽都跑城裡去了，怎麼可能還會回這破村子來。」
「所以她開完家長會就會走的，反正我家裡從來不開我的家長會，他們不會發現。」
王昭點點頭。
「我肯定不告訴別人。」
我相信王昭，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9.
